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同人》玉上箫

9、傀儡 射日之

　　射日之征打了将近两年。
　　第一年，百家联军按照琅琊台定下的方略，先将温家在中原的据点逐一拔除。战事起初还算顺利，各世家配合默契，捷报频传。
　　聂明玦率聂家刀客一路北上，连克三城。聂家刀法刚猛凌厉，最适合正面攻坚，每到一处，聂明玦总是第一个冲上城头，霸下挥处，温家的旗帜便应声而断。蓝曦臣领蓝家琴修居中策应，以破障音压制温家修士的灵脉。琴声所至，温家修士十有八九灵力凝滞，结阵不成，只能各自为战。江枫眠的水师沿江截断温家退路，大小船只百余艘，在江面上铺开，将温家从水路调兵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金家则负责粮草辎重，金夫人亲自督办，粮道从未出过差错。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带着十几名散修，专挑温家的暗哨和密道下手。两人对山川地形极为熟悉，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有埋伏，哪座山头能设伏，哪条溪涧能藏人，他们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半年之内，温家布在中原的暗桩被拔了个干净。
　　那段时间，联军士气如虹。魏无羡和蓝忘机始终并肩作战。魏无羡的剑法刚猛凌厉，蓝忘机的琴音沉稳厚重，一攻一守，相得益彰。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几乎不用言语交流，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魏无羡冲阵时，蓝忘机的琴音便在他身后铺开，替他挡住侧翼的暗箭和偷袭。蓝忘机抚琴时，魏无羡便守在他身前三尺，寸步不离。各家家主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只是没人明说。
　　但联军越逼近温家腹地，遇到的抵抗就越顽强。
　　温若寒开始动用他的杀手锏——傀儡。
　　那些傀儡外表与常人无异，穿着各家的校服，有的甚至还能辨认出生前的面容。但它们的双眼空洞，面色青灰，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裂纹从心口蔓延到四肢，从脖颈爬到面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人撑裂了。它们不知疲倦，不知疼痛，被砍断手臂仍能继续攻击，被刺穿胸膛仍能向前冲锋。更可怕的是，被傀儡抓伤或咬伤的修士，伤口会迅速蔓延出同样的黑色裂纹，神智逐渐丧失，最终也变成傀儡。
　　河间一战，聂明玦率聂家刀客冲在最前面。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兄被傀儡围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倒下的人很快又站了起来，变成新的傀儡，向他们反扑。那些刚变成傀儡的聂家修士还穿着聂家的校服，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表情，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活人的光。聂明玦杀红了眼，一刀劈开面前两个傀儡，又转身砍翻一个从侧面扑上来的，刀刀见血，刀刃都卷了。他身中三刀仍不退，最后是蓝曦臣以破障音强行撕开一条口子，才把他从尸堆里拖了出来。
　　那一战后，联军士气大挫。各家家主在营帐中商议对策，人人面色沉重。
　　蓝曦臣派人连夜探查，终于摸清了温家操控傀儡的手段。温若寒以阴铁为核，在岐山天守阁地下设了一座阵法。阵眼是一块巨大的阴铁，温若寒每日以灵力灌注其中，阴铁释放出的力量通过地脉传到各处战场，那些傀儡便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操控。阴铁之力顺着地脉流淌，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方圆数百里内的傀儡全部笼罩其中。只要阴铁还在运转，傀儡就永远不会停止。
　　而傀儡身上那些黑色裂纹，正是阴铁之力渗透经脉后留下的痕迹。被傀儡所伤的人，阴铁之力顺着伤口侵入体内，将活人一点一点侵蚀成新的傀儡。这个过程不可逆，一旦黑色裂纹蔓延到心脉，便再无救治之法。
　　更令人绝望的是，阴铁的驱动之力来自温若寒本身的灵力。温若寒修炼的功法极为特殊，能以自身为媒，将阴铁的力量无限放大。只要他活着，阴铁就不会停止运转；只要阴铁还在运转，傀儡就会越来越多。
　　“所以只要杀了温若寒，阴铁就停了？”有人问。
　　蓝曦臣摇头：“温若寒身边护卫森严，且他本人的修为在百家之中首屈一指，想近他的身都难，更别提杀他。”
　　聂明玦道：“那就打进去。硬打。”
　　蓝曦臣道：“傀儡越打越多，我们的人手撑不住。”
　　营帐中沉默了一阵。
　　魏无羡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随便的剑柄。那些傀儡身上的黑色裂纹，他在暮溪山见过。屠戮玄武的龟壳里，他拔出那把铁剑时，剑身上就有类似的纹路。当时他没有在意，只当是阴气侵蚀的痕迹。后来魏长泽看过那把剑，说材质不一般，阴气重，带着邪性。他把剑用布裹好，收在床底，一直没有动过。
　　此刻看着战场上那些傀儡，看着它们身上蔓延的黑色裂纹，他明白了。温家的阴铁，跟他床底下那把剑，是同一种东西。或者说，是同一种材质。那把剑的本质，可能就是一整块阴铁。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各家家主都看着他。
　　“温若寒用阴铁控制傀儡，”魏无羡说，“那些傀儡之所以能行动、能战斗，是因为阴铁在驱动它们。阴铁的力量通过地脉传到战场，就像一根线牵着木偶。”
　　蓝曦臣道：“你有办法？”
　　魏无羡道：“我有一把剑，材质跟阴铁很像。我爹懂炼器。如果把它炼成一件法器，或许可以干扰温若寒对傀儡的控制。就像……在那根线上打一个结。”
　　蓝启仁皱眉：“你有多大把握？”
　　魏无羡道：“没有把握。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聂明玦道：“你试。要多少人配合？”
　　魏无羡道：“不用配合。但我需要我爹帮忙。”
　　当晚，魏无羡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
　　藏色散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伸手按住魏无羡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上，诊了片刻，道：“那把剑里的阴气极重，你要炼它，先得护住自己的经脉。不然法器还没炼成，你自己先被反噬了。你现在的修为，单靠自己压不住阴铁的邪性。”
