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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十七针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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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杳把珠子揣回贴身的口袋,指腹在布袋外面按了按。四声针响,间隔越来越短,像有人拿针尖戳她的肋骨。
“走。”陆沉砚把马灯换到左手,右手摸了一下腰后。
两人穿过北街,拐进城东那片老居民楼。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的灯全坏了,黑得只能看见马灯照出的一小圈黄。三楼,东边那户,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陆沉砚抬手拦了苏杳一下,自己先侧身贴过去,用指背推开门。
屋里灯亮着。客厅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缝纫机——三台,全是老式脚踏的,擦得锃亮。桌上摊着一件红裙子,裁了一半,剪刀还别在布边上。周德顺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背对着门,头歪向一侧,肩膀塌着。
苏杳站在门口,先看的不是周德顺,是屋里的因果线。满屋子黑线,粗的细的缠成一团,从周德顺身上往外扯,扯向四面八方,每一根线的尽头都看不见。其中一根最粗的,从周德顺后颈穿出来,往上走,穿过天花板,消失在楼上。
“他晕了。”苏杳走进去,绕到周德顺正面。老头脸色灰白,嘴角往下淌口水,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动,一抽一抽的,像还在踩缝纫机。她低头看他的脚边,废料篓里堆着碎布头,最上面一片红布上别着根针,针上穿着红线,线头只剩半截。
“针被拔了。”苏杳蹲下去看那根针,“他拆到一半,有人把针从他手里抽走了。”
陆沉砚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三台缝纫机前面。每台机器上都压着一件做了一半的寿衣,一件比一件小,最小那件只有巴掌大,像是给婴儿做的。他掀开最左边那台的机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碎花衬衫,站在裁缝铺门口笑。
“萍姐。”苏杳认出来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笔画抖得厉害:第十八针,用她的。
陆沉砚把照片翻过来给苏杳看。苏杳盯着那行字,后槽牙咬紧了。周德顺拆不动第十八针,所以绑了萍姐,要用萍姐后颈那七针当引子,把第十八针从苏惠兰的封印里引出来。萍姐是第二个被缝的人,她身上那七针本来就是从第二件寿衣上拆下来的,拆回去正好对得上。
“他今晚动手,是去绑萍姐了。”苏杳站起来,“萍姐人呢?”
陆沉砚摸出手机拨了个号,说了两句就挂了:“沈清月说萍姐傍晚还在医院,护士查房的时候人还在,半小时前翻窗跑了。监控拍到她往老城区方向走,走路姿势不对,像被人牵着。”
苏杳低头看手心。黑点边缘发紫的那一圈,颜色又深了一层。她攥了攥拳头:“周德顺晕了,谁牵的萍姐?”
“同伙。”陆沉砚把照片收进口袋,蹲下来掰周德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散大,身上没外伤,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你听听,他身上有没有残留?”
苏杳伸手,指尖按在周德顺后颈,闭眼。
画面涌进来——周德顺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捏着针,正要往一件红裙领口缝第十八针。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按住周德顺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一枚铜钱,往他后脑勺一拍。周德顺身子一软,铜钱从那只手里滚落,掉进废料篓。那只手抽走针,把周德顺连人带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走之前,那只手在桌上留了张纸条。
苏杳睁开眼:“是个女人。她拍了周德顺一铜钱,把针拿走了,还留了张纸条。”
“纸条呢?”
