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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个弟弟 回裴府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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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裴府时,天已经黑了。
裴令仪先去了总号留在府里的账房,将调取旧单的手令发下去。待他换过衣裳,再到哥哥院里,谢照微已经坐在桌前。
她的刀不在腰间,搁在手边,面前放着一碗热汤。
裴述安坐在对面,正在听她说周衡的情形。二人中间摆着一盏旧灯,灯罩是淡黄色的,照得桌面很暖。
裴令仪站在门边,忽然记起,这盏灯曾放在西厢。
谢照微从前住在那里。
屋子这些年从未给别人用过,逢雨雪,哥哥总叫人去看窗户漏不漏,春日晒被,连里头那一床也要拿出来。
下人不敢议论,他也一直没问。
眼下才知道,自己其实都记得。
“令仪。”
谢照微看见他,朝桌边指了一下。
“来得正好,问你几件事。”
他走进去,在她右手边坐下。
裴述安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伤了?”
“擦破一点皮。”
“怎么这样不小心。”
哥哥说着,伸手要看,被他避开。
“已经包好了。”
谢照微没留意这一下,只将今日所见的印记拓样、单据誊件摊开。
“述安说,这批货最早不是从西六码头进的。你知道么?”
裴令仪看向哥哥。
“我接到报账时,已经在西六。”
裴述安用左手取出一封信。
“半月前,有人向我问过一处旧货栈的转契。说仓里积着陈年书纸,买下以后要清出去。附的物单上,有一处印记不合制式,我叫人留了拓样。”
谢照微问:“哪处货栈?”
“长宁巷,原来做纸料生意,前年歇了。”
“谁问的?”
“枫桥会馆的账事,罗惠。”
裴令仪伸手拿信,看完后眉头皱起。
“这样一笔买卖,为什么不走总号?”
“她说是私产,不在裴家的生意里,只来问我契书是否妥当。”
“你替她看了?”
“没有。我认得那枚仓印,先扣住了回信。”
哥哥说到这里,看向谢照微。
“原本想等你回来问清楚。”
裴令仪忽然听出,哥哥昨日为什么不让自己请她。
他早已替她留了一条线索。
自己以为费心安排的委托,不过是绕了一圈,又走进哥哥预备好的事里。
谢照微却没有顺着这种私心往下想。她只问信送来的日子,听完后,将日期与周衡失踪的时间分别记下。
“这封原信要交秦巡检。你留一份抄件。”
裴述安点头。
她又看向弟弟:“你调出来的旧单,先查长宁巷与枫桥会馆,别只盯西六。”
“好。”
事情说完,裴述安叫人把饭端上来。
谢照微原本想走,被他一句“已经添了你的饭”留住,坐下来吃了些。
饭桌上很安静。
哥哥知道她不爱说虚话,只问郑老爹的腿。听说今年又疼得厉害,他让小厮去记一味外敷药,明日送过去。
“先问医官。”谢照微道。
“知道。我只说药名,让他看是否能用。”
二人说这些时,裴令仪插不进话。
他记得郑老爹的膝伤,却不知道从前用过什么药;知道谢照微今日去过那条巷子,却不知道她这些年每回返京都要去。
哥哥自然地接过她话里的下半截,甚至不用再问一句缘由。
裴令仪将筷子放下,又拿起。
谢照微看向他:“吃饱了?”
“没有。”
他重新夹了菜。
裴述安慢慢喝了口汤,没看弟弟。
用完饭,谢照微起身去洗手,小厮在廊下替她打水。裴令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听见哥哥道:“账房那边,应当还等着你。”
“已经交代了。”
“还有什么事?”
他转过头。
裴述安语气平和,桌下左手却按着右腕。他一整日强撑,到这时肩上那道旧伤已经在抽痛,脸色比灯罩还淡。
裴令仪看见,原本要说的话停了停。
“药吃了么?”
哥哥没答。
“你这样叫她回来,她也不会——”
“令仪。”
声音并不响,却将话截断了。
弟弟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压不住的烦躁。
他们明明是兄弟。以前哥哥疼起来,他会去请医官,会亲手喂药,只嫌哥哥瞒着不说。
如今他竟先想,是不是故意的。
这念头连他自己也觉得难看。
他站起身,叫门外的小厮把药热来,随后取过桌上的信与誊件。
“我去抄。”
谢照微洗手回来,只看见他出门时抬起的袖角。
“怎么走得这样急?”
“总号有事。”裴述安道。
她看了眼他按着手腕的姿势,走近些。
“疼了?”
“一会儿便好。”
“少看账。”
他低低应了一声,等她伸手扶住椅背,忽然抬起左手,握住了她的袖口。
只是袖口。
那一点布料被捏住,没有拽紧。
谢照微垂眼。
裴述安也看着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道:“西厢收拾好了。”
“我住客栈。”
“夜里要下雨。”
“坐车便是。”
他没有松手。
窗外风吹过,树影在纸上动了一下。谢照微等了一会儿,将袖子从他手中慢慢抽出来。
裴述安指尖落空,停在半空里。
“述安。”
他闭了闭眼。
她每次用这个语气叫他,他便知道,后面不会是自己想听的话。
“我回来探病,也查旧案。这些都算数。住回来,不算在里头。”
他抬头看她。
“你怕我误会?”
