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烽火   藏色散 ...

  •   藏色散人和魏长泽在客院里住了两日,把该看的都看了。
      他们看见蓝忘机每天早上卯时不到便已起身,在冷泉边练剑。魏无羡起得晚,日上三竿才从屋里出来,蓝忘机就在兰草丛里等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见魏无羡来了,便把书收起来,两人并肩走一段路。他们看见魏无羡在饭堂里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蓝忘机碗里,蓝忘机不说话,但吃了。他们看见蓝忘机带魏无羡去藏书阁,魏无羡趴在案上打瞌睡,蓝忘机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然后坐在对面继续抄书,从头到尾没有叫醒他。
      第三日傍晚,藏色散人站在客院门口,看着魏无羡和蓝忘机从山道上走回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白一黑,交叠在一起。魏无羡正仰着头跟蓝忘机说什么,蓝忘机偏过头听,侧脸被夕阳映得轮廓柔和。
      藏色散人收回目光,对魏长泽说:“我看够了。”
      魏长泽放下手里的茶盏:“怎么说?”
      “蓝忘机待阿婴,跟待旁人不同。”藏色散人道,“他看阿婴的眼神,我认得。”
      魏长泽看着她,没有说话。
      藏色散人又说:“蓝启仁也知道。他这几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拦着。以他的性子,若是不同意,早就把阿婴撵出去了。”
      魏长泽道:“那便好。”
      藏色散人道:“再看看蓝家其他人的意思。”
      魏长泽道:“蓝曦臣不在,青蘅君在闭关。蓝启仁的态度就是蓝家的态度。他既然不拦,就是认了。”
      藏色散人想了想,笑了:“你说得对。”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山间的雾气被染上一层淡金。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蓝家的门,没有把这颗心关在外面。
      那天晚上,藏色散人独自去了客院后面的小径散步。月色很好,照得满山的玉兰树影影绰绰。她走到一半,碰见了从兰室方向回来的蓝忘机。蓝忘机手里抱着一卷书,见到她,停下脚步,微微俯首。
      藏色散人笑道:“这么晚还看书?”
      蓝忘机道:“查一点东西。”
      藏色散人看着他,忽然说:“阿婴今天很高兴。”
      蓝忘机沉默了一瞬,道:“嗯。”
      藏色散人道:“他说他在云深不知处听学那阵子,你帮他挡过温家的人。”
      蓝忘机道:“应当的。”
      藏色散人看着他,月光照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清清冷冷的,可那双眼睛在提到魏无羡的时候,会多出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她笑了笑,说:“蓝二公子,阿婴这个人,从小没人管得住。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但他有一点好——他认准的人,从来不会看错。”
      蓝忘机垂目,没有接话。
      藏色散人道:“我跟他爹都看出来了。他这趟来姑苏,不是来看风景的。”
      蓝忘机的手微微收紧了那卷书。
      藏色散人道:“我跟他爹没别的要求。阿婴这个人,认准了就不回头。我们只盼着他认准的人,也一样认准他。”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瞬,看着蓝忘机的眼睛。蓝忘机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躲开。月光下,那双浅色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可藏色散人分明看到,那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她拍了拍他的肩,像拍一个晚辈那样,语气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早点歇着。明天还要陪他疯。”
      她转身走了,留下蓝忘机一个人站在月光下。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蓝忘机回到静室,将那卷书放在案上,却没有翻开。他在窗前坐下,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挂在山脊上,又圆又亮。他想起方才藏色散人的话——“我们只盼着他认准的人,也一样认准他。”他垂下眼,手指轻轻碰了碰乾坤袖中那支竹笛。笛身粗糙,音准也未必准,但吹得响。魏无羡说这是他专门做的。
      蓝忘机将笛子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阵。竹身上还留着魏无羡削竹子时不小心划出的一道浅痕,摸上去有点粗糙。他没有吹,只是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袖中。
      窗外,月光照着满山的玉兰,也照着客院方向那盏还亮着的灯。他坐了很久,才终于起身去洗漱。
      第四日清早,魏无羡和蓝忘机照例出门。藏色散人和魏长泽站在客院门口,看着他们并肩走远。魏长泽忽然说:“蓝启仁今早差人送了一壶新茶来,说是今年新采的。”
      藏色散人接过茶盏闻了闻,笑道:“他倒是周到。”
      魏长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站在客院门口,看着山道上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转角。
      这一天,魏无羡带蓝忘机去了后山新发现的一条溪涧。溪水从崖壁上挂下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底下的石潭里,溅起碎玉般的水花。魏无羡蹲在潭边,用手去接水,然后弹了蓝忘机一脸。蓝忘机没有躲,只是看了他一眼。魏无羡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又去了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魏无羡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窝,这次也想爬,被蓝忘机拉住了后领。两人在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魏无羡说个不停,蓝忘机偶尔应一声。
      傍晚回来的时候,魏无羡远远看到客院里亮了灯,便拉着蓝忘机进去坐坐。蓝忘机在院门口停了一步,还是跟着进去了。藏色散人给他们倒了茶,魏长泽坐在石桌旁擦剑。蓝忘机在石桌旁坐下,魏无羡挨着他坐,手肘撑着桌子,继续跟他讲山上的事。
      藏色散人端着茶盏,看着这两个人。魏无羡说得眉飞色舞,蓝忘机低头喝茶,偶尔抬眼看魏无羡一下,又垂下眼帘。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坐在石桌旁,只不过那时候对面坐的是另一个人。她笑了笑,把茶盏放下,起身去厨房端了几碟点心出来。
      第五天清晨,魏无羡是被一阵急促的钟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披衣出门。蓝忘机已经站在院子里,面色凝重。魏无羡说:“怎么了?”
