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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右边那半个 那半个偏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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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八号早上六点二十。
我今天来得比他早。
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把书包抱在怀里。
书包里有一张纸。
六点十八分,他从走廊那一头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我开口了。
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还有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今天我又抢过来了。
“你又抢过来了。”
我说昨天是你是先说的。
“昨天是我先说的。”
我说那从今天起又是我说。
“从今天起又是你说。”
我说那我要是明天忘了呢。
“那我明天先说。”
我说你先说到哪天。
他说说到你哪天抢过去。
我说那我要是一辈子抢不过去呢。
他说一辈子。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昨天说的那三个字。
他说哪三个字。
我说:那我就说到你不用听懂为止。
“我说过。”
我说我今天还有一件别的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我今天要去问一个人。
他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说问谁。
我说刘念。
他说刘念。
我说高三(3)班那个。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本子上第二十七行。”他说,“你写的是:第一批五个人。一个转走了,一个不说话了,三个还在这儿。三个里头:林向晚、刘念、还有一个。”
我说我写了这一行。
“你写了三遍。”
我说那最后那一个,我本子上有没有写。
他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没有。
他说因为那时候你还不知道。
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我说我今天想知道。
他说你去问。
我说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他说我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
“因为今天这一句要她自己说。”他说,“我站在旁边,她说的就不是她自己说的了。”
我说那你昨天怎么没这么说。
他说昨天你没问我。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把那张纸拿出来。
那张纸是从广播站机房门后面揭下来的。纸上印着蓝色横格,横格上有一排名字,一共九个。
名字旁边有五个圈。圈是铅笔画的,画得很轻。
五个圈里,前四个我能认出来:林向晚、方唯、刘念、梁书棋。
第五个圈上什么都没有。
第五个名字那一个位置,纸被擦破了。破成一个洞,洞有黄豆那么大。
洞的边上有墨。
墨只剩一点点,是那个名字头一个字的右半边。
我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把纸举起来。
窗外的光是白的,从纸的背面透过来。
我把纸举到眼前。
洞边上那一点墨,是两道竖。两道竖是直的,一样长,一样粗。
两个月以来,我一直把它看成一把立刀。
我一直以为是刘。
我把纸举了很久。
举了大概一分钟,我把纸转了一个方向。
转完我看的是那两道竖的底下。
底下有东西。
在两道竖的最下面,左边的那一道,不是一个断口。
它往左拐了一下。
拐出来的那一点很短,短到只有一个墨点的大小。可是它有方向。
它是往左的。
我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把纸放下。
我把笔拿起来,在另一张纸上试着画。
我先画了一个立刀。
立刀是两竖,两竖的底一样齐,左边那一竖是直的,下头不拐。
我画完看了两秒钟,把它划了。
我重新画。
我画两竖。左边那一竖画到底的时候,我把笔往左带了一点。
画完我看。
这不是立刀。
这是耳朵。
我坐在那儿。
我把笔放下。
我把手放到胸口上,放了两秒钟。
下午四点左右,他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两张纸。
一张是那张表。一张是我画的。
他在对面坐下。
我说你看看这个。
他把两张纸都拿过去。
他先看的是那张表。
他把表举起来对着窗。
他举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把它放下,拿我那一张。
他没有问我这是什么。
他把那一张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头压平。
他说右边。
我坐在那儿。
我说右边。
“右边。”他说,“耳朵在右边。”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是右边的。
“右边的耳朵,竖是直的。”他说,“左边那一竖到底下拐出去,拐的方向是往左。”
我说往左就说明它在右边。
“往左说明它在右边。”
我说那要是左边的耳朵呢。
他说左边那一竖到底下也拐。
我说那怎么分。
他把笔拿起来,在我那张纸上画了第二个。
他说左边的耳朵是这样。
他画完把笔放下。
我说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
“你把它们两个摆在一起看。”他说,“左边那个,耳朵的两道是短的,挨得紧。右边那个,耳朵的两道是长的,往下拖。”
我说往下拖。
“往下拖。”
我把两张纸一起看。
我看了大概十秒钟。
我说我这个是往下拖的。
“你这个是往下拖的。”
我坐在那儿。
我说那不是刘。
“不是刘。”
我说那是什么。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说你要是想让我说一个姓,我不说。
我说我知道你不说。
他说你知道你还问。
我说我不是让你说。
他说那你让我干什么。
我说我让你看。
他坐在那儿。
他把那两张纸又拿过去,摆在一起。
他说我看完了。
我说你看完了怎么样。
他说看完了我就告诉你一件我知道的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右边是耳朵的姓,不那么多。
我说有多少。
他说常用的不到二十个。
我说你能说出来几个。
他说我说出来你就信一个。
我说那我不让你说。
他把纸推回来。
他说那你去问。
我说我问谁。
他说问还记得的人。
我说刘念记得吗。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下午五点,我去了高三(3)班。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教室里还有七八个人。刘念坐在第三排靠窗,正在把书往书包里装。
我在门口叫了一声。
我说刘念。
她抬起头。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把书包放下,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
