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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纸中人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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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杳蹲在洞口,把那包铜钱解开。红绳一松,铜钱散在青石板上,二十二枚,每一枚背面都刻着盘蛇。她数了两遍,抬头看陆沉砚:“周师傅开铺子二十二年,一年一枚。”
陆沉砚蹲下来,拿了一枚翻看。铜钱边缘有磨损,不是新铸的,但刻痕是新的。“他在记账。”他把铜钱丢回堆里,“每年缝几针,记一枚。”
林胖子从巷口探出脑袋,压着嗓子喊:“别蹲那儿数了,巷口杂货铺老板探了三回头。老城区这帮人嘴碎,再蹲下去明天整条巷都知道你们在废墙底下挖东西。”
苏杳把铜钱拢回红绳里,扎紧,揣进袖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她在洞里跪了太久,月白外衫的膝盖处洇出两团灰印。陆沉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折叠棍别回腰后,先一步往巷外走。
三人绕到巷子后头,进了林胖子的铺面。说是铺面,其实就是一间半地下室,门口挂块木板,上写“林记杂货”。卖香烛纸钱,也卖过期零食和散装酱油。林胖子拉下卷帘门,开了灯,从柜台底下摸出三个搪瓷杯,倒了大麦茶,一人一杯。
苏杳把红线珠子放在桌上。珠子比米粒大一圈,红线缠得密实,找不出第二根线头。灯底下看,珠子表面泛一层暗红的光,像浸过什么东西。
“我妈缝了十七针。”苏杳盯着珠子,“十七针,十七个人。周师傅二十二年,一年一枚铜钱。这中间差了五年。”
陆沉砚把搪瓷杯端起来,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九九年开店,今年二十二年。你妈缝针是什么时候?”
“我三岁之前。”苏杳说,“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就带着半块玉。玉里面缝了这张纸条。”她把纸条展开。四个字,墨迹洇了大半,但能认出来——别信看见的。
林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挠头:“苏姐,你妈这字写得……挺急的。”
“她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有人在追她。”苏杳把纸条收回去,折好,贴胸放好,“她把真话缝进玉里,把假阵留在洞壁上给人看。她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留了后手。”
陆沉砚放下搪瓷杯:“你刚才在洞里说,真阵在活人身上。十七针缝十七个人,这十七个人是谁,你妈有没有留名单?”
苏杳摇头。她捏起珠子,凑到灯下。红线缠得极紧,但珠子本身有缝隙。她把珠子翻过来,借着灯泡的光往里看,缝隙里塞着一小卷东西,颜色发黄,比纸条还薄。
“有东西。”她把珠子递到陆沉砚面前,“看得见吗?”
陆沉砚接过去,眯眼看了几秒,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刀尖探进缝隙,轻轻一挑。一小卷纸掉出来,落在桌面上,自己展开了一条边。纸很薄,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七个字:南街裁缝周三,北街——后面没了,纸被撕掉一半。
“周三是周师傅。”苏杳指着前半句,“北街后面是谁,被撕了。”
陆沉砚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写过字又擦掉了。他把纸凑近灯泡,压痕在斜光下显出来——一个名字,两个字,第二个字是“萍”。
“北街萍。”林胖子念了一遍,“北街……北街有个卖馄饨的萍姐。苏姐,你吃过她家馄饨,上回你还说荠菜馅调得好。”
苏杳记得。萍姐四十来岁,在北街口摆馄饨摊,每天只出摊两个钟头,卖完就收。她身上干干净净,一根线都没有。跟周师傅一样干净。
“周师傅和萍姐,两个人身上都干净。”苏杳把纸卷重新塞回珠子,红线头掖好,“太干净了。正常人身上多少有几根灰线——欠人钱的、被人欠的、跟邻居拌过嘴的。他俩身上什么都没有。要么是真的一辈子没跟人结过因果,要么——”
“要么被人擦干净了。”陆沉砚接话。
苏杳看他一眼,点头:“我妈缝的针,可能是把什么东西缝进他们身体里,把因果线压住了。所以看起来干净。”
林胖子一拍大腿:“那咱去找萍姐问问不就完了?她一个卖馄饨的,总不能比周师傅还难对付。”
