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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个弟弟 辰时未到, ...

  •   辰时未到,裴令仪已经换过两回衣裳。

      第一件太郑重,像是要赴席;第二件颜色浅,衬得他一夜没睡的脸愈发苍白。

      闻竹抱着换下的外袍,见他又打开衣箱,忍不住道:“公子昨日穿的那件便很好。”

      裴令仪手上一顿。

      昨日那件,膝上沾了血泥,洗过还在晾。那时他倒顾不上好不好看,只记得谢照微把周衡的肩背交给自己,说了一句这样就好。

      最后他选了件颜色很淡的灰紫长衣,头发束起,没有戴那支过分醒目的金簪。

      刚收拾好,外头便来报,谢姑娘到了。

      他先看了一眼漏刻。

      差两刻辰时。

      裴令仪嘴角不自觉扬起来:“请。”

      人到了门前,他才看见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握着昨夜借走的伞。

      “这么早?”他问。

      “要先去一趟巡检司。东西找齐了么?”

      他那点笑意稍稍收住,侧身让她进来。

      案上已经按年份、银号、经手人分好册子,裴令仪还另抄了一张索引,用细线串在一处。谢照微放下食盒,拿起来看了片刻。

      “一夜理的?”

      “原本也要清账。”

      闻竹在身后动了动嘴,到底没揭穿。

      谢照微翻过两页,将那张索引压在最上头。

      “省我不少工夫。”

      裴令仪看着她的手,答得极轻:“有用就好。”

      她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了再看。”

      盒里是热粥和两碟小菜,没什么稀奇。裴令仪却没有立刻打开第二层,只抬眼问:“给我的?”

      “不然我提来摆着?”

      她语气平常,他脸上却慢慢有了笑。

      这是她头一回专程带东西给他。

      他忍着没问在哪里记得自己没用早饭,先取出碗,闻到一股很淡的米香。

      “你吃过了?”

      “吃过。”

      “那坐一会儿。”

      谢照微已经在看索引,闻言应了声,没有要走的意思。

      裴令仪喝粥喝得很慢。

      不是故意拖延,实在是心里存着一点从未有过的滋味。他送过她东西,她没收;写过帖子,她也没来。如今不过一碗粥,摆在眼前,竟比那些想好的场面都使人难以自持。

      他吃到一半,听见她问:“总号旧单入库,谁押封?”

      “当值账事与掌钥的,各一印。”

      “兄弟二人的印,能通用么?”

      裴令仪放下匙,拿出自己的私印给她看。

      “私印不能,号印可以代用,但须记在封箱簿里。”

      谢照微没有接印,只俯身看了看印面。

      是一枚小小的青玉印,刻着他的名字。

      她离得近,裴令仪不由得把手抬稳。她看完,直起身,指了指一行记载。

      “这里写着号印,封箱簿却没录。是漏了?”

      他接过来一看,神情认真起来。

      “不是。这批单子记的是转存,不是入库。原号柜撤了,旧单整箱搬来,不必拆封重押。”

      “从哪里转?”

      “松津支号。”

      谢照微指尖停住。

      松津,正是青石渡死伤者家属补录户籍时登记的兑银地点。

      裴令仪见她的神色,立刻抽出另一册,翻到去年秋天。

      “撤号是去年八月,因为连亏三季。长宁巷那处旧货栈离得近,有一批杂账曾暂放在那里。”

      他将两处年月摆在一起。

      货栈转契、旧单转存、今年夜间运货,原本不相干的几笔账,终于有了能接起来的地方。

      “先别惊动原支号的人。”谢照微道,“我把这一条交秦巡检。”

      裴令仪点头,取了纸,替她誊下。

      他写字时端正,运笔却不慢。掌根上缠着的布使姿势有些别扭,他写完半行,换了个角度。

      谢照微看见了。

      “疼?”

      “不疼。”

      她伸手,把硬木镇纸移到旁边,垫了一块折好的软布给他。

      “压着这里。”

      裴令仪依言试了试,果然好些。

      他抬头想说话,谢照微却已经回去看账。那一点照顾落得很轻,她甚至没等他道谢。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低头。

      她今天穿的仍是深色衣裳,领边洗得柔软,袖子挽起一点,露出平直的腕骨。她翻页时偶尔会蹙眉,读到关键处,则拿指背在纸上轻轻敲一下。

      裴令仪在心里把这些动作一一记住。

      “字写得好。”

      谢照微忽然开口。

      他笔尖一偏,险些把最后一个字写坏。

      “什么?”

      “我说,你的字好认,抄得也清楚。”

      裴令仪把最后一笔收住,抬眼望她。

      “只是好认?”

      谢照微微怔,随即笑了一声。

      很短,却是真的笑。

      “还挑这个。”

      他忽然就不计较她究竟在夸字还是夸别的了。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眼里没有昨日那种公事公办的审视,眉梢松开,显得比平时年轻一些。

      裴令仪望着她,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小时候请先生教的。挨过许多手板,总要有些用。”

      “你也挨打?”

      “为何不会?”

