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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个弟弟 周衡说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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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说完那一年,便再没力气撑住头。
谢照微扶着她躺平,解开紧勒的领口,把折好的外衣垫在她颈侧。
“闻竹,去请医官,带门板来。”
小厮应声跑了。
裴令仪还跪在原地,膝下硌着碎石,一时竟没觉出疼。直到谢照微伸手接过周衡的肩,他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僵了。
“往后一点。”
他退开半步,见她俯下身查看周衡身上的伤,忽然问:“她还能活么?”
“要让医官看。”
她没有随口安慰。
裴令仪将手按在膝上,掌心湿冷。方才的惊惧来得很迟,眼下才一点点从胃里泛起来。
周衡在裴家做了十一年账房,他从学看账起,便认得她那笔极漂亮的小楷。上月总号结算,她还站在堂下,同他争过一笔炭钱,说夜班的伙计也是人,不能冬天连盆炭都不给烧。
那时她中气十足,顶起嘴来,半分颜面也不肯留给他。
如今她连呼吸都轻。
仓门外响起纷杂的脚步,巡检秦岚带着几名衙役赶到了。
她先看了被捆在柱边的看守,又看地上的人,眉头拧紧。
“谁报的案?”
“我。”谢照微站起身,将事情简略说过,连发现册子的地方、谁经手翻过,都一并交代。
秦岚听到她的名字时,多看了一眼,却没在此时叙旧或询问。她命人分开看住仓内外的人,记下开锁时辰,再将散落的物件逐一收起。
那名看守被押走时还在喊冤,说自己只收钱守仓,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人。
秦岚低头看了看她脚边盛过水的陶碗。
“这也不知道?”
对方闭了嘴。
谢照微把短棍所在的位置指给记录的衙役,随后走到那排空箱前。
箱底铺着防潮的桐油纸,大半已经揭走,只在木缝里卡着一小片纸角。上头有墨迹,不足三行。
她没有直接拿,先叫衙役过来。
纸角取出,摊在白布上。
“郑雪遥,青石渡阵亡,恤银六十两。”
字很小,落在最后的指印却有些奇怪,印泥泛着艳红,看上去远比泛黄的纸新。
谢照微看着那个名字,半晌没动。
秦岚问:“你认得?”
“我手下的队正。”
“家里有人来京?”
“她父亲住城北,去岁还在。”
裴令仪望向她。
她说得很平稳,甚至伸手将吹起的白布一角压住。但他看见她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秦岚将纸角收入证物袋,封签,请在场的人各自记认。
谢照微记认完,问:“能否另誊一份姓名和银数?我要去问她父亲。”
“原件不能带走。”
“明白。”
秦岚当面叫书吏誊写,另派两名衙役随行查证。她还要留在仓里搜检,涉及北军的文书也须上报,不能任由一份残纸便把案子定死。
裴令仪等她们交接完,才低声道:“这名册有问题?”
谢照微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的恤银,六十两只是起数。若实领,须有军府勘合、籍地回执和家属的领讫。单这一页,证明不了钱到了谁手里。”
“可周衡因为它差点没命。”
“所以要查。”
她将誊好的纸折起,放进贴身的夹袋。
医官终于到了。
众人帮着把周衡抬上门板,护送到不远处的安济堂。裴令仪留下一名护卫,交代先垫足药钱,又让人去请周衡家属。
他说话时,谢照微一直站在旁边。
等交代完,她道:“我去城北,你先回。”
“我也去。”
她转头。
裴令仪把原本准备的那句‘这也是裴家的事’咽回去,重新道:“回执上的银号、兑付日期,我比你熟。若有单据,我可以当场看。”
这理由确实有用。
谢照微点头,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手。”
他怔住。
“伸出来。”
裴令仪抬起右手。
掌根不知何时擦破了一块,方才沾着灰血,看不大出来。他洗过手后,那道细细的伤口才显出来,衣袖一磨便疼。
谢照微向药童要了些干净布条,递给他。
“自己能弄?”
他望着她,原本已经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息,他答:“能。”
“弄好再走。”
她在门外等。
裴令仪低头缠布,左手不大灵便,绕了两圈也没绕齐。药童见状想帮忙,他摇头拒了,慢慢把结压到手背。
他知道她既然开口问,自己若说不能,她大概会接过去。
可偏偏在问出口的时候,他又不愿意了。
她方才还夸他做得好。
他不想转眼便连这点事也要她哄着。
***
城北的巷子窄,马车进不去。
谢照微在巷口买了两包粗茶,一刀软糖,还向摊主问了今年入冬的炭价。
卖糖的老翁抬头认出她,立刻多包了几颗。
“又来看郑老爹?”
“嗯。他最近还好?”
“嘴硬,说不疼,赶早市时走得却慢。”
她将钱放下,没接对方推回来的两文,提起东西往里走。
两名衙役已在巷尾等着,见她来,先让她进去说明来意,免得突然上门惊着老人。
裴令仪跟着她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门没上闩,院里晾着几件洗旧的衣裳,墙边种了一小畦葱。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正在补竹筛,见她站在门口,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了。
“照微?”
