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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我先说 她认不出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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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六号。
我醒的时候,房门是开着的。
我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的家居服,头发是乱的,一只手扶着门框。
那个人说了一句。
她说:起来了。
我看着她。
我心里知道这是谁。
我知道这两个字:我妈。我知道她站在我门口是为了叫我起来。我知道她上夜班,白天睡觉,今天她起来了是因为我要上学。
这些我全知道。
可是我看她的脸。
我看她的脸的时候,我心里没有那一下。
跟我昨天看那张照片的时候一样。
平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两秒钟。
她说起来了,六点十分了。
我说是。
我说完这一个字,我把被子掀开。
我从床上下来。
我从她旁边过去的时候,我的眼睛没有往她脸上看。
我把眼睛放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我认得。
我走到厨房。厨房的灶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两个鸡蛋,蛋是热的,底下有热水。
我站在灶前。
我知道这是她给我煮的。我知道她每天都煮。我知道热水是她换的。
我端起碗。
碗是热的。
我端着碗站在那儿。
我听见她在门口说了一句。
她说你今天别迟到了。
我说是。
她说你昨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几点。
我说十一点。
她说早点睡。
我说是。
她说我睡了。
我说是。
她把房门关上了。
房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厨房里,把碗放在灶台上。
我站在那儿。
我把两只手放到脸上。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心里在做一件事:我在想她长什么样。
我想她的眼睛。我想不出来。
我想她的嘴。我想不出来。
我想她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想不出来。
我知道她个子不高。我知道她说话的时候爱加一个“啊”在句子尾巴上。我知道她走路的时候脚是先落地的,不是脚跟先落地。
这些我全知道。
可是这些拼不成一张脸。
我站在厨房里。
碗里的水在凉。
我把碗端起来,把水倒了,把鸡蛋吃了。
吃的时候我在数。我数到第三口的时候我想起来:我妈煮的鸡蛋,我从来不吃第二个。我每次都只吃一个,第二个留给她。
我想起来了。
我把第二个鸡蛋放回碗里,把碗推到桌子中间那一格。
六点二十,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我今天来得比他早。
我站在那儿。
我站在那儿,把要说的两句话在心里排好。
排好了,我没有说。
六点十八分,他从走廊那一头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他站住以后没有先看我的脸。他看的是我的手。
我的两只手在身前攥着。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走廊上有人从我们后面过去,走过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那儿。
我张开嘴。
我张开嘴,我说不出来。
我试了三遍。
三遍我都是张了嘴,然后把它闭上。
第四遍的时候我放弃了。
我站在那儿,把头低下去。
他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等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说:
禾是稻子。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他说完这两句,我抬起头。
我说你今天先说的。
“我今天先说的。”
我说今天不算我说的。
“今天不算。”
我说我今天说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今天站在那儿,”他说,“你两只手攥着。你攥着的时候你不知道你攥着。”
我说我不知道。
“你今天早上来的时候,你从楼梯上上来,你走得很慢。”他说,“你走到二楼转角你停了一下。”
我说我停了一下。
“你停了一下,你把手放到脸上。”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上来问我。
“我在下面那层站着。”
我说你为什么不喊我。
他说我想喊。
我说那你为什么没喊。
他站在那儿。
他说因为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我想的是:你要是哪天早上来了不说,那就是你今天没有的。
我说那我说了呢。
他说你说了就是你今天还有的。
我说那我要是好几天都不说呢。
他说那我就天天说。
我说说到哪天。
他说说到你哪天抢过去。
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我说我要是永远抢不过去呢。
他说那我就说到你不用听懂为止。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今天怎么办。
他说今天我替你说。
我说你替我说,那这两句就不是我说的了。
他说不是你说的。
我说那怎么办。
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他说我给你出个主意。
我说你说。
他说你今天不用把这两句说出来。你今天说一句别的。
我说说什么。
他说你说:我今天说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
我说这一句算吗。
他说这一句算。
我说为什么这一句算。
“因为这一句是你今天有的。”他说,“你今天有的,你说出来,它就在了。”
我说那我昨天说的那两句呢。
他说昨天那两句昨天在。
我说今天呢。
他说今天你要是想不起来,它就不在了。
我说那我明天呢。
他说明天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明天要是又说不出来呢。
他说那我明天还是先说。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先说到哪天。
他说我没有定哪天。
我说那要是一辈子呢。
他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走廊上的灯今天全亮着。
他说那就一辈子。
我说一辈子是一万八千多天。
他说一万八千多天。
我说那你要替我说一万八千多天。
他说那我就替你说一万八千多天。
我说那我不就成了听的那一个了吗。
他看着我。
他说听的那一个也是那一个。
我说什么那一个。
他说站在门外面那一个。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去了总务处。
那个管钥匙的老师在。今天他没戴眼镜。
我说老师。
他抬起头。
他说你来问了。
我说是。
他说你来得早。
我说你让我隔两天来一次。
他说两天还没到。
我说我昨天下午签的字。
他低下头翻他面前那个本子。
他说昨天下午不算。今天上午算第一天。
我说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你后天来。
我说后天来了呢。
他说后天来了我告诉你排到哪儿了。
我说那要是一直排不到呢。
他把本子合上。
他说小姑娘。
我说老师。
他说我跟你讲一个道理。
我说您说。
他说一件事要是办不成,通常是两种。一种是没人办,一种是有人在办但是慢。
我说我们这个是哪一种。
他说有人办。
我说那慢怎么办。
他说慢你就等着。
我说等着的时候那样东西会不会没有了。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说这我不好说。
我说您上次说放够二十五年要清。
他说是。
我说离二十五年还有九个月。
他说九个多月。
我说那我等着。
他说你等着。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他说你上次说的那一页。
我回过头。
他说你要是查出来它没有了,你回去跟你家里人说一声。
我说为什么跟家里人说。
他把眼镜拿起来擦了擦。
他说因为这事听着不像一个人能扛的。
下午四点,我到那间屋子。
他已经在。他坐在窗边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摊着本子。
我在对面坐下来。
