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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个弟弟 会馆门前停 ...

  •   会馆门前停了十余辆车。

      裴令仪下车时,先看见谢照微站在石狮旁,与秦岚说话。

      她换了衣裳。
      窄袖的深青长衣,外罩一件薄而挺括的玄色背心,腰间没有刀,只垂着一枚普通的铜扣。长发束得整齐,露出额头与眉骨,比平日少了几分赶路人的风尘。

      她并不常在衣饰上费心。

      可略一整理,便很难不引人多看。

      两名来赴会的年轻公子从阶上经过,原本正在说笑,看见她,声音便低了。走出几步,其中一人借着扶冠,又回头望了一眼。

      裴令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他昨夜想过她会穿什么,甚至想过站在自己身边时,会不会有人问他们的关系。

      此刻愿望才成了一半,他便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旁人这样看她。

      秦岚先看见他,朝他略一点头。

      “裴公子。”

      谢照微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随后往下一移,看了眼他的手。

      “还包着?”

      “医官说再一日。”

      其实布条已经可以拆,只是写字会磨。他并没说谎。

      她点头,没有再问。

      秦岚今日穿的是常服,随行两人也未佩明刀。她已向会馆递过查验旧号文书的公函,先借今日各家账事齐聚趁此机会核对几笔经手记录,并未将周衡的供词向外公开。

      “罗惠还没到。”她低声道,“人到以后,先由我问。你们按原来的事做,莫惊她。”

      谢照微应下。

      裴令仪带她上阶,在递名帖时,将她的名字写在自己后面。

      门房认得他,却不认得她,恭敬着问:“这位大人是哪家——”

      “谢照微。”她自己答了。

      笔尖骤然停了。

      门房再抬眼时,神情便与方才不同,连站姿也更直了些。

      “原来是谢统领,里边请。”

      “早已不是了。”

      她说得平淡,伸手把名帖往前推了推。

      “今日随裴公子来核旧账。”

      裴令仪听见那句随裴公子来,心口微微一动。

      他知道只是说明来意,仍忍不住先看她。

      谢照微已经进了门。

      ***

      枫桥会馆的正堂极宽,四面挂着历年航路图,东西两侧各设长案,供诸家对票。

      裴令仪一进来,便有人迎上前。

      “二公子,许久不见。怎么今日大公子没来?”

      “兄长养伤。”

      裴令仪简略答过,把谢照微介绍给几位经手旧票的账事,来人也不追问,笑着给二人让了位置。

      商贾素来受人轻慢,男子在外经商,更少不了背后的闲话。裴家家主生病离世后,其父亲也是痴心一片,不到一年就郁郁寡欢,香消玉损了,只可惜家中没有可以做主的女子只留下这对兄弟。

      兄弟这些年撑着生意,也没少听胡言秽语。只是自从女帝宠幸了一位商户之子,京中风向随之变了。几家从前不愿让儿子出面理事的,如今也肯带着出来看看,许是找到更好的方法找人家了;但那些拿男子抛头露面说事的人,当面倒收敛了许多。

      开会时,谢照微她听得认真,只在与松津有关的地方多问一句。

      不消片刻,便有人拿着酒盏过来。

      来人是盐商季家的小公子,已过二十,平日爱看军中话本,也曾听过谢照微的名字。他把敬酒的话说得结结巴巴,耳根却红了。

      “从前听家母说,青石渡那回,若不是您带人回去接应……”

      谢照微看了他片刻。

      “你母亲是哪位?”

      “季同春。”

      她神情稍缓:“她如今腿脚还好?”

      季公子忙点头,说母亲早能下地走了,去年还上山祭祖。

      她接过酒,没饮,只道:“替我问好。”

      他看着她接了,便有些舍不得走,又问了两句北地风物。谢照微并不敷衍,能答的都答了。

      裴令仪站在旁边,指腹沿着自己杯沿缓缓移过。

      季公子每问一句,他都知道对方其实并没有那么想了解青石渡以北究竟种什么麦。

      那人想让她看自己,这点心思,他实在太熟悉。

      “谢姑娘。”

      裴令仪忽然开口,将一张兑票递过去。

      “这处日期,你来看看。”

      谢照微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就是方才已经核过的那张。

      她抬眼望他。

      裴令仪也看着她,脸上没有半点心虚。

      季公子识趣,见他们有正事,终于告辞。

      等人走了,谢照微将票还给他。

      “哪一处?”