苏杳在桌上找了一圈,没有。她蹲下去看桌底,桌板背面用胶带贴着一张纸,她撕下来,上面写了一个字:换。
“换什么?”陆沉砚凑过来看。
苏杳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珠子换人。
“她要珠子。”苏杳把纸条攥在手里,“她绑萍姐,就是等我拿珠子去换。周德顺是她的棋子,现在棋子没用了,她直接拿人质逼我。”
陆沉砚把马灯搁在桌上,灯罩上的黄纸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边。他盯着苏杳看了几秒:“珠子不能给。”
“我知道。”
“给了珠子,十七件寿衣全散,萍姐后颈那七针也保不住。她拿珠子是为了自己用,不是为了救萍姐。”
苏杳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周德顺。老头还歪在椅子上,口水淌到胸口,手指头还在抽。她走回去,从废料篓里把那根穿着红线的针捡起来,针尖对着周德顺后颈比了一下,没扎下去。
“你拆了二十二年的线。”苏杳声音很淡,“拆了十七个人的命。我不动你,因果自会算这笔账。”
她把针插回那件裁了一半的红裙上,针尖穿过布料,扎进桌板。针尾的红线垂下来,在灯下晃了晃。
陆沉砚站在门口等她。两人下楼的时候,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黄纸灯罩上烧出一个小洞。陆沉砚伸手把洞按灭,指腹烫了一下,他没吭声。
走到楼下,苏杳忽然开口:“那个女人,你看见她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
“我看见了。”苏杳抬起手,在自己脸前比了一下,“她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青色的。镯子内侧有一道裂,跟玉牌上那道裂痕的纹路一样。”
陆沉砚脚步一停。
“她跟我妈有关系。”苏杳把珠子掏出来,四声针响已经停了,珠子表面恢复成暗沉沉的木头色,裂纹没再扩大,“她拿周德顺当刀,拆了十七件寿衣,现在又拿萍姐当筹码。她比我更清楚珠子怎么用。”
陆沉砚把马灯提起来,灯口朝前照路:“她约你换人,总得有个地方。”
“有。”苏杳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翻到背面,盘蛇纹在灯下泛着青,“铜钱是她的,纸条是她留的。她能进我铺子放铜钱,说明她知道我铺子的后门怎么走。我铺子后门外头,是仓库。”
“她约在仓库。”
“今晚子时。”苏杳把铜钱收好,“她比我还急。周德顺拆不动十八针,她拿了针也没用,得用珠子配。她绑萍姐,是因为知道我不会拿萍姐的命去赌。”
陆沉砚沉默了几步,忽然把马灯递到苏杳手里:“你提灯。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路边,拨了个号。苏杳听见他说:“沈清月,仓库那边布几个人,别靠太近,子时之前到位。还有,查一下萍姐手腕上有没有一只青玉镯。有的话,查镯子从哪来的。”
挂了电话走回来,他把马灯从苏杳手里接回去,灯柄上沾了两个人的手温。
“你打算怎么换?”他问。
“她说珠子换人,那就珠子换人。”苏杳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枚断线的铜钱,“但我得先弄清楚,她到底是想要珠子,还是想要珠子里的东西。”
“有什么区别?”
“珠子在我手里,我能开,她不能。她拿走珠子,最多是个死物。她要是想要珠子里的东西——”苏杳顿了一下,“那她得让我活着开珠子。所以她不会杀我。萍姐在她手里,是她唯一的筹码,她不会轻易撕票。”
陆沉砚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马灯的光从下往上照,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早就想好了。”
“没想好。”苏杳实话实说,“走一步看一步。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做。”
“什么?”
苏杳停下脚步,从贴身的布袋里把珠子掏出来,放在掌心。珠子上的裂纹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盘蛇纹路,首尾相衔,中间缺了一块。她抬头看陆沉砚:“你肩上的印记,给我看一眼。”
陆沉砚没动。
“她手腕上的玉镯、周德顺的铜钱、你的印记、我的玉牌,全是一个纹。”苏杳把珠子托到他面前,“我得知道你肩上那个,跟珠子上的裂是不是同一道。如果是,那今晚就不是换人——是她要凑齐一套。”
陆沉砚看了她两秒,抬手解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把左边领口往下一扯。路灯底下,他肩头那块黑色印记露出来,纹路清清楚楚,盘蛇,首尾相衔,中间缺一块。
跟珠子上的裂纹,严丝合缝。
苏杳把珠子举到他肩头比了一下,珠子裂纹和印记缺口对在一起,中间的缝隙只剩下头发丝那么细。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两个人同时一激灵,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陆沉砚把领口扯回去,扣子扣好,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走吧。子时之前还有两个钟头。”
苏杳把珠子收好,跟上他的步子。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陆沉砚。”
“嗯。”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往前冲。她要的是我,你冲上去,正中她下怀。”
陆沉砚没接话。走了十几步,快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三步。”
“什么?”
“我说过,离我三步远。今晚你离我三步远,我不往前冲。”他停了一下,“但你要是退到三步以外,我就不保证了。”
苏杳没再说话。巷子口的警戒线被风吹得哗啦响,仓库的黑影蹲在雨里,像个等人喂食的兽。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黑点。颜色又深了一层,指甲盖大小,边缘的紫色洇成了暗红。
四声针响已经停了,可她耳朵里还嗡嗡的,像有人在她后脑勺敲一面小鼓。她攥紧珠子,珠子贴着掌心,凉的。
子时还差一刻。仓库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半扇,门轴吱呀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青玉镯反着冷光。
那只手朝苏杳招了招。
“进来。”声音从仓库深处传出来,不高,带着点沙哑,“就你一个。多一个,我拆萍姐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