　　魏无羡道：“娘，我……”
　　藏色散人打断他：“我没说不让你用。我是说，不能你一个人扛。”
　　魏长泽从帐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把石头放在桌上，道：“这是镇灵石。可以暂时压制阴气的反噬。我跟你娘手里存了几块，原是为了压法器用的。炼阴铁这种邪物，镇灵石打底最稳妥。”
　　藏色散人拿起镇灵石看了看，道：“一块不够。炼阴铁法器，光有镇灵石护脉不行，还得有阵法辅助。我手里有一套封灵阵，是你师祖传下来的，以灵力为经、以符纹为纬，能将阴铁的邪性一层一层裹住，让它只能按炼制者的意图发挥作用。”
　　魏无羡道：“那要多久？”
　　魏长泽道：“三天。给我三天，我帮你把剑炼成能用的东西。”
　　魏无羡道：“三天太久——”
　　魏长泽看了他一眼：“你急也没用。炼器不是打架，急了会出错。你如果信不过你爹的手艺，现在就可以自己上手。”
　　魏无羡闭嘴了。他爹说得对。
　　藏色散人道：“这三天你哪儿也别去，好好养着。炼器耗的是我和你爹的灵力，但你用的时候耗的是你自己的。你得把状态调到最好。”
　　魏无羡道：“知道了。”
　　藏色散人又道：“还有一件事。你用那件法器的时候，蓝二公子必须在你身边。他的琴音能稳住你的心神，万一镇灵石压不住，他还能帮你一把。”
　　魏无羡道：“蓝湛他……”
　　藏色散人道：“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答应了。”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娘这是什么都替他想好了。
　　当晚，魏长泽把那把铁剑从夷陵取来。剑送到营中时，他用布裹着，不让魏无羡碰。魏无羡坐在一旁，看着父亲一层一层揭开裹布。剑身乌沉沉的，那些蛛网般的黑色裂纹在火光下隐隐流动，像是活的。剑身触手冰凉，比寻常铁器冷了十倍不止。魏无羡伸手想碰，被魏长泽挡开了。
　　“别碰。”魏长泽说，“这东西现在邪性还在，你碰了会沾上。”
　　魏长泽把剑放在炼器炉上，先以灵力探入剑身。他闭着眼，眉头微皱，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好一阵，他睁开眼，对藏色散人道：“里面困了不少残魂。得先引出来，不然炼的时候会碍事。”
　　藏色散人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瓷瓶通体雪白，瓶口封着一道细密的符纹。她把瓷瓶放在剑旁，拂尘一挥，瓶口的符纹亮了起来。魏长泽同时以灵力灌入剑身，将那些残魂一点一点引出。残魂从剑身中逸散出来，像是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中飘荡了一阵，最终被瓷瓶一一吸纳。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魏长泽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藏色散人的拂尘也微微发颤。魏无羡坐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小时候在夷陵，父亲修法器时也是这样专注，母亲在旁边布阵时也是这样一丝不苟。他以前只觉得爹娘厉害，现在才知道，他们的厉害远超他的想象。
　　残魂引尽之后，剑身上的黑色裂纹渐渐暗淡下去，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阴铁。魏长泽收了灵力，长出一口气。
　　“现在可以炼了。”
　　接下来的三天，魏长泽在营帐后面搭了一个临时的炼器炉。炉子是用三块火石垒成的，中间架着一只铜盘。魏长泽把阴铁放在铜盘上，以灵力为火，以阵法为锤，将阴铁一点一点地重塑。
　　藏色散人在一旁布阵。她以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符文，符文落在阴铁表面，像水渗入沙土一样渗进去。那些符文是封灵阵的纹路，一圈套一圈，一层裹一层，将阴铁的邪性牢牢锁在里面。
　　第一天，阴铁的轮廓成形。魏长泽将剑身熔化，重新铸成一枚铁符的形状。阴铁在铜盘上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的水银。魏长泽以灵力引导它的流向，让它从一柄剑变成一枚巴掌大的符。藏色散人在一旁以符文定住阴铁的形态，防止它中途凝固歪斜。
　　第二天，符文全部刻入。藏色散人将封灵阵的纹路逐一打入阴铁内部，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一层禁制。禁制的作用是约束阴铁的邪性，让它只能在特定条件下发挥作用。藏色散人做得极细，每一道符文都反复确认了三遍才落下。
　　第三天，禁制最后一层合拢。魏长泽将阴铁重新加热，让最外层的符文与阴铁融为一体，形成一层光滑的符面。铁符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交错纵横，每一条都对应着阴铁内部的一层禁制。
　　魏无羡坐在一旁看着。父亲的手掌按在阴铁上，灵力从掌心涌入，阴铁发出低沉的嗡鸣。母亲的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符文像雪花一样飘落，融入阴铁之中。阴铁的形状在慢慢改变，从一把剑变成一枚巴掌大的铁符，上面的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细。
　　第三日黄昏，魏长泽收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沉稳。藏色散人收了拂尘，额角也沁着一层薄汗。
　　阴铁已经变成了一枚巴掌大的铁符，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散发着幽冷的光。魏长泽把它递给魏无羡。
　　魏无羡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铁符不大，正好能握在掌心。表面的纹路交错纵横，有的像山峦，有的像河流，有的像树枝，有的像虎纹。他看了一阵，觉得那些纹路的走向很有意思。中间是一道纵向的主纹，从顶端贯到底端，像虎的脊骨。主纹两侧分出数道支纹，斜斜地向下延伸，像虎的肋骨。他翻到背面，背面正中有一道圆形的纹路，像是虎的眼睛，周围有细密的短纹向外辐射，像是虎的须。
　　魏无羡盯着那道圆纹看了一阵，越看越觉得像一只盘踞的虎。暮溪山那只屠戮玄武也是一只巨大的龟形妖兽，壳上布满纹路，龟首蛇颈。但这枚铁符上的纹路，跟他记忆中的玄武壳纹并不一样。它更像一只虎。
　　一只盘踞的、随时会扑出去的虎。
　　他抬起头，对魏长泽道：“爹，这东西叫什么？”
　　魏长泽看了他一眼，道：“叫什么随你。是你用，你来取。”