      他点了点日期。

      她没接话。

      片刻后,裴令仪把票折起:“我看岔了。”

      “那便仔细些。”

      她没有给他拆穿以后还能撒娇的余地,转身去找另一名账事。

      裴令仪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发闷,又有些懊恼。

      他明明比那个人更早认识她,怎的对他反而说得更少。

      可早认识,并不代表什么。

      午后过半,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会馆主事请各家去偏厅喝茶,等最后几笔旧票归档。裴令仪拿着核对好的册子去签名,回头时,却发现谢照微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

      他先向窗边看,再看长案。

      都没有。

      直到门外响起一阵刻意放轻的问安声。

      七皇子来了。那位商户宠妃的儿子。

      ***

      萧承意今日是替自己管理的庄田核对水运支出。

      宫外两处庄田的粮食都经枫桥一线入京,往年由长史代办,今年账上添了三成损耗,他不肯含糊签字,便亲自来问。

      来之前,他不知道谢照微在这里。

      可看见她的一瞬,原本压着的恼意便散去大半。

      “你也在。”

      他说这三个字时,声音比同主事说话轻得多。

      谢照微向他行了礼,被他伸手拦了一下。

      “这里不必。”

      “殿下。”

      她仍叫了称谓。

      萧承意明白,是当着人的缘故。可昨夜别苑里,她还叫自己名字,如今忽然换过来,仍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忍着没表现,只低声问:“早饭送到了么?”

      “送到了。”

      “你自己也没空吃几口,还替别人带。”

      谢照微看他一眼。

      “我在你那里吃过。”

      萧承意开心的眼神几乎要溢出来。

      他当然知道,只是听她说出来,便格外舒服。

      前一夜那次长谈,尚未使他们得出一个都能接受的答案。她说自己不能答应的事不会因为他等得久便改变;他也说,他需要想一想。

      如今能照常见面,至少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正想再问一句,便见裴令仪从厅中走来。

      两人的目光碰上。

      萧承意看到裴令仪手上裹着的纱布便问道:“裴二公子,手怎么伤了?”

      “小伤,劳殿下过问。”

      裴令仪行礼,起身时站在谢照微身侧,将手中的册子递给她。

      “已经记认好了。”

      她翻开看了看,点头。

      萧承意看着二人的动作,才注意到谢照微今日衣着与往常不同。

      “你今日倒好看。”他说。

      话说得坦荡,旁边的长史只好低头研究地砖。

      谢照微合上册子:“平日不好看?”

      萧承意一怔,随后眼里便有了笑。

      “平日也好看。”

      她不过随口回了一句,皇子却觉得方才那点生疏都不见了。

      裴令仪站在一旁,一时竟比听到什么亲昵的话更难受。

      她也会同别人这样说笑。

      早上那一声笑,他在心里留了一整日,原来也不是多么难得,但也是他的。

      萧承意向她靠近半步,低声道:“你袖上有线。”

      他伸手,替她摘掉一小截挂着的白线。

      谢照微没有避开,只垂眼看了一下。

      裴令仪觉得喉间发紧,有种想去拉开的冲动

      他早上差点滑倒,才换来一次扶持;皇子不过说一句,便可以这样自然地碰她。

      萧承意收回手,掌心摊着那截线,还给她看。

      她说了声谢,随即看向长史手中的账。

      “损耗的事问清楚了?”

      萧承意脸上的笑淡下来。

      “说去年冻河,绕行多,添了费用。”

      裴令仪开口:“去年哪一月?”