      蓝忘机说:“温家来了。”
      魏无羡还没来得及问更多,藏色散人和魏长泽已经从客房里出来了。藏色散人脸色沉静,魏长泽手里握着剑。两人对视一眼,魏长泽对蓝忘机说:“带我们去看看布防。”
      蓝忘机点头,带着他们往山门方向走。魏无羡跟在后面,一路上看到蓝家的门生匆匆来去,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布置阵法。山门外,远远可以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在逼近。
      温家的人到了。
      温旭带着众多修士,浩浩荡荡压向云深不知处。他们打着温家的太阳旗,领头的几人手中握着赤焰符。那是温家特制的火系法器,能燃起普通水法浇不灭的火焰。
      蓝启仁站在山门前,脸色铁青。他身后是蓝家残余的子弟,虽然人人面色紧张,但阵型不乱。蓝曦臣不在,他带着藏书撤离了,蓝启仁便担起了守山的重任。
      藏色散人和魏长泽赶到山门前时,蓝启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目光在藏色散人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微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藏色散人点头:“你也是。”
      话音未落,山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琴音。众人回头,只见一名清瘦白衣人缓步而出,眉目与蓝曦臣、蓝忘机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多年闭关不出的青蘅君。他身后跟着两名抱琴长老,步伐虽缓,气势却沉。
      蓝忘机眸光一动,低声唤道:“父亲。”
      青蘅君朝他略一点头,又看向蓝启仁:“启仁,辛苦你了。蓝家存亡之际,我不能再闭门不出。”
      蓝启仁喉头微哽,侧身让开半步:“兄长。”
      青蘅君走到山门前,抬眸望向温家阵中。魏长泽走到蓝启仁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又朝青蘅君抱拳一礼。青蘅君还礼:“魏先生,多谢相助。”
      藏色散人则走到蓝家琴修队伍中,对领头的弟子说了几句话。那弟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温旭在山门外停下,扬声喊道:“蓝启仁,温家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交出阴铁,归顺温氏,否则云深不知处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青蘅君淡淡开口:“蓝家没有阴铁。温家要找借口,何必扯这种谎。”
      温旭脸色微变:“青蘅君?你竟出来了。”
      青蘅君道:“蓝氏存亡之际,我自然要出来。”
      温旭冷笑道:“闭关多年,还以为你早死在里面了。既然出来了,那便一起死。有没有阴铁,搜过才知道。今日若不开门归顺,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青蘅君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温家欲烧我仙府,伤我子弟,如今还要栽赃陷害?做梦。”
      温旭一挥手。身后的修士们齐齐抛出赤焰符,数十道火光冲天而起,朝山门扑来。
      藏色散人拂尘一挥,无形屏障展开,赤焰符撞在屏障上炸开一片火花。青蘅君盘膝而坐,古琴横膝,指尖一拨,沉厚琴音如潮荡开。两道音墙一前一后,将火势生生压住。蓝启仁拔剑,指挥门生从两侧包抄。
      魏长泽身形一闪,已冲到温家阵前。他剑法凌厉至极,一剑挥出,三名温家修士的赤焰符被斩成两半。他目标明确,直取温旭。温旭没料到蓝家还有这等高手助阵,被逼退数步。青蘅君的琴音紧随其后,扰乱温家修士灵脉,藏色散人则破了赤焰符阵。温家攻势渐弱,魏长泽一剑挑飞温旭佩剑。温旭狼狈后退,被手下人护着撤走。
      但就在温旭退走的那一刻,温家阵中忽然射出一道暗红流光。那是一名藏在暗处的温家死士,手中握着一枚裂火锥,专破修士护体灵光,一锥射出,直取蓝启仁后心。
      蓝启仁正指挥门生包抄,浑然不觉背后杀机。
      青蘅君眼角余光扫到那道流光,琴音骤停,身形暴起。他来不及以琴音格挡,只能以身横挡,将蓝启仁推开。
      裂火锥贯穿他的左肩,带着灼热的火毒钻进经脉。青蘅君闷哼一声,白衣上瞬间洇开一片血花,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古琴摔在一旁,琴弦断了两根。
      “兄长!”蓝启仁回头,脸色骤变。
