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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个弟弟 西六码头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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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六码头比裴令仪想的更脏。
他来过这里数次,管事每回都预先安排,栈桥扫净,迎客的棚里备着茶,人站成一排,问什么答什么。
今日谢照微不许提前传话。
车停在外街,两人步行进去,绕过堆积的空筐,才看见一群脚夫围在粮棚前争执。
“上月便说这几日结,眼下又说账房不在。”一个中年女人拍着桌子,“人不在,银子也跟着长腿跑了?”
管事没认出混在人群后的东家,仍道:“再等两日。谁手头不紧,偏你家要吃饭?”
裴令仪脸色沉了。
谢照微却先按住他的手臂。
隔着衣料,力道不大。他一下停住,注意力竟先落在她碰自己的地方。
“听完。”她低声道。
管事又与脚夫扯了几句,话里意思清楚:账房带走了工钱,船行也是受害者,眼下拿不出银子。
谢照微松开手。
裴令仪走上前,叫出了管事的名字。
那女人转过头,脸上的不耐烦尚未收净,便僵住了。
“二公子。”
四周渐渐静下来。
裴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支银凭据。
“上月二十七,工钱从总号支出。你签了字,周衡画了押。一共六百二十两。”
他看着对方。
“银子呢?”
管事额头很快冒了汗。
原本跟在后头的闻竹停住脚步。他知道自家公子动了真怒。平日越是这种时候,声音越轻,轻得能叫人背脊发寒。
谢照微却在看另一边。
粮棚角落,一个记工的小伙计正悄悄把册子往衣襟里塞。
他动作不算明显,旁人都在看东家问罪,没有人留意。
谢照微径直走过去。
伙计看见她,转身便跑。
他身形瘦小,从两个粮筐间钻出去,自以为甩开了人。到了后巷,却看见谢照微已经站在巷口。
她手里没有拔刀,只伸出一只手。
“册子。”
伙计喉结滚动,忽然把册子往身后的排水沟扔。
谢照微上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向下压。他吃痛松手,薄薄的册子落下来,被她接住。
整个过程没闹出多少动静。
赶过来的裴令仪却看清了。
她站得很稳,眼里没有怒气,制住一个拼命挣扎的人仿佛并不费力。袖口稍稍往上滑,露出小臂一道浅白的旧伤。
他呼吸无端停了一瞬。
那伙计还在喊疼。
谢照微稍松了点力:“不动,就不疼。”
他果然不敢再动。
裴令仪走过去,接过册子。
里头记的不是工钱,是夜间出货的数目。船号、时辰、押货人,夹杂着几笔已经勾销的暗记。
翻到最后一页,他脸上的神情变了。
昨夜还有一笔。
周衡失踪四日,账却一直在记。
***
临近午时,码头上换了管事。
裴令仪先拨出应付的工钱,让总号来的人当场核对。他不急着拿贪墨的罪名压谁,只扣下相关印章与出库钥匙,将人分别看住,等巡检来问。
谢照微在棚后逐个问过脚夫。
到最后一个年轻女子时,她忽然道:“你的左腿怎么了?”
“前年船上压的。”
“没养好。”
女子笑了笑:“不耽误走。”
“耽误用力。再扛半年,膝盖也要坏。”
对方没说话。
谢照微问了她姓名,在自己随身的小本上记了一笔。
裴令仪在旁边看着,等人走了,才道:“我可以让她换个差事。”
“你是东家,你定。”
“你希望她换。”
谢照微抬头:“我希望她有饭吃,腿也能留住。”
裴令仪静了一会儿,叫闻竹将名字记下,让新管事去问她是否愿意做点货的活计,工钱按同等熟手计。
谢照微没有夸他。
但他发觉,她后来同他说话时,语气比早上缓和了一点。
这点发现足以使他将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一遍。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这样容易满足,便低头去看手中的册子。
“最后一笔,货送往东岸第七仓。”
“谁能开?”
“掌仓的有钥匙,总号留了副匙。”
“叫人拿来。”
裴令仪让闻竹回去取。
他们就在棚里等。
谢照微坐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河面反光很亮,几个时辰跑下来,头又疼了。她转过身,避开照进棚内的光,拧开水囊喝了一口。
裴令仪看见了。
“不舒服?”
“昨夜没睡好。”
“我叫人清一间屋。”
“不用。”
她说完,闭了一会儿眼。
裴令仪便没有再问。他把挡风的帘子放下一半,在旁边坐下,翻账的动作放轻了。
隔着半张桌子,他能看见她睫毛下很浅的一层阴影。
她不说话时,容易让人觉得难以接近,此刻眉头微皱,却又令他想起昨日下午,自己扶着花瓶站在她身边的那片刻。
他把茶推近一些,想起她已经喝过水,又停了。
谢照微睁开眼:“还有话?”
