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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站在门口叫一声 名字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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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九号早上六点二十。
我今天来得比他早。
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我今天没有先把那两句排好。我站在那儿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着一个字。
那个字我描在本子最后那一页。我知道它长什么样。我不知道它念什么。
六点十八分,他从走廊那一头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我开口了。今天我没有先把那两句排好,说到第二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还有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我昨天丢了一个字的声音。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你走的时候,”他说,“你在楼梯上停了一下。”
我说我停了一下。
“你停了一下,你回头看我。”他说,“你张了一下嘴。”
我说我张了一下嘴。
“你张完了你又闭上。”他说,“你闭上的时候你把头低下去了。”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丢的是声音。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怎么说的这么准。
他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说我猜的。
我说你猜的。
“我猜的。”他说,“我猜完我去一样一样对。”
我说对什么。
他说对昨天你身上发生的事。
我说昨天我身上发生的事,你怎么一样一样对。
他说我按钟点对。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说给我听。
他说昨天下午五点前后,你去找了刘念。
我说是。
他说五点二十你从高三楼那边过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你停了一下。
我说是。
他说你停了一下,你把手伸进书包里放了一样东西。
我说是。
他说那是她给你的那一张纸。
我说是。
他说五点四十你回到那间屋子,你坐下,你把本子翻开。
我说是。
他说六点十分你从那间屋子出来。你出来的时候你手里拿着笔。
我说是。
他说你走到楼梯上你停了第二下。
我说我停了第二下。
他说你停第二下的时候你张了嘴。
我说是。
他说那我就知道你丢的是声音。
我说为什么呢。
他说因为人要是想不起来一个字怎么写,他是低头看手。人要是想不起来一个字怎么念,他是张嘴。
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我说你一样一样对,对了几样。
他说我对到六点十分。
我说那六点十分以后呢。
他说六点十分以后我回去了。
我说你回去干什么了。
他把一只手伸进书包里。
他拿出来一张纸。
他把纸展开,递给我。
我接过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他的字。
那一行是:
高三(1)班邓舒。
我看着这一行。
我说这是你写的。
“这是我写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晚上去了广播站。”
我说广播站晚上有人吗。
“江照在。”
我抬起头。
我说江照。
他说高三(2)班那个。副站长。
我说他跟你说了。
他说他一开始不说。
我说后来呢。
他说我跟他说的第一句是:我不是来问你丢过什么。
我说第二句呢。
他说第二句是:我给你看一张纸。
我说哪一张。
他把纸接过去,翻过来。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是他抄的。
他抄的是那张值班表上的九个名字。名字前面他标了号。
我看着那一行。
我说九个名字你都抄下来了。
“我抄了三个月了。”他说,“你第一次拿给我看的时候我就抄了。”
我说你抄了三个月。
他说我抄下来是为了以后能对。
我说那你对出来了吗。
他说昨天晚上对出来了。
我说怎么对的。
他把纸翻回正面。
“我把这九个名字,跟高三年级的名单对了一遍。”他说,“九个里头有六个还在。”
我说六个。
“林向晚、江照、刘远、陈声声、何叶、许安宁。”
我说那三个不在的呢。
他说两个毕业了,一个转走了。
我说那五个圈呢。
他说五个圈里,我认得四个。
我说四个。
他说林向晚、方唯、刘念、梁书棋。梁书棋是转走的那个。
我说第五个。
他说第五个不在这九个里头。
我站在那儿。
我说不在。
“不在。”他说,“值班表上是九个人,五个圈里有一个不是这九个人。”
我说那她是哪儿来的。
他说她是替人的。
我说替谁。
他说替那一天值班的人。
我说那一天不上班的人,名字为什么会在表上。
他把纸折起来。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怎么对出来邓舒的。
他说我抄完六个以后,我把那六个挨个问了一遍。
我问的是:九月十二日那天,谁替过你的班。
我说江照怎么答的。
他说江照想了很久。
我说想了多久。
他说他想了大概两分钟。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他说:我不记得有人替过。
我说那你就没对出来。
他说我换了一个问法。
我问的是:那天的表上有没有一个不是我们站里的人。
我说他怎么答的。
他说他说:有。
我站在那儿。
我说有。
“有。”他说,‘他说那天下午有一个高一的新人来站里,是来送东西的,不是站里的人。她进来的时候正赶上点名,就让她签了个名。’
我说她签名了。
“她签名了。”
我说那她是高一的。
“两年前九月,她高一。”
我说那她现在高三。
“她现在高三。”
我说江照说出她的名字了吗。
他说他说了。
我说他说的是邓舒。
“他说的是邓舒。”
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我手里拿着那张纸。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她在高三(1)班。
他说今天早上我去看了一趟分班表。
我说你今天早上几点去的。
他说六点。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六点就来了。
他说我来得比你早。
我说你六点来,六点十八分才从我面前过来。
他说我在楼下站了十八分钟。
我说你站在楼下干什么。
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在想,我要是把这张纸给你,你今天就要去找她。
我说我本来就要去找她。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想什么。
他说我想的是:你去找她,你自己要付一样东西。
我说我知道我要付。
他说你知道你还去。
我说我去。
他站在那儿。
他说你去。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
我看着那一行。
高三(1)班邓舒。
我说这两个字。
他说这两个字。
我把嘴张开。
我说邓舒。
我念出来了。