“你已经在想了。”
裴述安喉间微动,竟笑了一下。
“是。”
他承认得坦然,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你走后,我总想,等你下一回进京,事情也许就不一样。隔了三个月,半年,总有一次,你不会一坐下便想着走。”
谢照微在旁边坐下。
她没有拿站着的姿势压他,也没有因为这番话便去握他的手。
“今天我留着吃了饭。”
“我知道。”
“可我还要走。”
他唇边那点勉强的弧度散了。
他当然知道。他不是听不懂,甚至比她更清楚这话会落在哪里。只是人还坐在眼前,他便总想再多说一句。
“那间屋里,什么都没动。”
“可以给别人住。”
“我不愿意。”
谢照微安静片刻。
“那是你的房子。”
裴述安忽然觉得,这句话比让人拆了那间屋更难忍。
她不要求他收起来,也不要求他忘。她已经不再认为,自己有义务参与他如何安置这些旧物。
药送进来时,他右肩疼得厉害,抬手碰翻了一只空盏。
瓷片落地,小厮忙去收。
谢照微扶住他的手臂,免得他本能地俯身去捡,拉扯伤口。
他顺着那一点力靠过来,额头短暂碰上她肩边。
屋里的人都停了一瞬。
谢照微没有立即推他,只向小厮道:“叫医官来。”
裴述安闭着眼,呼吸不大稳。
“别以为我装的。”
声音很低。
她听见了。
“我没这么想。”
他左手撑着椅沿,仍忍不住向她靠近一点。那一点熟悉几乎使他发疼,明明曾经不需要求人,如今连多停一息都不敢理直气壮。
“就一会儿。”
谢照微扶稳他,没回答别的。
医官来得快,查看之后,只说今日劳神太过,药也误了时辰,伤处受凉,倒没有新损。
她让开地方,等医官处置完,再看着裴述安把药喝了。
从头至尾,哥哥都没再提留宿。
走之前,谢照微到西厢门口站了片刻。
那扇门半开着,里头被褥整洁,桌边放着一只竹编的小灯笼,颜色早已旧了。
灯笼是她从夜市买的。
那年裴述安说不喜欢街上那些笨东西,她买回来以后,他却亲手挂在床头,睡前还要看一眼灯火熄没熄。
谢照微记得。
她记得他年轻时有一点别扭,记得他第一次随她去吃路边馄饨,尝过以后,悄悄问能不能再添一碗。
这些事没有因为分开便变坏。
但也不能因此重来。
她替他将敞着的窗关好,走出来,把门轻轻掩上。
***
裴令仪在书房抄信。
管事已经送来第一批旧单,摞在案边。他抄到一半,笔尖停住,侧耳听廊外有没有脚步。
没有。
闻竹挑了挑灯芯,想说什么,最后没敢说。
又过半刻钟,终于有人叩门。
谢照微站在外头。
裴令仪放下笔,起身得太快,袖口扫过镇纸,轻轻撞了一下。
“抄好了?”她问。
“好了。”
他将原信和抄件递给她,让她核对。
谢照微看过,忽然指着一处称谓:“这里的罗账事,与货单上的罗经手,是同一人?”
“未必。罗惠本家有两人在会馆做事,明日我叫人查。”
“好。”
她收起信,转身要走。
裴令仪终于叫住她。
“你方才……留了很久。”
她回头:“你哥哥肩伤犯了,等医官看过。”
“所以若我——”
话到这里,骤然停住。
谢照微的眼神变了。
裴令仪脸上慢慢褪去血色,随即又热起来。他知道自己几乎说了什么,也知道那话有多不堪。
他并不想受伤。
只是见到她对哥哥那样,心里会生出自己也想要的念头。
可念头说出来,便不是一回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照微走回来,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布条。
“别拿这个比。”
他低头。
隔了一会儿,她道:“今天你帮了忙,账也查得好。明日若能调齐底单,我先到你这里。”
裴令仪抬起眼。
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
来是因为事情,不是因为他疼,更不是因为他要与哥哥争。
可至少,她说的是先到他这里。
“什么时辰?”
“辰时。”
“我等你。”
谢照微点头,走到门边,见闻竹已拿了伞,便顺手接过。
“明日还。”
裴令仪望着那柄伞被她握住,才发现外头已经下雨。
他等脚步声远了,重新坐下来,把所有旧单依年份分开。
闻竹想替他揉一揉手,被他轻轻挡住。
“去把总号的封箱簿也取来。”
“公子,已经很晚了。”
“明早她要看。”
灯下,他把一张皱起的单据仔细压平。
今夜哥哥没能留住她。
明早她先来见自己。
他知道这两件事不该放在一起算。
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