裴令仪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没有。”
她看了一眼茶盏,拿过来喝了两口。
也许是终于歇下了,那阵疼渐渐缓和。
她重新展开册子。
裴令仪的目光却停在杯沿,过了一会儿才移开。
***
副匙取来时,随行的还有裴述安院中的小厮。
他带了两只食盒,一只给二公子,另一只却径直放在谢照微面前。
“大公子说,您忙起来容易误饭,让我看着您吃些再走。”
裴令仪扣住册子的手指稍稍用力。
谢照微问:“他用饭没有?”
小厮迟疑了一下:“说是没胃口。”
“药呢?”
“也……还搁着。”
她沉默片刻,放下筷子。
裴令仪心口微沉。
果然,只需一句。
哥哥甚至不必亲自来。
然而谢照微没有起身。
她抽出一张空纸,在上头写了几行,折好交回去。
“让医官照常看。再告诉他,我傍晚有空会去,没有空便明日。饭和药都不必等我。”
小厮接了,仍不敢走。
谢照微看着他:“照实传。”
“是。”
人退出去,裴令仪才慢慢松开手。
他不想笑,可嘴角还是动了。
谢照微将那只食盒打开,递给他一双筷子。
“笑什么?”
“没有。”
“你哥哥饭都不吃,你倒高兴。”
裴令仪看着她,忽然不想再绕弯。
“我是高兴你没走。”
谢照微动作停住。
他这回没避开。
棚外脚夫来往,远处有船鸣。桌上不过两碟寻常饭菜,他却觉得比府里的任何一次宴席都难挨。
片刻后,她问:“令仪,你接这摊事,是为了查账,还是为了见我?”
他心口一紧,仍答:“都有。”
“那就先分清。”
谢照微将筷子放到他手边。
“账该怎么查,我收了报酬便怎么查。你私下想的,不在委托里。”
“我没要你答应什么。”
“那就好。”
她开始吃饭。
裴令仪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又退回了昨日那道门外。
明明已经坐到同一张桌前。
吃到一半,谢照微发现他没怎么动筷,抬眼道:“不合胃口?”
“没有。”
“那吃。后头还要走路。”
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片刻前那点难堪,竟又因为这一句平常话,松动了一些。
裴令仪觉得自己简直没出息。
可若她肯再说一句,他大约仍愿意听。
***
东岸第七仓外没有守卫。
锁是新的,门边却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旧痕。谢照微蹲下看了看,又沿着外墙走了半圈。
到了后窗,她停住。
“钥匙给我。”
裴令仪递过去,正要跟上,她伸臂拦住。
“你在外头等。”
“这是我的仓。”
“所以里面有什么,你知道?”
他没话可答。
谢照微叫随行的护卫守住后门,让另一人回码头叫巡检,然后才开锁。
门推开一线,里面飘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没有直接进去,先侧身听了听。
裴令仪站在三步外,只看得见她绷起的肩背。
方才还在桌边同自己说话的人,到了这里,便像彻底换了一副心思。她的注意力不再分给任何无关的人,每个动作都做得干净。
仓内忽然有木板倒下的声音。
紧接着,一名女子从侧门冲出,手中短棍直奔门边。
裴令仪还未来得及出声,谢照微已经避开,扣住对方持棍的手臂,将人重重抵上门框。
短棍落地。
那人踢翻旁边的竹筐,趁乱挣开半步。谢照微抬膝封住她的去路,反剪手臂,利落地把人压倒。
护卫冲上前接手。
“活的。”谢照微道。
她转身进仓。
裴令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喘息,不像袭击者,倒像有人疼极了,已经没有力气叫喊。
“拿水。”谢照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他接过闻竹手中的水囊,快步走进去。
仓内没有成堆的粮食,只有一排已经拆空的木箱。最里头,失踪四日的账房周衡被捆在柱边,半张脸肿着,双唇干裂。
谢照微解开绳结,先摸了她颈侧的脉。
裴令仪蹲下,将水递过去。
“别急着喂。”她道,“托住她肩背。”
他照做了。
周衡的衣服脏得厉害,肩头还有已经干透的血。裴令仪平生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半跪在泥地里,衣摆沾了灰,双手却不敢松。
谢照微看了他一眼。
这回,那一眼停得比往常久些。
“这样就好。”
裴令仪喉间微动,没有说话。
周衡咽下几口水,终于认出人。
“二……公子。”
“别说话,先救你出去。”
她却拼命摇头,眼睛直直望着谢照微。
“货……不是银子……”
谢照微俯身:“什么货?”
“名册。”
周衡抓住她的袖口,指尖抖得厉害。
“他们运出去的,是北营死人的名册。”
仓外风声忽然大了。
谢照微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彻底冷下来。
裴令仪离得这样近,却忽然发现,自己对她仍知道得太少。
她按住周衡的手,一字一句地问:“哪一年?”
“庆和……十二年。”
三年前。
正是她离开北军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