      “看着不像肯吃亏的。”

      裴令仪低头,把纸晾在一旁。

      “那时不肯。打过以后,故意把先生最爱的砚藏了。”

      “然后?”

      “哥哥替我认了。”

      话出口,两人的神情都略微一停。

      裴令仪有点懊恼。他并不想在此时提哥哥,可那些从小到大的事里,哥哥几乎无处不在。

      谢照微却很自然地问:“你后来还了没有?”

      “还了。再不还,先生便要罚他抄整本书。”

      “倒还算有良心。”

      她说得随意,裴令仪却听得出,没有半点只把他当孩子的轻慢。

      这一小段闲话来得意外。

      不是他费心抬出的理由,也不是顺着哥哥的话接上去。她问他,他回答,说完便都笑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原来自己想要的,竟也可以这样简单。

      外头脚步声打断了这片刻。

      闻竹带着一名管事进来,送上一份枫桥会馆的秋账会名帖。

      “明日下午,会馆清兑旧票。罗账事也在,公子原先应过的。”

      裴令仪接过,先看了一眼谢照微。

      她已经将那一点闲散收起来。

      “会馆明日开账?”

      “每季一次。各家持票对单,席后再议新一季的航价。”

      “我能去?”

      裴令仪抬眼。

      “你想去?”

      “想见罗惠,也想看看松津旧号的人在不在。”

      他指腹压着那张名帖,隔了片刻才道:“可以。我带你去。”

      “不必另安排座次。我先问过秦巡检,免得坏她的查问。”

      “好。”

      这次答完,他却没把名帖收起。

      谢照微看出他还有话。

      “怎么?”

      裴令仪望着她,忽然道:“你换身衣裳去罢。”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

      “这身不行?”

      “没有不行。只是你佩着刀进去,人人先看你的刀,罗惠若心里有鬼,恐怕连饭也不敢吃。”

      有道理。

      谢照微点头:“我回去找。”

      “我可以——”

      裴令仪话到一半,自己停下了。

      她等着他。

      他想起那些退回来的衣料,缓了口气,换了句话:“你若愿意,我只叫人把各家来客的名录送过去。谁与谁相熟,谁会替谁说话,里头都有。”

      谢照微看了他一眼。

      “这个有用。”

      他点头,把未说完的那点献殷勤放回心里。

      她整理好文书,准备离开。裴令仪送到门边,雨后的青砖很滑,台阶上积着一小洼水。

      他今日换了双新履,才迈下一阶,鞋底便滑了一下。

      谢照微回身扣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扶在他肩后。

      人没有跌下去,却骤然离得很近。

      裴令仪站稳了,仍没立刻退。他看得见她衣领一侧缝着的细线,听见她很平常地问:“脚扭了没有?”

      “没有。”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

      她松开手。

      那一点稳稳托着他的力道消失,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答得太快,随即又记起昨晚她那句别拿这个比。

      他没有装疼。

      只是抬眼看她。

      谢照微也看过来。

      晨光里,他发间有一小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桂叶,灰紫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肩侧,眉眼明亮,方才差点失足的窘迫还没有退净。

      她终于真切地看清,他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隔着帘子探头、被哥哥叫回去读书的小公子。

      眼前是一个很好看的成年男子。

      而且很清楚自己在看谁。

      谢照微停了一瞬,移开目光,指了指他的头发。

      “有叶子。”

      裴令仪抬手,没摸着。

      “左边。”

      他又拨了一下,叶子反倒卡得更深。

      谢照微叹了口气,抬手替他摘下来。

      整个动作不过一息。

      裴令仪却在她收回手时低声问:“明日,什么时辰来接你?”

      她将叶子随手放到廊边。

      “午后。名录上写清楚,我会看。”

      他笑了:“好。”

      ***

      谢照微走后,闻竹进来收碗。

      两碟菜吃得干净,粥也见了底,他看着不由得高兴:“还是谢姑娘带的合公子胃口。”

      裴令仪拿着那份来客名录,闻言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看似随意地问:“她从哪家买的?”

      “不是买的罢。门上说,她坐七殿下府里的车来的,送她的人提着这个。”

      屋里静了一下。

      闻竹手中的碗停在半空。

      裴令仪缓缓抬头。

      食盒内侧有一处极小的烙印,方才盛着碗,看不见。如今碗拿开,印记便清楚了,是皇子别苑膳房用的花押。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将名录放下,亲手把食盒盖好。

      闻竹想解释,也无从解释。谢姑娘只说带了吃食,的确没说是自己买的,更没有说专为谁做。

      他小心唤了声:“公子。”

      “收好。”

      裴令仪声音很平。

      “清洗过,再送回去。”

      闻竹端着食盒退出去。

      门合上后,他看见自家公子仍站在案前,指尖慢慢按住方才垫过手的那块软布。

      谢照微留下的东西并不多。

      一张誊过的纸,一块顺手折的布,还有他说不好算不算的一次笑。

      裴令仪不想再数。

      可手停在那里,终究没舍得把布拿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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