      萧承意看向他。

      “十月。”

      “去年十月枫桥未封航,十一月下旬才停了七日。若记作冻河,月份便不对。”

      这句话说得实在,萧承意让长史取出单据。

      裴令仪看过,指出其中两笔中转费用重复计入,又把自己随身的航期表拿出来对照。

      谢照微听到一半,忽然伸手压住那张单子。

      末行经手处,写着一个名字。

      罗惠。

      ***

      秦岚在侧院问话,尚未回来。

      谢照微请长史将原单收好,自己只记下日期、船号,叫人送去给秦岚。她没有当众解释旧军名册的事,皇子也没有追着问,只让随从照办。

      裴令仪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位殿下并非只会黏着她。

      但这个发现没让他舒服多少。

      主事过来请皇子进暖阁,萧承意却先问谢照微:“你晚些还要去哪?”

      “等秦巡检。”

      “那我也等。”

      裴令仪将册子换到另一只手。

      “谢姑娘与我还有几笔旧账要核。”

      萧承意顿起敌意,探究似的看向他:“那便核,我又没拦。”

      这话含着一点笑,听起来温和,却将人挡得结结实实。

      裴令仪脸上也有了笑。

      “只是账目繁琐,恐误殿下时辰。”

      “我的时辰,我自己知道。”

      谢照微把手中名录合起。

      声音不重,两人却同时看向她。

      “各位都有事。”她道,“去做事。”

      皇子怔了怔,看向裴令仪,他知道他,是裴述安的弟弟,他原以为只有裴述安,没想到他弟弟...他仍有点不甘心,回头轻轻捏了谢昭微的衣摆,终究随长史去了暖阁。

      裴令仪没动,他看向谢昭微的衣摆位置,似乎想烧出一个洞。

      谢照微看向他,等了片刻。

      “你还有哪笔要核?”

      他手里已经没有没核过的票。

      “没有了。”裴令仪回过神。

      “那就等消息。”

      她走到回廊边,向秦岚派来的人问了两句,确认罗惠已经到场,正在侧院核对身份,方转回来。

      裴令仪站在柱旁,目光又停在她袖口。

      谢照微顺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

      他本可以说没事。

      偏偏今日已经说了太多次,再说一遍,自己都听得厌烦。

      “你同他很熟。”

      谢照微眉头微动。

      “令仪。”

      “我知道,我没资格问。”

      他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没有问。”

      廊外一阵风过,卷动他们之间垂下的竹帘。谢照微伸手挡了一下,免得帘角碰到他脸上。

      他看着她的手,忽然往前半步。

      “你能不能……”

      话到这里,停住了。

      谢照微没有后退,但看他的神情已经认真起来。

      他想问能不能也看一看自己。可她此时明明就在看,眼里也没有厌恶,甚至会顺手挡开一片帘子。

      他要的比这更多。

      说出来,便不能再假作不懂。

      远处忽然有人叫她。

      秦岚从侧院出来,神色不大好,身后跟着两名衙役。

      “谢姑娘,裴公子,都来一下。”

      裴令仪退开,收好尚未出口的话。

      到了侧院,才知来的并不是罗惠本人,而是替她送账的女使。

      罗惠今日清早告病,委托会馆代她清兑旧票。女使所持委托书是真的,印也对,去她住处寻的人却扑了空,邻居说,昨晚已有车来接走了她。

      秦岚让他们辨认一份附在委托后的担保。

      裴令仪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谢照微先看正文,再看落款。

      担保的人是裴述安。

      印记清楚,年月也新。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将纸移到窗边,仔细看了看墨色。

      裴令仪却已经抬头。

      “不可能。”

      秦岚问:“为何?”

      “哥哥这个月右肩不能运笔,所有文书都是左手签名,字形与旧签不同。这份是右手的旧样。”

      “印呢?”

      他停住。

      印是真的。

      谢照微看着那份担保,隔了片刻,对秦岚道:“先核验。家中近期的签押,我能带来。”

      说完,她回头望向裴令仪。

      他站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脸色比方才苍白,却没有移开目光。

      这一刻,他脑中闪过一个极卑劣的念头。

      倘若哥哥真的骗了她,她还会像如今这样,一听见名字便回头么?

      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下一息,他已经伸手指向落款。

      “还有这里。哥哥写安字,末笔从不回挑。仿得像,却没仿全。”

      谢照微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指的地方。

      两人的肩几乎挨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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