我把今天早上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我说到总务处那一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说那个老师说了一件。
我说他说的是:这事听着不像一个人能扛的。
他抬起头。
他说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什么都没答。
他说你为什么不问他。
我说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说你可以问他:你见过几个一个人来查的。
我说我问了会怎么样。
他说他会告诉你。
我说他告诉我什么。
他说他会告诉你:就你一个。
我坐在那儿。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两个月以前问过。”他说,“我问的是:这屋的东西,有人来查过吗。”
我说他怎么答的。
“他说没有。”他说,“他说二十四年,这屋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来查过。”
我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
窗外那棵樟树今天风大,叶子翻得厉害。
我说那我是第一个。
“你是第一个。”
我说那他为什么说不像一个人能扛的。
他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因为他看着你,”他说,“他看你一个人来,一个人问,一个人走。”
我说那我不是一个人。
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我说我有谁。
他把两只手放在本子上。
他说你有我。
我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赵叔。
我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陶陶。
我说还有呢。
他想了一下。
他说还有你自己去年冬天写的那些。
我坐在那儿。
我说它们算吗。
他说它们算。
我说它们要是被撕了呢。
他说撕了的那一张也在。
我说在哪儿。
他说在撕它的人那儿。
我坐在那儿。
我说那个人要它干什么。
他说他不要。
我说不要他撕它干什么。
他把本子又推回来一寸。
“他撕它不是要拿走。”他说,“他撕它是不想让它在这儿。”
我说不想让它在这儿。
“不想让它在这儿,”他说,“和想让它到别处去,是两回事。”
我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
我说那是哪两回事。
他说一回事是拿了走,一回事是不要它留在这儿。
我说不要它留在这儿,那它去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去年冬天找过。
他说我找过。
我说找了半年。
他说找了半年。
我说你要是找到了呢。
他坐在那儿。
他说我找到了我就不用找了。
我说那你现在还在找吗。
他说我还在找。
我说找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他把本子合上。
他说累。
我说累你还找。
他说累我也找。
我说为什么。
他坐在那儿。
他说因为那半句话没写完。
我说哪半句。
他说你写的那半句。
我说我写的什么。
他说你写的是:他找了半年的那样东西,原来——
我说后面呢。
他说后面你没写。
我坐在那儿。
我说我要是写完了呢。
他说你写完了我就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以后呢。
他坐在那儿,把手放在本子上。
他说知道了以后,你就不用再找了。
我说那我干什么。
他说你就去过日子。
我坐在那儿。
窗外那棵樟树的叶子翻过去,又翻回来。
我说今天早上我站在厨房里。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今天不敢抬头看我妈。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说了一句。
我说我说什么了。
他说你说的是:你今天别迟到了。
我说这是我妈说的。
“这是你妈说的。”他说,“你刚才跟我说的时候,你说的是‘我站在厨房里,她说你今天别迟到了’。你说到这一句的时候,你把眼睛放在桌上了。”
我坐在那儿。
我说我今天回家怎么办。
他说你回去。
我说我要是看了她我认不出来呢。
他说你认不出来你就听。
我说听什么。
他说听她说话。
我说说话我听得出来吗。
他说你听得出来。
我说为什么。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那一页。
他说这五十多行里,有一行是你写的。
我说哪一行。
他说你自己找。
我低头看。
我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二十三行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我妈说话爱在句子尾巴上加一个啊。
我看着这一行。
我说这一行是我写的。
他说你写的。
我说我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说三月十九号。
我说那我现在还认得这一行。
他说你还认得。
我说那我回去就听这个。
他说你听这个。
晚上我回家。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站了大概半分钟,灯灭了。
我又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我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走到五楼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我站在我们家门口。
门里面亮着灯。
我站在那儿。
我把手抬起来。
我没有敲门。
我把钥匙从书包里掏出来。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我拧的时候手是抖的。
门开了。
屋里那盏灯是黄的。
厨房里有人在洗碗。
水声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门口。
我说妈。
水声停了。
那个人在厨房里说了一句。
她说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
我站在那儿,把手放在门框上。
我说我回来了。
她说饭在锅里。
我说是。
她说你先吃。
我说是。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今天早上没看你的脸。
厨房里静了一下。
水声又响起来了。
响了两下,又停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早上从厨房出去的时候,你的眼睛在我的肩膀上。
我站在门口。
我说我看了你的肩膀。
她说你看了我的肩膀。
我说我认得你的肩膀。
她说你从小认得。
我站在那儿。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今天认不出你。
水声停了。
我听见她把碗放下。
我听见她的手在围裙上擦。
我听见她走过来。
她走到门口。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到灯底下来。
她说那你今天别看。
我说那我看什么。
她说你听。
我说听什么。
她说听我说话。
我说听完了呢。
她站在那儿。
她说听完了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说那我要是明天还认不出来呢。
她说那我就明天再说一遍。
我说说到哪天。
厨房里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
她说的是:
“说到你想起来为止。”
我站在门口。
我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五月六号。今天早上那两句是他先说的。他替我说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今天说不出来。我今天说的是:我今天说不出来。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今天认不出我妈。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妈说明天她再跟我说一遍。说到我想起来为止。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得很慢。
我写的是:今天有两个人替我说了一遍。一个站在门外面,一个站在厨房门口。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晚上七点整。
铃响了一声。停了一下。又响了一声。
两声。
我在本子上添了最后一行。
我写:两声。今天我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