我念完那两个字,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三遍。
邓舒。
我说回来了。
“回来了。”
我说我昨天丢的是它的声音。今天它回来了。
“今天它回来了。”
我说你要是不给我这张纸,我是不是就一直想不起来。
他站在那儿。
他说不一定。
我说那就是有可能。
他说有可能。
我说那你要是哪天没有这张纸呢。
他说那我就站在门口叫一声。
我说叫谁。
他说叫你。
我说叫了我就出来吗。
他说你不出来我就再叫一声。
我说叫三声呢。
他说叫三声你就应三声。
我站在那儿。
我说这话有人跟我说过。
他说我知道。
我说常悦说的。
他说常悦说的。
我说她说的是:你站在高一(2)班门口叫我三声,我就应三声。
他说她说的是这个。
我说那我要是连门口都找不着呢。
他说那我就每天下午四点在那儿站一会儿。
我说她也是这么说的。
他把眼睛转到走廊那一头。
他说这屋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
下午四点十分,我站在高三(1)班门口。
教室里还有五六个人。
我在门口叫了一声。
我说邓舒。
靠窗那一排有一个人抬起头。
她站起来。
她走出来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很平。她走过来的时候看着地。
刘念说的是对的。
她走到门口站住。
她说你找我。
我说我找你。
我说我叫苏禾。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上个月刘念跟我说了。
我站在那儿。
她说你要问两年前的事。
我说是。
她说我不说。
我说为什么。
她把两只手在身前握着。
她说我答应过一个人。
我说答应什么了。
她说答应不提。
我说哪一个人。
她说我不能说。
我说他是不是站里的人。
她不说话。
我说他是不是那一批的。
她不说话。
我说他是不是让你别提你自己。
她抬起头。
她看了我一眼。
她又把眼睛放到地上了。
我说我要是猜对了,你就眨一下眼。
她站着。
她没有眨眼。
我说那我猜错了。
我站在高三(1)班门口。
我说那个人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时候你能提。
邓舒说他说过。
我说他说的是什么。
邓舒说他说的是:等那个人自己来问你。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个人自己会来问你吗。
邓舒说不会。
我说那你等到哪一天。
邓舒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要是他一辈子不来呢。
邓舒把手放开,垂在两边。
她说那我就一辈子不说。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不说,那你那一样东西怎么办。
邓舒抬起头。
她说什么那样东西。
我说你那一张纸。
她看着我。
看了大概三秒钟。
她说你也知道。
我说我知道。
她把手放到校服口袋上,隔着布按了一下。
她说我带着。
我说你天天带着。
她说我天天带着。
我说你打开了没有。
她说没有。
我说你为什么不打开。
邓舒站在门口。
她说我打开了我就得自己去拿回来。
我说拿不回来呢。
她说拿不回来我就白想了两年。
我说那你现在这样呢。
她说我现在这样,我至少还能想。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跟你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我是要把它找出来的那一个。
她说你找不出来怎么办。
我说我找不出来我就找下去。
邓舒看着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
她说你跟我说这个没有用。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跟你说什么都是白说。
我说为什么是白说。
邓舒把手从口袋上拿下来。
她说因为你明天就忘了。
我站在高三(1)班门口。
走廊上的灯还没有全亮。
我说我明天会忘。
邓舒说你会忘。
我说那我今天记着。
她说你今天记着,你明天早上起来,你本子上写着,你后天就不认得那一行了。
我说那我写三遍。
她说你写三遍也是一样。
我说那我怎么办。
邓舒站在门口。
她说你找一个不会忘的人。
我说我找到了。
她说谁。
我说一个站在门外面的人。
邓舒没有说话。
她把头低下去。
她低了大概五秒钟。
她说我要进去了。
我说你进去。
她转过身。
走到门里一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说苏禾。
我说嗯。
她说你要是哪天在楼梯上看见我,你别叫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不答应。
我说那你不是邓舒吗。
她说我是邓舒。
我说那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
邓舒站在门里一步远的地方。
她说你叫的是邓舒,可是你叫我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两年前那一批。
我说那我该怎么叫。
她说你等我答应的时候再叫。
我说等到哪天。
她说等到我不用答应别人的那一天。
她进去了。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五月九号。那两个字回来了。她叫邓舒。高三(1)班。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江照说,两年前九月十二日,有一个高一的新人来站里送东西,正赶上点名,就签了名。她不是站里的人。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五个圈里有一个不是那九个人。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邓舒说,她答应过一个人不提。那个人说,等他自己来问你。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她说明天我就忘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她说你找一个不会忘的人。我说我找到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她说你要是在楼梯上看见我,你别叫我。我说为什么。她说我不答应。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得很慢。
我写的是:她说你叫我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两年前那一批。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她说你等我答应的时候再叫。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明天会忘。可是她这话我今天是记着的。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把笔放下。
我坐在台灯下面。
我坐在那儿,把今天这一页从头看到尾。
我看到最后那一行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后天我要去总务处问排队。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晚上七点整。
铃响了一声。停了一下。又响了一声。
两声。
我在本子上添了最后一行。
我写:两声。今天我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