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问你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
她说你要问谁。
我说两年前那一批。
她的脸变了一下。
她说那一批你问过了。
我问过林向晚。
我说我问过。
她说她跟你说了。
我说她说了四个。
刘念把两只手在身前握着。
她说四个还差一个。
我说差一个。
刘念看着走廊那头。
她说那一个我不该说。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们那时候说好了。
我说说好什么了。
刘念说我们说好了,谁的名字要让那个人自己来说。
我说那个人自己不用说了。
刘念看着我。
我说那个人不用说了,因为那个人现在在替别人说。
刘念站在那儿。
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这话的意思是:他已经在说了,用我们的嘴说。
刘念把两只手攥紧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二十秒钟。
走廊上有人从我们旁边过去。
她说你等一下。
她回教室去了。
她走到她自己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她走回来。
她把手伸出来。
她手里是一个纸叠的东西,叠成一个小方块。
她把那个方块放在我手心里。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这是我那一张。
我说哪一张。
她说我那一天从本子上撕下来的那一张。
我站在那儿。
我手里这个方块很小,比一块橡皮大一点。
我说你把它叠起来了。
刘念说我自己叠起来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叠的。
刘念说上个月。
我说你为什么叠起来。
刘念说我叠起来是因为我怕我自己打开。
我说打开了怎么样。
刘念说我打开了就要看。
我说看了怎么样。
刘念说我看了就要想起来。
我说想起来不好吗。
刘念站在走廊上。
她说想起来我就得去找它。
我说去找谁。
刘念说我找不着。
我说那你给我干什么。
刘念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她说我给你不是让你打开。
我说那我怎么办。
刘念说我给你,是让你知道还有一个人跟我一样。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把它拿着。
我说这一张我不要。
刘念说我给你了。
我说你给我了,你还是要自己收着。
我把那个小方块递回去。
刘念没有接。
她说我拿着它我就想打开。
我说那你放在我这儿。
她把手伸出来。
她接过去了。
她把它握在手里。
她握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它又递回来了。
她说你先拿着。
我说拿着多久。
刘念说拿到我哪天来跟你讨。
我说你来讨我就给。
刘念说你给。
我说我来讨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是我。
刘念说我知道。
我把那个小方块放进书包最里面那一层。
我说刘念。
她说嗯。
我说那一批还有一个人。
刘念说是。
我说三个还在这儿。你一个,林向晚一个。
刘念说还有一个。
我说她姓什么。
刘念站在走廊上。
她把眼睛看着走廊那一头的窗户。
她说姓邓。
我说邓。
刘念说姓邓。
我说名字呢。
刘念说我昨天还能说出来。
我说昨天。
刘念说我昨天晚自习的时候,我在本子上写过一遍。
我说你写了什么。
刘念说我写的是三个字。
我说第一个字是邓。
刘念说第一个字是邓。
我说后两个字呢。
刘念想了很久。
她想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她动完了,停下来。
她说我想不起来。
我说你想一下。
刘念说我刚才想了。
我说想出来了吗。
刘念说我想出来两个,我不知道是不是。
我说哪两个。
刘念说我怕我说错了。
我说你说错了不要紧。
刘念说你说错了不要紧,可我要是说错了,你就记错的了。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我记一个“邓”。
刘念说你记一个邓。
我说邓是右边有耳朵的那个。
刘念说是。
我说她还在学校吗。
刘念说在。
我说几班。
刘念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刘念说我们不是一个班的。
我说你见过她吗。
刘念说我见过。
我说什么时候。
刘念说上个月。
我说在哪儿。
刘念说在楼梯上。
我说她什么样。
刘念想了一下。
她说她走路的时候不看人。
我说不看人。
刘念说她走路的时候看着地。
我说别的呢。
刘念说别的我没看。
我说你要是再见到她呢。
刘念说我见到了我也不认得。
我说为什么。
刘念把两只手垂下来。
她说我上个月在楼梯上见到的那个人,我今天已经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五月八号。第五个名字头一个字的右半边,不是立刀,是耳朵。耳朵在右边。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刘念说,那一批还有一个,姓邓。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她说她昨天还能说出后两个字。她说她怕说错了,说错了我就记错的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刘念把她那一张纸给我了。她自己叠的,她自己不敢打开。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又写了一遍那个姓。
我写完之后把它读了三遍。
读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停在我自己写的那一行。
那一行写着:姓邓。
这两个字我认得。
可是我不知道它们念什么。
我盯着它看。
我知道它是一个姓。我知道它的头一个字右边是耳朵。我知道那张纸上写着的那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字就是它。
可是这两个字摆在我面前,我读不出来。
我把嘴张开。
我张了大概三秒钟,我把它闭上了。
我坐在台灯下面。
我把手放到那个字上面,用手指头沿着它的笔画走了一遍。
横,撇,横折,竖,横折折折钩,竖。
我走完了。
我走完了,我还是读不出来。
我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我在线后面写:这两个字我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它念什么。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纸上的样子还在,声音走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把它描下来了。描在本子最后这一页。
我把笔拿起来,翻到本子最后那一页。
我在那一页上把那个偏旁描了一遍。
我描的是右边那一个耳朵。
我描完,我在它旁边写了两个字。
我写的是:右边。
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我打开以后又看了一眼。
那个耳朵还在纸上。
晚上七点整。
铃响了一声。停了一下。又响了一声。
两声。
我在本子上添了最后一行。
我写:两声。今天我数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得很慢。
我写的是:今天我丢了它的声音,没有丢它的样子。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