　　魏无羡又低头看了看。铁符上的纹路在火光下幽幽地亮着，那些像虎纹一样的纹路在光影变幻中仿佛在流动。温家傀儡身上那些黑色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人被那些裂纹吞噬之后就变成行尸走肉。而这枚铁符上的纹路，虽然也来自阴铁，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势。它不吞噬，它压制。它不蔓延，它盘踞。
　　“阴虎符。”魏无羡说。
　　魏长泽看了他一眼。
　　魏无羡道：“阴铁为骨，虎纹为形。它像一只盘踞在山林里的虎，不动则已，一动就能把那些傀儡按在地上。”
　　藏色散人在一旁听了，笑了一下：“倒是个好名字。”
　　魏长泽没有评价这个名字好不好，只是把阴虎符从魏无羡手里拿回来，翻到背面，在那道圆形纹路旁边又补了一道极细的刻痕。魏无羡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像是一只蜷着的小虎。魏长泽把阴虎符递还给他，道：“名字取了，就得对得起它。”
　　魏无羡握紧阴虎符，道：“我知道。”
　　藏色散人道：“用的时候把镇灵石含在舌下，能护住你的心脉。我跟你爹在后面看着。你若撑不住，我们立刻把你拉回来。”
　　魏无羡握着阴虎符，道：“娘，爹，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藏色散人道：“你说。”
　　魏无羡道：“阴铁本身是邪物，温若寒用它驱动傀儡，靠的是自身灵力灌注，以人驭铁。可我没有温若寒那种功法，我修的是正统剑道，灵力走的是经脉，跟阴铁的邪性不是一路。我该怎么用它？”
　　藏色散人看了魏长泽一眼。魏长泽放下手里的布，把剑搁在膝上，道：“你问得好。这个问题，我跟你娘想了三天。”
　　他拿起阴虎符，翻到正面，指着那道纵向的主纹，道：“阴铁本身是邪物，这一点没错。但邪物不等于不能用。关键在于怎么用。温若寒的用法，是把自己当成阴铁的容器，以自身灵力灌注阴铁，让阴铁的力量放大，再通过地脉传到各处。这种用法，人铁合一，阴铁的邪性会反噬主人。温若寒能撑住，是因为他修的功法本身就邪。你修的是正统剑道，若照他的法子用，阴铁还没催动，你自己先被反噬了。”
　　魏无羡道：“那我该怎么用？”
　　魏长泽道：“我跟你娘炼这枚阴虎符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阴铁本身的邪性封住。七层禁制，每一层都是封灵阵的纹路。这些禁制的作用，是把阴铁的邪性锁在铁符内部，不让它外泄，也不让它反噬持符之人。所以这枚阴虎符，本质上已经不是一块阴铁了，而是一枚被封印了邪性的法器。它的材料是阴铁，但它的驱动方式不是阴铁的邪性，而是持符者的灵力。”
　　魏无羡愣了一下：“用灵力驱动？那岂不是谁都能用？”
　　魏长泽摇头：“不能。这枚阴虎符，只有你能用。”
　　魏无羡道：“为什么？”
　　魏长泽把阴虎符翻过来，指着那道圆形虎眼纹旁边自己方才补的那道极细刻痕，道：“因为这块阴铁认过主。你在暮溪山从屠戮玄武的龟壳里把它拔出来的时候，它在你手里震动了一下，你还记得吗？”
　　魏无羡点头。他记得。剑入手时，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手心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他一直没忘。
　　魏长泽道：“那就是认主。阴铁这种材质，天生有灵。它在龟壳里困了那么多年，认的第一个活人气息就是你。这种认主是不可逆的，就像一把锁只能配一把钥匙。后来我跟你娘炼它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认主的过程稳定下来，让它固定在你的灵力频率上。”
　　他顿了顿，道：“所以这枚阴虎符，只有你的灵力能催动。别人的灵力注入进去，连第一层禁制都打不开。就像一把锁，钥匙不对，锁眼转都转不动。炼器的时候我试过，我用我的灵力注入，它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娘用拂尘催它，也没反应。我试了三个散修，都没反应。它只认你。”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阴虎符。铁符上的虎纹在火光下幽幽地亮着，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交错纵横。这枚铁符似乎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邪。它更像一把被重新打造过的剑，材料是从旧剑上拆下来的，但铸剑的人已经把它淬炼过、调整过，让它适合新的主人。
　　魏无羡道：“那温若寒呢？如果温若寒拿到它——”
　　魏长泽道：“温若寒也催不动。他修的是阴邪功法，灵力走的经脉跟你不一样，阴铁的认主频率跟他的灵力对不上。他若强行灌注，禁制会反噬。这就是为什么我跟你娘敢把它交给你用。这枚阴虎符，除了你，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催动第一层禁制。”
　　藏色散人接过话，道：“还有一件事，你得记牢。阴虎符的禁制一共七层，你只能用第一层。第一层是‘引’，作用是扰乱阴铁与傀儡之间的联系。第二层到第七层是‘封’，是锁住阴虎符本身邪性的。你若贪多，想一口气催到第二层以上，那些禁制就会反过来压你自己。记住了？”
　　魏无羡点头：“记住了。只用第一层。”
　　藏色散人道：“还有，催动的时候，你的灵力只走手三阴经，不走任督。手三阴经从胸走手，灵力从心口出发，经手臂，到掌心，注入阴虎符。任督二脉不能碰，一碰就会引动阴虎符里残存的阴气反灌。你爹教你的那套‘引’字诀，还记得吗？”
　　魏无羡道：“记得。手三阴经走灵力，任督二脉守丹田。灵力只出不进，阴气只封不引。”
　　魏长泽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藏色散人道：“那就好。用的时候，蓝二公子的琴音走的是‘安神’一路，帮你稳住心神，不走灵力。他的琴音和你的灵力是两股道，各走各的，不会撞。你只管催动阴虎符，稳住手三阴经的灵力走向，其他的交给我们。”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道：“明白。”
　　那一夜，魏无羡站在阵前，手握阴虎符。蓝忘机站在他身后，一手按在他肩上。藏色散人和魏长泽在他两侧，一人持拂尘，一人按剑。
　　阵前，温家的傀儡大军黑压压地列成方阵。那些傀儡双眼空洞，面色青灰，身上的黑色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它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等待命令的士兵。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将镇灵石含入舌下。石头入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舌下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他稳住心神，按照魏长泽教他的“引”字诀，将灵力从心口引出手三阴经，经手臂，到掌心，注入阴虎符。
