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江城小崽

68、我是你妈 她笑起来右

　　五月七号。
　　我醒的时候房门是关着的。
　　我把门打开。
　　厨房里有人。
　　我走过去。
　　我妈站在灶前，正在把锅里的稀饭往碗里舀。她舀一勺，抬起来，倒回去半勺，再舀。
　　我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妈。
　　她回过头。
　　我这一次抬了头。
　　我看着她的脸。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心里还是平的。
　　我说我今天看了一眼。
　　她说你看了一眼。
　　我说还是没有。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
　　她说你坐下。
　　我在厨房那张小凳子上坐下来。
　　她把碗端给我。
　　她说你先吃。
　　我说我吃。
　　我吃了两口。
　　她在对面站着，一只手撑着灶台。
　　她说我给你讲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五岁那年。
　　我说五岁。
　　我妈看着窗外。
　　她说那年夏天，我带你回你外公那儿。
　　我说回去了。
　　我妈说回去了。你那时候热，你坐在院子里的地上不起来。
　　我说我为什么不起来。
　　我妈说地上凉。
　　我说凉我就坐地上。
　　我妈说是。
　　她说你外公看见了，他没说你。
　　我说他干什么了。
　　我妈说他进屋去了。
　　我说进屋干什么。
　　我妈说他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我妈说一块木板。
　　我说木板。
　　我妈说他把那块木板铺在地上，铺在你坐的那块地上。
　　我说他铺了。
　　我妈说铺了。
　　我说然后呢。
　　我妈说然后他蹲下来，跟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他说什么了。
　　我妈说我记得他说的那一句是：地上凉，板子不凉。
　　我坐在厨房那张小凳子上。
　　我说地上凉，板子不凉。
　　我妈说是。
　　我说我说什么了。
　　我妈说你没说话。
　　我说我没说话。
　　我妈说你没说话，你把手放在那块板子上，你按了一下。
　　我说我按了一下。
　　我妈说你按了一下，你就不坐地上了。你坐到板子上去了。
　　我说我坐上去了。
　　我妈说是。
　　我坐在厨房那张小凳子上。
　　我说这件事我记不起来了。
　　我妈说我知道你记不起来。
　　我说那你为什么讲这个。
　　我妈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因为我要讲后头那一段。
　　我说后头。
　　我妈说后头是：你外公蹲在那儿看你坐上去，他笑了一下。
　　我说他笑了。
　　我妈说他笑了。
　　我说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妈说我正要告诉你。
　　她走到我面前。
　　她蹲下来。
　　她蹲下来以后，跟我平视。
　　她说他笑起来是这样。
　　她把嘴角往上抬。
　　她抬的时候，左边先上去，右边慢了半拍。
　　她两边不齐的时候，她自己又把它放平了。
　　她说不齐。
　　我说不齐。
　　她说你外公就是这么笑的。左边先上去，右边慢半拍。
　　我坐在厨房那张小凳子上。
　　我说你也是这么笑的。
　　我妈说我是跟他学的。
　　我说你跟他学的。
　　我妈说我从小看着他，看着看着就成这样了。
　　我坐在那儿。
　　我说你再笑一次。
　　她又笑了一次。
　　这一次我看得很慢。
　　我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笑的时候先往下弯，弯到下眼皮那里挤出两道细的。
　　我看她左边嘴角，先上去。
　　我看她右边嘴角，慢半拍。
　　我看完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坐在厨房那张小凳子上，把碗放在膝盖上。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想起来了。
　　她说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说我想起来你的眼睛。
　　我妈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你想起来就好。
　　我说我想起来你笑的时候右边慢半拍。
　　她说慢半拍。
　　我说我想起来你生气的时候。
　　我妈说我生气的时候什么样。
　　我说你不说话。
　　我妈说是。
　　我说你不说话的时候你先做一件事。
　　我妈说哪一件。
　　我说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你放下的时候放得很轻。
　　我妈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放得很轻。
　　我说放得很轻，然后你才开始说。
　　我妈说是。
　　我说我今天早上看见你放碗了。
　　我妈说我放碗了。
　　我说你放碗的时候放得很轻。
　　我妈站在厨房里。
　　她说你今天早上就看见了。
　　我说是。
　　我说我今天早上看见了，可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看见的是什么。
　　我妈把身子直起来。
　　她说你现在知道了。
　　我说我现在知道了。
　　我坐在厨房那张小凳子上，把碗里的稀饭喝完了。
　　喝完我把碗放到水池里。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我妈说你问。
　　我说外公有没有跟你说过一把锁。
　　我妈站在水池旁边。
　　她说锁。
　　我说铜的。挂在一扇门上的。
　　我妈想了一下。
　　她说他屋门上挂着一把。
　　我说他自己的屋门。
　　我妈说他自己那间屋。
　　我说不是。
　　我说我说的是他管过的那一间屋子。
　　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她说我不知道他管过哪间屋子。
　　我说他说过。
　　我妈说我记得他说过的只有一句。
　　我说哪一句。
　　我妈说我记得他说的是：我在那个门口挂过一把锁。
　　我站在厨房里。
　　我说他挂过一把锁。
　　我妈说是。
　　我说他有没有说那把锁上刻着字。
　　我妈想了很久。
　　她想的时候眼睛看着水池里那只碗。
　　她说有。
　　我说刻着什么。
　　我妈说他不让我看。
　　我说为什么不让你看。
　　我妈说他说小孩子别看。
　　我说那你没看见过。
　　我妈说我看见过一次。
　　我说什么时候。
　　我妈说我十几岁那年，有一回我到学校去找他。
　　我站在厨房里。
　　你说你到学校去找他。
　　我妈说到学校去找他。
　　我说哪一所学校。
　　我妈说我记不清了。
　　我说是不是临江七中。
　　我妈说我不知道。
　　我说他当时在干什么。
　　我妈说他在门口站着。
　　我说哪道门。
　　我妈说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铜的，颜色发黑。
　　我说你摸了没有。
　　我妈说我摸了。
　　我说摸着什么。
　　我妈把一只手举起来，用手指头在空中比了一下。
　　她说刻着字。
　　我说几个字。
　　我妈说四个。
　　我说哪四个。
　　我妈把手放下来。
　　她说我不认得。
　　我说你不认得。
　　我妈说我那时候不认得那几个字。
　　我说你后来想起来了吗。
　　我妈说我后来没再想过。
　　我说那你想一想。
　　我妈闭上眼睛。
　　她闭了大概十秒钟。
　　她睁开。
　　她摇头。
　　她说想不起来。
　　我说那你还记得别的吗。
　　我妈说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我妈说我记得他说的是：这屋子三十年没空过一天。