      蓝忘机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扶住青蘅君。他手指疾点,封住青蘅君肩头几处大穴,止住火毒蔓延。魏无羡紧随其后,从怀中摸出藏色散人给他的解毒丹,塞进蓝忘机手里。蓝忘机接过,喂入青蘅君口中。
      藏色散人赶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紧皱:“裂火锥,火毒入脉。得立刻拔锥,不然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青蘅君嘴唇发白,却仍强撑着说:“先退敌……”
      魏长泽这时已经折返,手中长剑还滴着血。他看了一眼青蘅君的伤势,沉声道:“温家的人退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先治伤。”
      蓝启仁当机立断,指挥门生将青蘅君抬入内室。藏色散人亲自施针拔锥,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将火毒逼出大半。青蘅君左臂算是保住了,但经脉受损严重,此后数月都动弹不得,修为也折损了不少。
      蓝忘机守在榻边,一直没有说话。魏无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绷紧的肩背,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还是青蘅君先开了口。他睁开眼,看着蓝忘机,声音沙哑:“忘机。”
      蓝忘机低头:“父亲。”
      青蘅君说:“蓝家……还在?”
      蓝忘机点头:“还在。”
      青蘅君闭了闭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魏长泽和藏色散人,说:“替我谢过魏先生和藏色夫人。”
      魏长泽走进来,摆了摆手:“先养好伤。温家这笔账,大家一起算。”
      藏色散人收了针,对蓝启仁说:“蓝先生,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蓝启仁看了一眼榻上的兄长,沉默片刻,说:“温家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他们休整再来,不如趁现在,联合百家,直接讨伐温家。”
      青蘅君躺在榻上,缓缓睁开眼。藏色散人的金针还留在他肩头,火毒虽已逼出大半,但经脉受损的痛楚让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沉稳:“启仁说得对。聂家家主已被温家所害,我们蓝家也遭了火攻。再等下去,只会被温家一个一个吃掉。传信给各世家——我们要打,就打回去。”
      蓝启仁点头:“我来联络各中小世家。他们实力虽弱,但人数众多,若能联合起来,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魏长泽说:“我去联络江家。我与江家交情颇深,莲花坞的水师也是一大助力。”
      藏色散人想了想,说:“我去金家。”
      蓝启仁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金家?你与金家素无往来。”
      藏色散人道:“正因为素无往来,我才合适。”
      蓝启仁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藏色散人道:“金家与温家素有勾连,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若让蓝家的人去,金家只会觉得是来兴师问罪的,反而容易把他们推到温家那边去。我是散修,不代表任何世家,去金家只谈利害,不谈交情。”
      蓝启仁沉默了一阵,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说:“金家是商人出身,最会算账。你打算怎么算?”
      藏色散人道:“温家害了聂家家主,烧了蓝家,下一个会是谁?金家若还跟着温家,等温家把别家都收拾完了,金家还能独善其身吗?这个道理,金家主未必肯听,但金家不是只有金家主一个人。金家那些长老、客卿,总有人算得清这笔账。我只需要把话递进去,剩下的,他们自己会想。”
      蓝启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去。”
      蓝启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金家不比别处,你说话留心。”
      藏色散人笑道:“蓝先生放心,我分寸还是有的。”
      蓝启仁哼了一声,没说信不信,但也没再拦。
      蓝忘机起身:“我去找兄长,让他去联络聂家。聂明玦性情刚烈,若由兄长前去,以蓝氏与聂氏的交情,此事可成。”
      青蘅君看着他:“你兄长带着藏书撤往何处,你可知道?”