　　阴虎符嗡鸣不止，上面的虎纹像血管一样鼓胀、跳动。那道纵向的主纹亮了起来，两侧的支纹也跟着亮，像是虎的脊骨和肋骨一根一根被点燃。背面的圆纹更是亮得刺眼，像是一只睁开的虎眼。一道无形的波纹从阴虎符扩散出去，沿着地脉向四面八方蔓延。那道波纹所过之处，温若寒灌注在阴铁中的灵力被扰乱，地脉中传递的操控之力像是被打了结的线，变得断断续续。
　　魏无羡的手三阴经在灵力的冲击下隐隐发烫，但他记着藏色散人的话，只催第一层，不碰第二层。任督二脉守得死死的，一丝阴气都没有倒灌进来。
　　蓝忘机的手按在他肩上，琴音从指尖溢出，低沉而绵长。琴音走的是安神一路，不碰灵力，只稳心神，像是一只手轻轻按在魏无羡的灵台之上，让他不至于被阴虎符的嗡鸣震散了意识。
　　战场上，傀儡的方阵乱了。
　　前排的傀儡停住了。它们身上的黑色裂纹开始紊乱，像被搅乱的蛛网。裂纹的走向变了，有的往上窜，有的往下沉，有的干脆断成了几截。傀儡的动作从僵硬变得迟缓，从迟缓变得混乱。它们不再向联军冲锋，而是互相撕咬、推搡。一个傀儡咬住了另一个傀儡的胳膊，被咬的那个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胸口上，两个傀儡滚作一团。
　　魏无羡咬着牙，继续催动灵力。他的脸色苍白，汗水从额角滑落。舌下的镇灵石越来越烫，像是含了一块烧红的炭。手三阴经的烫意从掌心蔓延到小臂，但他没有停。第一层，只催第一层。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念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藏色散人在他身后低声道：“阿婴，够了。”
　　魏无羡没有停。他又坚持了片刻，直到前排的傀儡彻底失去控制，整个方阵开始自相残杀，才开始收手。他松开阴虎符，灵力从手三阴经缓缓退回心口，镇灵石从舌下吐出来时已经裂成了两半。他的身体晃了晃，被蓝忘机一把扶住。
　　那一夜，联军趁势发动总攻，一举击溃了温家的傀儡大军。
　　魏无羡被送回营帐后昏睡了一整日。醒来时，蓝忘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我自己来。”魏无羡伸手要接。
　　蓝忘机没有松手，只是看着他。魏无羡拗不过他，就着他的手把药喝了。药很苦，他皱了皱眉。蓝忘机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递到他嘴边。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嘴咬住。
　　“蓝湛，”魏无羡含着蜜饯，含糊地说，“你哪来的蜜饯？”
　　“路上买的。”
　　“你专门买的？”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把空药碗收走。
　　魏无羡靠在枕上，看着蓝忘机的背影，心里暖得像是揣了一团火。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蓝湛，我娘说跟你谈过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蓝忘机把药碗放在桌上，道：“让我看着你。”
　　魏无羡道：“就这个？”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道：“说你从小就不听话。让我多费心。”
　　魏无羡笑了：“我娘怎么见人就说这个。”
　　蓝忘机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魏无羡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第两百八十八件，蓝湛端药给我，还给了我一颗蜜饯。”
　　那一战之后，温若寒元气大伤。阴铁阵法的驱动之力被阴虎符扰乱，虽然只乱了那一夜，但温若寒以自身灵力强行灌注阴铁，本就是在透支命脉。那一夜之后，他的灵力出现了裂痕，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节制地驱动阴铁。傀儡的攻势缓了下来，联军的压力大减。
　　金光瑶在温家卧底两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温若寒灵力出现裂痕的第七天夜里，金光瑶端了一壶酒进天守阁。温若寒没有防备——金光瑶在他身边伏低做小两年，替他处理了大半琐事，他早已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己的心腹。酒里下了药，药是温情配的，无色无味，入喉即化。温若寒喝下之后，灵力凝滞，经脉逆行。金光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刺穿了他的咽喉。
　　温若寒死在天守阁的地板上，眼睛睁得很大，似乎至死都不相信杀他的人是金光瑶。
　　温若寒一死，阴铁阵法的驱动之力断了源头。岐山天守阁地下的阴铁失去了灵力灌注，缓缓暗淡下去。残余的傀儡逐一倒下，有的倒在战场上，有的倒在行军途中，有的倒在岐山脚下的营地里。那些傀儡身上的黑色裂纹在它们倒下的那一刻开始消退，像退潮一样从面颊退到脖颈，从脖颈退到心口，最终消失不见。傀儡的面容恢复了生前的样子，只是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温家残余势力迅速瓦解。温晁在乱军中被杀，温旭逃往北境不知所踪，其余嫡系或死或囚。岐山群龙无首，各世家在岐山脚下休整了半月，一面清剿残敌，一面商议战后事宜。
　　魏无羡休养了数日，阴虎符一直由魏长泽收着。那枚铁符被魏长泽用一块镇灵石压着，放在一只木匣里，木匣又用符纹封了口，寻常人碰都碰不得。
　　但阴虎符的事，各世家很快就知道了。
　　消息传开之后，各家家主的态度各不相同。聂明玦没有多问，他对阴铁这种东西天生反感，能不沾就不沾。江枫眠倒是问了一句“那东西邪性不邪性”，听说已经被魏长泽封了七层禁制，便没有再说什么。蓝启仁的态度最谨慎，他翻遍了蓝氏藏书阁里关于阴铁的记载，又亲自来看了阴虎符一眼，回去之后跟蓝曦臣说了一句“魏长泽办事稳妥”，便不再过问。
　　真正让魏无羡没想到的是金光善。
　　那天晚上，金光善派了一个门生来请魏长泽过去“坐坐”。魏长泽去了，回来的时候面色如常，但藏色散人一问，他便说了三个字：“他想要。”
　　藏色散人皱眉：“想要阴虎符？”
　　魏长泽点头：“他说阴铁是射日之征的战利品，理应归百家共同处置。金家愿意代为保管，等战后再议。”
　　藏色散人道：“代为保管？他倒是会说话。”
　　魏长泽道：“我没答应。我说阴虎符是用我儿的剑炼的，认的是我儿的灵力，别人拿去也催不动。他若不信，可以自己试试。”
　　藏色散人道：“他试了？”
　　魏长泽道：“试了。我当着他的面把阴虎符拿出来，让他用灵力催。他催了半天，阴虎符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没再说什么。”