陆沉砚把搪瓷杯放下:“不能直接问。黑衣人昨晚让苏杳开珠子,今天咱们要是大摇大摆去找萍姐,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知道名单了。萍姐要是跑了,这条线就断了。”
苏杳把珠子揣进贴身口袋,站起来:“我去。吃馄饨总不犯法。”
北街口,下午四点。萍姐的馄饨摊支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两张折叠桌,六把塑料凳,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白汽。苏杳坐到最靠里的位置,要了一碗荠菜鲜肉。
萍姐手脚麻利,皮子一摊,馅一抹,手指一捏一翻,一只馄饨就成型。苏杳盯着她的手看。手指粗短,指腹有老茧,手腕上戴一只银镯子,镯子内侧磨得发亮。她身上确实干干净净,一根因果线都看不见。
馄饨端上来,苏杳舀了一只吹气。萍姐转身去收拾隔壁桌的碗,苏杳的筷子停在半空——萍姐弯腰的时候,后颈衣领往下滑了一截,露出脖颈右侧一道疤。疤是竖着的,两寸来长,针脚痕迹很明显。缝过针。
苏杳把馄饨吃完,汤也喝了,掏钱结账。萍姐找零的时候,苏杳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腕。画面闪进来——萍姐坐在一间暗屋子里,面前摆着一块玉牌,跟苏杳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完整无裂。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萍姐,这一针下去,你以后就看不见那些东西了。想好了?”萍姐点头,画面里伸出一只手,针尖穿过玉牌,扎进萍姐后颈。萍姐咬住一块木头,没出声。
苏杳收回手。萍姐抬头看她:“姑娘,馄饨咸了淡了?”
“刚好。”苏杳说,“萍姐,你后颈那道疤,缝了几针?”
萍姐的表情没变。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很平:“七针。小时候摔的。”
苏杳没再问。她道了谢,往巷子里走。走了十几步,背后传来萍姐的声音:“姑娘,你妈当年也爱吃我家馄饨。荠菜馅的,跟你今天吃的一样。”
苏杳站住了。她没回头。
萍姐继续说:“你妈缝我的时候说,等有一天有人来问我缝了几针,就让我告诉她一句话。”
苏杳转过身。萍姐站在灶台后面,白汽从锅里升起来,把她半张脸遮住。
“你妈说——‘别信我缝进去的东西,信你自己看见的。’”
苏杳攥紧口袋里的珠子。萍姐已经低下头继续包馄饨,手指一捏一翻,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
苏杳走出北街,拐进巷口,陆沉砚靠在墙边等她。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转。
“问出来了?”
“萍姐后颈缝了七针。周师傅那边,我还没查。”苏杳把萍姐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说,“我妈缝了十七针,萍姐一个人就占了七针。剩下十针,分在十个人身上。周师傅身上几针,得看他的疤。”
陆沉砚把铜钱收进口袋:“周师傅今天没出摊。我让人盯着裁缝铺,他从早上到现在没露过面。”
苏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珠子,红线缠得死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萍姐说“别信我缝进去的东西”。缝进去的,是玉牌里的纸条。纸条上写的是“别信看见的”。可萍姐传的话是“别信我缝进去的东西,信你自己看见的”。两句话正好反过来。
“我妈留了两句话。”苏杳抬起头,“一句在玉里,一句在萍姐身上。一句让我别信看见的,一句让我信看见的。她到底想说什么?”
陆沉砚看了她几秒,开口:“你妈缝了十七针,封了十七道口。有没有可能,这十七个人里,有人被缝进去的东西是假的,有人是真的?她怕你分不清,所以留了两句话让你自己判断。”
苏杳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黑点,黑点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边缘开始往外洇,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林胖子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苏姐,陆哥,裁缝铺后窗被人从里面钉死了。我扒着缝看了一眼——周师傅不在,但缝纫机上压着一件红裙子,裁到一半,针还插在布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