      “知道。”蓝忘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到青蘅君面前。玉牌上刻着蓝家暗纹,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蓝曦臣的笔迹。“兄长撤离前留了这枚定位玉牌给我。只要以蓝氏血脉灵力催动,便能感应到他的方位。”
      青蘅君接过玉牌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颔首道:“去吧。”
      蓝忘机将玉牌收好,行了一礼,转身要走。魏无羡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此时忽然开口:“蓝湛。”
      蓝忘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魏无羡说:“我跟你一起去。”
      蓝忘机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回答。魏无羡又说:“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蓝启仁在旁边咳了一声,面色古怪。青蘅君躺在榻上,目光在蓝忘机和魏无羡之间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蓝忘机说:“不必。”
      魏无羡说:“我不是问你的意见。我是跟你说一声。”
      蓝忘机沉默了一阵,说:“随你。”
      他转身先走了。魏无羡冲青蘅君和蓝启仁各挥了挥手,撒腿跟了上去。
      蓝启仁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回头对青蘅君说:“兄长,你看看。”
      青蘅君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挺好的。”
      蓝启仁哼了一声,没接话,起身去安排信使的事了。
      蓝启仁回到兰室,连夜写了十几封信。信的内容都差不多——温家火烧云深不知处,聂家家主被害,百家若不联手,早晚被温家逐个击破。请各家于半月后琅琊台会盟,共商讨温之事。他写一封,封一封,交给门生连夜送出。写到最后一封时,笔尖顿了一下,在落款处多添了一行字:家兄伤势未愈,然蓝氏守土之志不改。
      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最后一名信使。兰室的烛火跳了跳,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蓝启仁坐回案前,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下一张纸,开始写琅琊台会盟的布防方案。
      客院里,藏色散人和魏长泽连夜离开了云深不知处。两人出了山门,魏长泽牵出寄存在山脚客栈的驴,藏色散人背上包袱,并肩走在月色下的山道上。
      走了一阵,藏色散人忽然说:“你方才在客院里,蓝启仁说‘你儿子像你’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
      魏长泽道:“嗯。”
      藏色散人道:“那一眼什么意思?”
      魏长泽沉默了一阵,说:“他当年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藏色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连这个都记得。”
      魏长泽面不改色:“我记性好。”
      藏色散人道:“那你倒是不担心。”
      魏长泽道:“担心什么?”
      藏色散人道:“蓝启仁当年——”
      魏长泽打断她:“他当年的事,跟我没关系。他要是还惦记着,那是他的事。你要是还惦记着,那是你的事。我只看现在。”
      藏色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加快两步,与他并肩走着,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魏长泽没有甩开,只是牵着驴的绳子微微动了一下。
      走了两日,藏色散人和魏长泽在云梦地界分了手。魏长泽南下莲花坞去见江枫眠,藏色散人转道去兰陵。临别时,魏长泽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她。
      “金家不比别处。金家主这个人,精明得很,你跟他说话留神。这瓶药你带着,万一有什么不对,先护住自己。”
      藏色散人接过瓷瓶,掂了掂,笑道:“你什么时候装的?”