　　藏色散人笑了一声：“活该。”
　　魏长泽道：“不过他不会就这么算了。金光善这个人，想要的东西拿不到，就会想别的法子。他明面上不会再提，但暗地里可能会找人打阴虎符的主意。”
　　藏色散人想了想，道：“战事已经结束，趁各世家还没走，先把阴虎符的归属议定，然后封到夷陵后山。我跟你爹在那里有一处旧阵，是当年自己布下的，位置隐蔽，寻常人找不到。”
　　魏长泽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半月之后，各世家在岐山脚下开了最后一次会。
　　第一项议的是阴虎符的处置。
　　金光善率先开口。他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说：“阴铁是温若寒用来祸乱天下的东西，如今温家覆灭，这等邪物理应归百家共同处置。魏先生虽然出了力，但这阴铁法器总归是阴铁所制，理应由百家共同监管，总不能由一家散修私藏。”
　　这话说得好听，但各家家主都听得出他的意思——金家想借“共同监管”之名，把阴虎符收归金家掌控。聂明玦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江枫眠看了魏长泽一眼，也没有立刻开口。蓝启仁捋着胡子，沉默不语。
　　魏长泽站起身，对各家家主抱拳一礼，道：“金宗主这话说得不对。这枚阴虎符所用的阴铁，并非温家之物。”
　　金光善一愣。
　　魏长泽道：“这块阴铁，是我儿魏婴在暮溪山从屠戮玄武的龟壳里拔出来的。屠戮玄武盘踞暮溪山千年，这块阴铁在龟壳里不知困了多少年，跟温家没有半点关系。温若寒用的阴铁，是他自己的，跟我儿的阴虎符是两回事。当时洞中只有蓝二公子与魏婴并肩迎敌，亲眼看着他拔出那把剑。蓝二公子在此，金宗主若不信，可以问他。”
　　蓝忘机坐在蓝家席位上，闻言微微颔首，道：“我亲眼所见。”
　　金光善看了蓝忘机一眼，脸色不太好看。蓝忘机是蓝家嫡系，说话向来一字千金，从不虚言。他开口作证，金光善再纠缠，就是跟蓝家过不去了。
　　魏长泽又道：“蓝二公子作证是一层。我还有第二层。魏婴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剑，各世家子弟都看见了。他进洞时没有剑，出洞时多了一把剑，这把剑是从哪里来的，还用问吗？屠戮玄武的龟壳就在洞里，剑在龟壳里，这中间没有别的可能。”
　　江澄坐在江枫眠身后，闻言点了点头。聂家那位曾参与暮溪山夜猎的门生也站出来，证实魏无羡出洞时确实多了一把黑铁剑。
　　金光善沉默了一阵，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不再纠缠阴铁的来历。但他话锋一转，道：“就算阴铁不是温家的，这法器终究是阴铁所制，留在世上是个隐患。封存也好，销毁也罢，总该由百家共同议定，不能由一家说了算。”
　　魏长泽道：“所以阴虎符不留在魏家，也不交给任何一家。我们会把它封存在夷陵后山的一处旧阵中。”
　　金光善一愣：“夷陵后山？”
　　魏长泽道：“那处旧阵是我跟我夫人当年亲手布下的，以地脉为锁，以山石为钥。阵眼之力虽不能与上古禁地相比，但镇住一块阴铁绰绰有余。把阴虎符放在阵中，以强镇弱，万无一失。至于看管——我跟我夫人可以守在夷陵，但阴虎符不能由魏家私藏。我提议：封阵之后，阵符一分为数块，各世家各执一块。数块阵符合齐，方能开阵查验。缺一块，阵眼不开。魏家只负责看守，不负责独占。”
　　金光善皱眉：“阵符一分为数块？各世家各执一块？”
　　魏长泽道：“正是。各世家各执一块，集齐方能开阵。缺任何一块，谁都开不了。金家也有一块。”
　　金光善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藏色散人这时开了口。她走到魏长泽身边，对各家家主微微欠身，道：“诸位，我补一句。”
　　金光善皱眉：“你说。”
　　藏色散人道：“金宗主方才说，阴铁法器总归是阴铁所制，理应由百家共同监管。这话我认。所以我跟我夫君方才说的，不是魏家私藏，而是魏家看守、百家共监。封阵之后，阵符一分为数块，各世家各执一块。数块阵符合齐，方能开阵查验。缺一块，阵眼不开。魏家不私开阵，不私动阴虎符，若有违逆，诸位集齐阵符，可当场开阵查验。”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金宗主要不要派人去夷陵后山守着——自然可以。各世家都可以派人轮值。只是阴虎符认主，除了我儿魏婴，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催得动它。诸位派人去看，守的是封阵，不是阴虎符。封阵若有异动，各家的阵符会同时亮起，各家都能感应到。这样既不让任何一家独占，也不让任何一家置身事外。”
　　金光善沉默了一阵，道：“那阵符分几块？怎么分？”
　　魏长泽道：“四大世家各执一块，参与会盟的中小世家各执一块。具体数目，由诸位商定。分符之后，每一块阵符都烙上各家灵力印记，谁执哪一块，登记在册。”
　　蓝启仁第一个点头：“封在夷陵后山，魏家看守，百家共监。阵符各执一块，集齐方能开阵。妥当。”
　　聂明玦也点了头：“阵符各执一块，缺一块都开不了。这个法子我认。”
　　江枫眠道：“魏先生和藏色夫人亲自看守，各世家派人轮值，阵符分执。缺一块，阵眼不开。既不让一家独占，也不让一家独断。这个法子周全。”
　　金光善环顾四周，各家家主都点了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魏长泽和藏色散人虽无世家背景，但这些年在射日之征中出力甚多，各家家主敬他们三分。更重要的是，魏长泽方才的提议把“监管权”分给了各世家——阵符一分为数块，各执一块，集齐方能开阵。缺任何一块，谁都开不了。金家手里也有一块，金家也有份。金光善若再反对，就是反对“百家共监”，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最终只是哼了一声，道：“既然诸位都同意，那就这么办。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一句。”
　　藏色散人笑道：“金宗主提醒得对。我们夫妇记下了。”
　　第二项议的是温家余党的处置。
　　温若寒嫡系一脉被连根拔起，温晁在乱军中被杀，温旭逃往北境不知所踪。温家旁支则区别对待：凡参与过温若寒暴行者，按罪论处；凡未参与者，可留性命，但须迁离岐山，分散安置。
　　大原则定下来了，但具体到安置时，各世家却互相推诿。温家旁支数百人，谁接收、谁监管、谁出钱粮，样样都是麻烦。更棘手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些旁支里有没有藏着居心叵测之人，万一日后出了事，监管的世家脱不了干系。各家表面上不说，心里都在盘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别分到自己头上。