谢照微走进去,弯腰把茶糖放在小凳上。
“路过,来瞧瞧您。”
“又哄我。你哪回不是绕半个城路过。”
老人起身时膝盖不大听使唤,她自然地托了一把,等他站稳才松开。
裴令仪忽然明白,她方才为什么要先问炭价。
这里处处都旧,窗纸补着,灶房的柴也码得很省。
六十两银子,若真到账,不该是这个样子。
老人看见他,愣了愣,笑道:“这位是?”
“裴公子,同我来问些事情。”
裴令仪拱手见礼。
郑老爹招呼他们坐,又扬声往屋里叫人。
一个年轻男子出来,手里还捏着正在缝的鞋面。他大约二十五六,眉眼清秀,见到谢照微时先是一怔,随后便笑了。
“谢姐姐。”
这声叫得比裴令仪自然得多。
谢照微也笑了一下:“阿蘅,在家?”
“今日轮休。”
郑蘅替他们搬来凳子,不待问,已经给谢照微倒了半杯温水。
“您别给她浓茶,她空着肚子喝,胃不舒服。”他对父亲道。
谢照微接过水:“今日吃过了。”
“那也喝这个。”
他把杯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去替裴令仪取茶。
裴令仪的目光在那只粗瓷杯上停住。
她认识的人真多。
随便走进一条他从未来过的巷子,便有人知道她喝水的习惯。那人叫她姐姐,不必先想妥一个理由,也不必担心她回一句裴公子。
郑蘅回来时,察觉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杯子。
“公子嫌茶粗?”
“没有。”
裴令仪接过,道了谢。
谢照微没有多寒暄,问起三年前的恤银。
郑老爹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不是没批下来么?”
他看着她,带着一点不敢生出的盼望。
“如今能领了?”
谢照微把膝上的手放平。
“我正在问。您仔细想想,这三年,可有人让您画过押、按过印,说是替雪遥结一笔银子?”
老人摇头。
郑蘅却忽然道:“去年有。”
几人同时看向他。
“里正带人来过,说军中补录亡者家属,要核户籍。我爹不识字,是我看的,上头只写了姓名、住处,还有阿姐入伍的年月。”
“留底了么?”
“有张收条。”
郑蘅立刻进屋,从箱底翻出一只布包。
布包里有旧军牌、几封信,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他拿出来,纸上只记着‘收亲属补录一份’,没有银数。
两名衙役进来核问,老人的情绪有些乱,谢照微便把话说慢,等他听懂了再问。
裴令仪看过收条,忽然道:“这纸下头,原本还有一截。”
他把纸放在光里,指给众人看。
“裁口太直,半枚骑缝印只剩上头。正经收条是一式两联,另一联由经手人留存。底下应当标号,这里裁掉了。”
衙役当即记录,征得老人同意后,将收条收作证物,另开了取据的凭单。
郑老爹听到最后,终于明白过来。
“有人把雪遥的钱领了?”
“尚不能定。”谢照微道,“但这张单子有问题,我们会查。”
老人不说话了。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过了许久才问:“那她名册上,还算为国死的么?”
这句话使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照微抬起头。
“算。”
她说得很稳。
“她的名字是谁写的,谁领了钱,都改不了她做过什么。”
郑老爹点了点头,仍低着头,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攥住衣角。
谢照微没有再说保证的话,只在离开前替他把摇晃的柴棚撑了一下,又问郑蘅哪日休息,记下来,答应到时陪老人去看腿。
郑蘅送他们到门口。
他趁父亲没看见,将一双缝好的护膝塞给她。
“上次就说要给你,忘了拿。”
裴令仪的目光落在那双护膝上。
针脚细密,用的不是寻常麻布。一个男人为女人做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实在太清楚。
谢照微却没接。
“给你父亲留着。”
“他的已经做了。”
“那折给药铺卖。我有军里带出来的,够用。”
郑蘅耳根慢慢红了,半晌才嗯了一声。
她神情如常,问了药铺近况,才同他告别。
出了巷子,裴令仪仍没说话。
谢照微走在前头,忽然道:“方才那张收条,你看得很细。”
他抬眼。
“这是你熟的,以后还要劳烦。”
她说得诚恳。
裴令仪心里那些混杂的滋味,一时竟不知先拣哪一样。
“你记得她们所有人的家?”他问。
“没有。有些没找着。”
“找了三年?”
谢照微应了一声。
巷口的风卷起一片干叶,掠过她肩边。她抬手把领口拢紧,继续往前走。
裴令仪忽然不想问那双护膝了。
她记得那么多人。
也有那么多人,至今还等着她带一个答复回来。
他在原地停了半步,追上去。
“裴家存过的兑银底单,我都能调。”
谢照微回头看他。
“好。”
这一次,他没有顺势多讨一句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