　　我站在厨房里。
　　我说这一句。
　　我妈说这一句我记着。
　　我说为什么这一句你记着。
　　我妈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这句话他跟我说过好几回。我听着没意思，可是它自己留下来了。
　　我说他自己留下来的。
　　我妈说是。
　　我说那你还记不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哪一天。
　　我妈想了一下。
　　她说我记得有一次。
　　我说哪一次。
　　我妈说我问他：那你是什么时候把那把锁挂上去的。
　　我说他怎么答的。
　　我妈说他答了。
　　我说答什么了。
　　我妈站在水池旁边。
　　她说他说的是：三月。
　　我站在厨房里。
　　我说三月。
　　我妈说三月。
　　我说他没有说是哪一年的三月。
　　我妈说没有。
　　我说他没有说是三月的哪一天。
　　我妈说没有。
　　我说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我妈说就说了这两个字。
　　我在厨房里站着。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
　　三月。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地方往下沉了一下。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让我再问一句。
　　她说你问。
　　我说外公走的那天是几月。
　　厨房里静了。
　　我妈看着我。
　　她说一月。
　　我说一月。
　　我说的是：一月。
　　下午四点，我到那间屋子。
　　老赵在门口坐着。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我妈想起来一句。
　　老赵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你想让我猜。
　　我说我不想让你猜。
　　他说那你说。
　　我说我妈问外公，那把锁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老赵看着我。
　　我说外公答的是：三月。
　　老赵坐在矮凳上。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到大腿上。
　　他说三月。
　　我说三月。
　　老赵说你妈想起来的是这两个字。
　　我说这两个字。
　　老赵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那棵樟树的叶子被风吹过去。
　　他说你妈有没有说，是哪一年的三月。
　　我说没说。
　　老赵说是。
　　我说他没说。
　　老赵把眼睛收回来。
　　他说那你也别问我。
　　我说我没问。
　　老赵说你没问就好。
　　我说我要是问了呢。
　　老赵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老赵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在这屋坐了二十四年，你会不知道。
　　老赵把手背在身后。
　　他说这屋二十四年，进来出去的东西我看着。可是那一把锁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我进这屋的时候它就在门上了。
　　我说它就在门上了。
　　老赵说它就在门上了。
　　我说那你有没有问过那个老头儿。
　　老赵说我问过。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问他什么了。
　　老赵说我问的是：这锁挂了多少年了。
　　我说他怎么答的。
　　老赵把两只手叉在腰上。
　　他说他答的是：挂到我挂不动为止。
　　我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口。
　　我说挂到我挂不动为止。
　　老赵说是。
　　我说那他挂不动是哪一年。
　　老赵说我告诉你了，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猜呢。
　　老赵说我不猜。
　　我说为什么。
　　老赵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儿看着外头。
　　他说猜错了要付东西。
　　我说付什么。
　　老赵说我猜错了，我就要再猜一遍。我猜一遍就用掉一个地方。
　　我说地方。
　　老赵说脑子里那个地方。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是不是也用掉了一个地方。
　　老赵回过头。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他说你今天问得比上个月准。
　　我说准有什么用。
　　老赵说准了你就少走几步。
　　我说我要是走错了呢。
　　老赵说我说了，我不点头就是你想错了。
　　我说那我要是想对了呢。
　　老赵把两只手从背后放下来。
　　他说你要是想对了，你自己就知道。
　　我说我怎么能知道。
　　老赵说你想对了的时候，你心里会有那一下。
　　我说哪一下。
　　老赵说我形容不出来。
　　我说你自己有过吗。
　　老赵站在门口。
　　他说有过。
　　我说什么时候。
　　老赵说我进这屋的头一年。
　　我说那一年你想对了什么。
　　老赵说我那一天站在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我心里有了一下。
　　我说那一下是什么。
　　老赵说他比你矮。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五月七号。我妈笑了一次。左边先上去，右边慢半拍。我想起来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妈说她到学校去找过外公。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刻着四个字，她不认得。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外公说的那一句是：这屋子三十年没空过一天。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赵叔说了三十年。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赵叔问过那个老头儿锁挂了多少年。他答的是：挂到我挂不动为止。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问他挂不动是哪一年。他说他不知道。他说他不猜，猜错了要付东西。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得很慢。
　　我写的是：三月。我外公说是三月挂上去的。我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三月。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外公走的那天是一月。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把笔放下。
　　我坐在台灯下面。
　　我坐在那儿，把这两行一起看。
　　三月。
　　一月。
　　我看了很久。
　　我在下面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这中间隔了十个月。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