　　议到具体分配时，金家率先开口。金光善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说：“温家旁支与嫡系同根同源，今日不除，难保日后不出第二个温若寒。斩草除根，方是上策。既然各家都不愿意接收，不如就由金家出面，把岐山附近的温家旁支一并处置了，省得诸位为难。”
　　这话说得好听，但谁都听得出他的意思——金家想借“处置”之名，把温家旁支的财物和地盘收归己有。温家经营岐山数代，旁支虽然不如嫡系富庶，但数百户人家积累下来的田产、铺面、药材，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聂明玦没有接话。他恨温家的人，聂家刀客在河间一战中死伤过半，那些倒下的弟兄变成傀儡反扑的画面，他至今想起来还觉得胸口发闷。但温家旁支里确实有不少人从未上过战场，温情在后方救治伤者也是事实。他可以不原谅温家嫡系，但要把旁支也一并赶尽杀绝，他做不出来。只是他此刻若开口替温家人说话，聂家的门生会怎么想？那些死了兄弟的门生会怎么想？他沉默着，手指叩着桌面，面色沉得像块铁。
　　江枫眠坐在一旁，缓缓开口：“温家旁支众多，若不加甄别一概而论，有违仁道。只是具体怎么安置，还要再议。”
　　这话说得周全，但也没有明确主张。各家家主都听得出，江枫眠心里是想留温家旁支一条生路的，只是莲花坞在射日之征中折了不少门生，他若公然替温家人说话，回去不好交代。
　　营帐中沉默了一阵。金光善见无人反对，正要开口把此事定下，魏长泽却再次起身。藏色散人仍坐在原处，只将拂尘搁在膝上，神色平静。
　　魏长泽是散修，射日之征中出力甚多，各家家主敬他三分。他平日言简意赅，可方才阴虎符一事已让众人明白，他一旦开口便不会无的放矢。因此此刻见他再次起身，众人并不意外，反倒各自凝神，等他说话。
　　魏长泽走到舆图前，对各家家主抱拳一礼，道：“诸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聂明玦抬了抬眼皮，江枫眠放下茶盏，蓝启仁也看过来。金光善脸色微沉，却没有抢话。
　　魏长泽道：“温家旁支有数百人，其中大部分从未参与温若寒的暴行。他们住在岐山外围，种地、打铁、采药，跟寻常百姓无异。温若寒征召嫡系子弟入伍的时候，旁支的人连军营都没进过。这些人，不该跟温若寒一起陪葬。”
　　他顿了顿，道：“我举个例子。旁支里有个孩子叫温宁，今年十五岁。他在岐山箭场上被温晁当众羞辱，连射艺比赛的资格都没有。他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联军一个人。他姐姐温情是医修，射日之征中在后方救治过不少联军的伤者。河间一战之后，聂家有三个刀客中了阴铁之毒，是温情连夜施针，把毒逼出来的。这件事聂家的医官可以作证。”
　　聂明玦抬起头，看了魏长泽一眼。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停下了叩桌面的动作。
　　魏长泽继续道：“温宁只是旁支中的一个。旁支里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人，只是安分守己地过自己的日子。若因为姓温就把他们一并处置了，那跟温若寒有什么区别？”
　　金光善哼了一声，道：“魏先生举一个温宁的例子，就能说明温家旁支都是好人？旁支数百人，你怎么知道其中没有包藏祸心之人？”
　　魏长泽看了他一眼，道：“我没说旁支都是好人。我说的是，旁支里有温宁这样的人，也有温情这样的人。不能因为旁支里可能有坏人，就把旁支里可能有的好人也一并杀了。”
　　金光善冷笑：“那你说怎么办？挨个查？查得过来吗？就算查清楚了，谁来看管？散修担保，说得轻巧，温家旁支数百人，你担保得过来？你担保了温宁一族，剩下的人呢？没人担保的怎么办？”
　　这话倒是戳中了要害。营帐中安静了一瞬，各家家主都看着魏长泽。
　　魏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道：“金宗主说得对，我担保不了所有人。所以担保制本身，就是给愿意担保的人一个出路，也是给旁支里的人一个出路。愿意担保的散修，可以认领自己知根知底的人。认领之后，被担保的人迁往散修居地，由担保人看管。各世家不必出人出力，也不必担心日后被牵连。”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没人担保的——那就按先前议定的章程办。由各世家按辖地就近安置，分散监管。这些人没有散修担保，各世家看管得严一些便是。愿意担保的散修先挑人，挑剩下的，各世家按原议分派。这样既不勉强散修，也不至于让旁支的人无处可去。”
　　藏色散人这时开了口。她走到魏长泽身边，对各家家主微微欠身，道：“诸位，我补一句。散修以名誉担保，在仙门中是什么分量，诸位比我清楚。我们夫妇没有世家背景，靠的就是信誉二字立足。今日我们以信誉担保温宁一族，若他们出了事，我们在仙门中便再无立足之地。这个代价，我们愿意付。但担保制要行得通，不能只靠我们一家。在座诸位若信得过哪个散修，可以举荐；散修之间也可以互相举荐。愿意担保的人越多，旁支里被认领的人就越多，剩下给各世家分派的就越少。各世家若嫌麻烦，大可以多找几个散修来担保。散修得了人，世家省了事，旁支的人也有了去处。”
　　江枫眠第一个点头：“这个法子周全。愿意担保的散修先认领，认领之后剩下的，由各世家分派安置。”
　　蓝启仁捋了捋胡子，沉吟片刻，道：“散修以名誉担保，若有闪失，担保人自毁前程。这个代价够重。可行。”
　　聂明玦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藏色散人一眼，又看了魏长泽一眼。魏长泽站在舆图前，面色如常，目光平静。聂明玦的脑子里闪过河间一战之后的事。温情连夜施针救他三个刀客，他当时也在场，亲眼看着温情熬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手都在抖。她把最后一个刀客从鬼门关拉回来时，说的那句话他还记得：“我是医修，救人是本分，跟姓什么没关系。”
　　聂明玦收回目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河间一战，我聂家死了三十七个弟兄。他们死了，又站起来，变成傀儡。是我亲手砍的。”他顿了一下，拳头攥紧又松开，“但这跟温宁没关系。温宁没上过战场，温情救过我的人。一码归一码。”
　　金光善的脸色变了变。聂明玦这话一出，等于聂家已经表态不反对了。金家再坚持，就是跟聂家过不去。
　　江枫眠顺势道：“既然如此，不如就按魏先生和藏色夫人说的办。温宁一族迁往夷陵，由他们夫妇担保看管。其余温家旁支，由愿意担保的散修先行认领，认领之后剩余之人，由各世家按辖地就近安置，分散监管。金宗主觉得如何？”
　　金光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聂明玦的脸色，又看了看蓝启仁微微颔首的样子，最终只是哼了一声，道：“既然诸位都同意，那就这么办。”
　　蓝启仁最后开口：“魏长泽、藏色散人担保温宁一族，安置夷陵，由散修看管。其余温家旁支，由愿意担保的散修先行认领，认领之后剩余之人，由各世家按辖地就近安置，分散监管。各世家若有异议，三日内提出，逾期不再受理。”