      “昨天夜里。”
      藏色散人把瓷瓶收好,朝他挥了挥手:“云梦见。”
      魏长泽点头,牵驴走了。藏色散人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兰陵方向走。
      温家的人退去后,云深不知处满目疮痍。山门前的石阶被烧得焦黑,几棵古树被劈断了枝干,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剑和破碎的符纸。但蓝家的仙府主体还在,人员伤亡也比预想中小得多。
      接下来的日子,蓝忘机和魏无羡凭着那枚定位玉牌找到了蓝曦臣,将青蘅君的嘱托和百家的计划一一告知。蓝曦臣听后,当即动身前往清河。
      蓝启仁派出多路信使,奔赴各中小世家。魏长泽则南下云梦,与江枫眠面谈。藏色散人赶赴金家,与金夫人密谈一夜。金家虽与温家素有往来,但温家势大,早已威胁到金家的存续。金夫人权衡再三,最终决定出兵。
      半月之内,各世家在姑苏以北的琅琊台集结。蓝家残部、聂家刀客、金家剑修、江家门生,还有十几个中小世家的修士,黑压压站满了琅琊台下的平原。
      蓝曦臣与聂明玦并肩而来。聂明玦见到蓝启仁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父亲被温家所杀,蓝家又被温家所烧,这笔账,聂家算定了。”
      江枫眠带着江家水师沿江而上,在约定地点与各家会合。他见到魏长泽,拍了拍他的肩膀:“魏兄,又见面了。这一次,江家与你并肩。”
      魏长泽点头:“多谢。”
      江枫眠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各家的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
      魏无羡站在人群中,回头看了一眼蓝忘机。蓝忘机站在蓝家队伍的最前面,白衣如雪,避尘在背,目光沉静而坚定。
      蓝启仁站在高台上,对各家家主拱手一礼,沉声道:“温家不灭,百家难安。今日我们既已聚齐,便不再等温家打上门来。”
      台下数千修士屏息以待。
      蓝启仁展开一张舆图,沉声道:“岐山是温家老巢,经营数代,机关阵法密布,若直接强攻,正中温家下怀。我们的方略是——先断其羽翼,再捣其巢穴。”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缓缓道来:“温家这些年扩张地盘,靠的是各地驻军和附庸世家。将其中原一带的据点拔除,截断岐山与外界的联络,温家便成了孤城。届时四面合围,温家再强,也撑不了多久。”
      聂明玦第一个点头:“聂家愿为先锋,打头阵。”
      蓝曦臣道:“蓝家残部负责策应,护住各家的后方。”
      江枫眠道:“江家水师沿江而上,截断温家的水路补给。”
      金夫人也派了代表来,表示金家愿出粮草辎重。
      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对视一眼。魏长泽道:“我与内子熟悉各处山川地形,可为各军引路。”
      蓝启仁点头:“如此,各司其职。三日后出发,第一战——河间。”
      河间是温家在中原最大的据点,驻有温家嫡系三千余人,囤积了大量粮草兵器。拔掉河间,等于砍断温家一条胳膊。
      散会之后,各家家主各自回去整顿队伍。琅琊台下营帐林立,灯火通明,磨剑声、操练声一直响到深夜。
      魏无羡坐在自己的营帐门口,用布擦拭着随便。铁剑的剑身映着火光,冷森森的。蓝忘机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阵。魏无羡忽然说:“蓝湛,你说这一仗要打多久?”
      蓝忘机道:“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魏无羡道:“这么久。”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魏无羡笑了:“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就是想,打完仗我都多大了。”
      蓝忘机没有接话。魏无羡侧过头看他,火光映在蓝忘机的侧脸上,明暗分明。他说:“蓝湛,打完仗以后,你来夷陵。”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
      魏无羡道:“我娘炖汤给你喝。我爹说他要教你打铁。我家的老桃树每年都结很多果子,你来了可以吃个够。小花也还在,它老了,但还认得人。”
      蓝忘机沉默了一阵,说:“好。”
      魏无羡愣了一下。他本来没指望蓝忘机会答应,毕竟以前每次说,蓝忘机都是沉默,最多嗯一声。这次居然说了一个“好”字。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忽然笑了:“你说的。”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把随便收进鞘中,仰头看天。琅琊台上空的星星比夷陵亮,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夜幕。他说:“蓝湛,你以前见过这么多星星吗?”
      蓝忘机道:“见过。”
      “在哪里?”
      “云深不知处。”
      “那不一样。云深不知处的星星有雾气,看不太清。这里没有雾。”
      蓝忘机没有说话,也抬头看了一眼天。
      魏无羡道:“等仗打完了,你去夷陵,我带你去看星星。夷陵的星星比这里还多,我小时候躺在院子里数过,数到两百多颗就睡着了,怎么都数不完。”
      蓝忘机道:“好。”
      魏无羡又笑了。他每次听到蓝忘机说“好”,都觉得这两个字比旁人的一百句话都重。
      第二天清早,琅琊台下擂鼓三通。各家修士列阵完毕,按舆图分路进发。聂家刀客为先锋,直扑河间。蓝家、江家、金家各领一路,从三面合围。十几个中小世家的修士分插各军之中,由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统一调遣,负责探查地形、指引路径。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在蓝家阵中。蓝启仁和蓝曦臣领兵在前,青蘅君因伤势未愈,留在后方坐镇调度。
      大军开拔那日,琅琊台下旌旗蔽日。魏无羡走在队伍中,回头看了一眼高台。高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面战鼓还架在那里,鼓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他收回目光,握紧了腰间的随便,跟上蓝忘机的步伐。
      前方是河间,是射日之征的第一战。他不知道这一仗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身后有爹娘在,身旁有蓝忘机在。这样想着,便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第八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