　　无人提出异议。
　　散会之后，魏无羡从营帐后面走出来。他方才一直站在帐外偷听，把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看见父亲走出来，藏色散人跟在后面。魏长泽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藏色散人看见他，笑了笑，道：“听到了？”
　　魏无羡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有点堵。父亲那句“我来负”，母亲那句“不能因为旁支里可能有坏人，就把旁支里可能有的好人也一并杀了”，聂明玦那句“一码归一码”，还有母亲最后对金光善说的那番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转。他的爹娘，很了不起。
　　魏长泽从他身边走过，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把，什么也没说。藏色散人拍了拍他的肩，道：“走吧。回去收拾收拾，过几天去夷陵后山。”
　　魏无羡跟在他们身后，走在岐山脚下的营地里。夜风很凉，天上挂着一轮月亮，又圆又亮。他数了数那些天攒的有趣的事。
　　“第两百八十九件，爹在营帐里替我说话。”
　　“第两百九十件，娘说不能因为有坏人就把好人也杀了。”
　　“第两百九十一件，聂宗主说一码归一码。”
　　“第两百九十二件，阴虎符要封在夷陵后山了。”
　　“第两百九十三件，娘把金光善说得说不出话。”
　　他数完，嘴角带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月之后，各世家各自散去。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带着魏无羡，动身前往夷陵后山。
　　那处旧阵在夷陵后山的一处深谷中，谷底有天然磁石，地气沉厚，终年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雾。雾下便是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当年亲手布下的封阵。三人走了两日，才到深谷外围。淡雾翻涌，地脉在远处隐隐震动，谷底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山腹中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缓缓运转。魏无羡不禁打了个寒战。
　　魏长泽走在前面，以灵力探路。藏色散人牵着魏无羡的手，跟在后面。三人在淡雾中摸索了许久，终于到了那处旧阵所在。那是一处巨大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中央有一道圆形的阵眼，阵眼表面流动着幽蓝色的光。
　　魏长泽将阴虎符从木匣中取出，放在阵眼旁边的一处小阵上。那小阵是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先前布下的，阵眼上摆着三块镇灵石，呈三角形将阴虎符围在中间。小阵外围另设了一圈阵符位，对应各世家。魏长泽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阵符，符身刻满细密纹路，正中有一道裂痕。他将阵符一掰为数块，每一块都烙上各家家主的灵力印记，再将数块碎片逐一嵌入阵符位。数块碎片嵌入之后，阵眼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蓝光，碎片同时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
　　“第一道封印，镇灵石锁住阴铁的质地，不让它被外界灵力扰动。”魏长泽说。
　　藏色散人上前，拂尘一挥，在阴虎符周围画了三道符文。符文落在阴虎符表面，像是水渗入沙土一样渗进去。“第二道封印，符文锁住阴虎符的方位，不让它被感应到。”
　　魏长泽从怀中取出那只装残魂的小瓷瓶，放在阴虎符旁边。“第三道封印，这里面是那些残魂留下的最后一点余念。我把它封在阴虎符旁边，让那些残魂的余念守着阴虎符。万一有人动了封印，余念会先惊动我们。”
　　三道封印布完，魏长泽又以封灵阵的纹路将这三道封印连在一起，与深谷本身的大阵融为一体。阴虎符被三层封印裹住，外面又罩着深谷的淡雾和地脉之力。数块阵符碎片嵌在阵眼外围，各家家主各持一块。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这里，即便找到了，也过不了深谷外围的禁制，即便过了禁制，也破不开封灵阵。即便有人强行破阵，数块阵符碎片会同时示警，各家家主都能感应到。没有人会为了区区一块阴铁去冒这个险。
　　魏无羡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母亲合力布阵。深谷的淡雾在身边翻涌，地脉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阴虎符被封印在石台上，表面的虎纹在幽蓝色的阵光中若隐若现，像是睡着了。
　　藏色散人收了拂尘，道：“好了。三道封印都下了，阵符碎片也嵌好了。阴铁在封灵阵压制之下，翻不出什么浪来。除非有人能集齐所有阵符碎片，否则谁也开不了阵。”
　　魏长泽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道：“走吧。”
　　魏无羡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阴虎符。那枚铁符安安静静地躺在封印之中，虎纹暗淡下去，不再发光。它像一只终于睡着的虎，蜷在深谷的淡雾里，守着一道它永远不需要去扑的门。
　　他转身，跟着父母离开了深谷。
　　回到夷陵之后，温宁一族已经等在了村口。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在村东头收拾出一处空院子。那院子原先是个猎户住的，猎户搬去了镇上，屋子空了两年，院里长满了杂草。魏长泽花了三天时间，把草拔干净，把漏雨的屋顶补好，把歪了的院门重新立正。藏色散人换了新的窗纸，又去镇上买了两床新棉被、一口铁锅、几只粗瓷碗。水缸挑满了，灶膛里塞了干柴，米面油盐一应俱全。
　　陈婆婆听说有小孩要来，蒸了一笼米糕，让魏无羡送过去。米糕还热着，魏无羡掀开笼布看了一眼，白胖胖的，缀着几颗红枣，闻着就甜。
　　温宁被带到夷陵的那天，魏无羡去村口接他。
　　那天下着细雨，山路泥泞。魏无羡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远远看到一群人沿着山道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瘦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背着一只小包袱，低着头，步子很慢。他身后跟着他姐姐温情和几个温家旁支的老人、孩子。温情提着一只药箱，药箱的搭扣磨得发亮，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魏无羡冲温宁挥了挥手。温宁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雨丝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似乎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在魏无羡面前站定，低着头，小声说：“魏……魏公子。”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魏无羡道：“叫什么魏公子。叫我魏婴就行。”
　　温宁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道：“魏婴。”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道：“走吧，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院子我跟我爹收拾了好几天，不算大，但够住。陈婆婆听说有小孩要来，蒸了一笼米糕，说等你们到了就送过来。我看过了，还热着呢。”
　　温宁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温情走过来，对魏无羡微微欠身。她的衣裳也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神色从容。她道：“魏公子，多谢你。”
　　魏无羡道：“别谢我。是我爹娘的主意。他们以散修身份担保你们，各世家才点了头。”
　　温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道：“你爹娘要谢，你也要谢。”
　　魏无羡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在前面，带着温家的人往村里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村道淋得发亮。温宁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魏无羡回头看了他一眼。岐山箭场上那个射箭很轻很静的少年，说“我箭术不好”时低下去的眼睛，笑起来露出的两颗小虎牙——这些画面一幅一幅从眼前掠过。
　　这件事，他做得对。
　　那天晚上，温宁安顿下来之后，魏无羡回到自己家里。藏色散人正在厨房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冒泡了。魏无羡坐在灶前帮她添柴。
　　“娘，”他说，“温宁住下了。”
　　藏色散人一边往锅里下面一边说：“嗯。你爹把院子修好了，门也换了新的。温水也给他们挑好了，缸是满的。我下午还送了一篮子菜过去，够他们吃两天。”
　　魏无羡道：“你们什么都替他们想到了。”
　　藏色散人道：“人家背井离乡，投奔我们来的，总不能让他们寒心。”
　　魏无羡添了一根柴，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忽然说：“娘，今天各家家主议事的时候，金家的人说温家旁支也不能留，说温家的人都是一个根上长出来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一个温若寒。我说温宁不是那样的人，金家的人说，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多久？”
　　藏色散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魏无羡一眼，道：“你怎么说？”
　　魏无羡道：“我说，我认识他不久，但我知道他箭术很好，人又老实。他姐姐温情救过联军的人。这些事是真的，不是替他说话。”
　　藏色散人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道：“你做得对。”
　　魏无羡道：“可是金家的人不信。”
　　藏色散人道：“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说的是实话，这就够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实话，但总有人愿意。你江叔叔愿意听，聂宗主后来也愿意听，这就够了。”
　　魏无羡沉默了一阵，道：“娘，你说温宁以后会怎么样？”
　　藏色散人想了想，道：“他会好好活着。种地、打猎、练箭，娶妻、生子，过他自己的日子。你给他一个安身的地方，他就能长出他自己的根来。”
　　魏无羡点头。岐山箭场上温宁射箭的样子浮上心头，箭出去的时候很轻、很静，像是自己长了眼睛。温宁这个人，也像一支箭。箭往哪里飞，取决于弓往哪里拉。以前在温家，他被拉错了方向。现在在夷陵，他可以往他自己的方向飞了。
　　那天晚上，魏无羡在院子里坐了一阵。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挂在老桃树上，又圆又亮。射日之征打了两年，战场上倒下的傀儡，阴虎符亮起来时像虎睁开的眼睛，蓝忘机按在他肩上的手——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数了数那些天攒的有趣的事。
　　“第两百九十四件，温宁来夷陵了。”
　　“第两百九十五件，娘说温宁会有他自己的根。”
　　他数完，嘴角带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开门一看，温宁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几只热气腾腾的米糕。
　　“陈婆婆蒸的，”温宁小声说，“她让我送过来。”
　　魏无羡接过篮子，笑道：“进来坐。”
　　温宁摇了摇头，道：“我姐姐在等我回去练箭。”
　　魏无羡道：“那你去吧。改天我去看你练箭。”
　　温宁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魏无羡，小声道：“魏婴，谢谢你。”
　　魏无羡摆了摆手，道：“快去吧。”
　　温宁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转身跑了。他的步子比从前轻快了许多，像是卸掉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魏无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藏色散人说得对——温宁会有他自己的根。他相信这句话。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