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同人》玉上箫

6、暮溪山 云深不

　　云深不知处的听学快要结束了。
　　最后那几天，魏无羡格外珍惜。倒不是说多舍不得这里——这里的饭菜还是那么素，规矩还是那么多——他舍不得的是蓝忘机。他数了数自己在云深不知处攒的有趣的事，前前后后有两百多件，其中一多半都跟蓝忘机有关。
　　他决定在走之前把想做的事都做一遍。
　　第一件，去藏书阁跟蓝忘机一起抄书。他老老实实拿了一沓纸，坐在蓝忘机对面，认认真真抄了一下午。蓝忘机抬眼看了他好几次，大概在确认他是不是生病了。魏无羡冲他笑了笑，继续低头写。他写的是《夷陵志》里的一段，字虽然比不上蓝忘机端正，但比从前好了很多。抄完了他把纸递给蓝忘机看，蓝忘机看了一遍，说了一个字：“好。”
　　魏无羡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说：“那我走了以后，你还会来藏书阁吗？”
　　蓝忘机翻了一页书，说：“会。”
　　魏无羡说：“那你看到对面没人，会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蓝忘机没回答，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魏无羡看到了这一瞬，心里偷偷乐了。他又说：“蓝湛，你抄书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抄一份？我回去要给我娘看，让她知道我字进步了。”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说：“你的字，自己抄。”
　　魏无羡说：“我抄的不好看嘛。你抄的好看。”
　　蓝忘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第二天魏无羡在自己的书案上发现了一张纸，上面是蓝忘机誊抄的《夷陵志》选段，字迹清隽端正。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怀里。这张纸他后来一直留着，放在木匣的最底层。
　　第二件，再去吃一次蓝家的饭，跟蓝忘机面对面坐着。这顿饭魏无羡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要看蓝忘机一眼。蓝忘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什么也没说。魏无羡发现蓝忘机今天多夹了两筷子他面前那碟子青菜。那碟子青菜是魏无羡端过去放在他面前的，蓝忘机居然没有拒绝。
　　魏无羡说：“蓝湛，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吃青菜？”
　　蓝忘机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以前不动这碟子？”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说：“你放得太远。”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原来以前他不吃，是因为菜放得远，够不着。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决定以后每次都把菜推到他面前。他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放到蓝忘机碗里，蓝忘机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吃了。魏无羡心里更乐了。
　　第三件，再去冷泉附近走一圈。蓝忘机那天正好在冷泉，魏无羡没敢靠近，远远坐在兰草丛里，看着蓝忘机的背影。蓝忘机背对着他，但魏无羡觉得他的肩膀比平时松一些。他没有出声，坐了一阵就走了。
　　走到半路，他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蓝忘机穿着外袍，头发还是湿的，追了上来。
　　魏无羡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蓝忘机说：“兰草丛里有动静。”
　　魏无羡说：“我明明没出声。”
　　蓝忘机说：“你呼吸声重。”
　　魏无羡笑了：“你连我呼吸声都认得？”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魏无羡觉得这条山路比平时短了好多，还没走够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他站在路口，看着蓝忘机走远，忽然喊了一声：“蓝湛！”
　　蓝忘机回头。
　　魏无羡说：“明天还来冷泉吗？”
　　蓝忘机看了他一会儿，说：“不来。”
　　魏无羡说：“那我后天来。”
　　蓝忘机没说话，转身走了。但魏无羡觉得他转身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第四件，把那只装小东西的木匣子拿给蓝忘机看。木匣里装的是他这些年在夷陵和莲花坞攒的小玩意儿——有陈婆婆给他的一块彩色的石头，有江澄给他编的草蚂蚱，有江厌离教他写的第一张字帖，有魏长泽给他打的弹弓。他把木匣打开，一件一件讲给蓝忘机听。讲到那只弹弓的时候，他说：“这是我爹给我做的。我小时候说想要一把弹弓，他路上就给我削了一个。我舍不得用，怕拉坏了。”
　　蓝忘机拿起那只弹弓看了看，放回匣子里，说：“你爹手很巧。”
　　魏无羡说：“是啊。我娘说我爹什么都会。”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说：“你像你爹。”
　　魏无羡说：“哪里像？”
　　蓝忘机说：“手巧。”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觉得蓝忘机在哄他。他手哪里巧了？画符都画不端正。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把木匣收好，心里觉得蓝忘机好像在夸他。他又说：“蓝湛，你有没有什么小时候的东西？也给我看看。”
　　蓝忘机沉默了一阵，从乾坤袖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但样式很旧。魏无羡接过来看了看，问：“这是谁给你的？”
　　蓝忘机说：“我娘。”
　　魏无羡没有再问。他把玉佩还给蓝忘机，蓝忘机收好，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魏无羡觉得，蓝忘机愿意把这块玉佩给他看，比说一百句话都重。
　　第五件，跟蓝忘机道别。他站在山门口，对蓝忘机说：“蓝湛，我走了。你有空来夷陵找我。”
　　蓝忘机说：“好。”
　　魏无羡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蓝忘机会说“不去”或者“没空”，没想到蓝忘机说的是“好”。他看了蓝忘机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我给你写信。”
　　“嗯。”
　　“你要回。”
　　“……嗯。”
　　魏无羡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江澄已经在山下等他了，他小跑着追上去，回头看了一眼，蓝忘机还站在山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蓝忘机还在。他第三次回头的时候，蓝忘机终于转身走了。
　　下山之后，魏无羡和江澄在岔路口分手。江澄要回莲花坞，魏无羡要回夷陵。
　　江澄说：“你爹娘在家等你？”
　　魏无羡说：“嗯。我娘肯定炖了汤。”
　　江澄哼了一声：“那你还不快走。”
　　魏无羡笑道：“急什么，我送你到莲花坞门口再走。”
　　江澄说：“不用。你回你的夷陵。”
　　魏无羡说：“那我走了。”
　　江澄说：“走吧。”
　　魏无羡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江澄还站在原地。他又挥了挥手，江澄终于转身走了。魏无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莲花坞的日子。江澄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其实很在意。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夷陵，藏色散人果然炖了汤。魏无羡喝了两碗，把在云深不知处攒的有趣的事讲给他们听。讲到蓝忘机的时候，藏色散人看了魏长泽一眼，魏长泽什么也没说，只是给魏无羡又盛了一碗汤。
　　魏无羡说：“娘，你炖的汤比云深不知处的好喝多了。他们那里的饭全是素的，青菜豆腐，连点油星都没有。”
　　藏色散人笑道：“那你多吃点。”
　　魏无羡说：“蓝湛也吃得那么素，也不知道他怎么长的，长那么高。”
　　藏色散人又看了魏长泽一眼。魏长泽面不改色地喝汤。
　　魏无羡说：“娘，你老看爹干什么？”
　　藏色散人说：“没什么。喝你的汤。”
　　魏无羡喝完了汤，跑到院子里去看小花。小花已经老了，不太爱动，蹲在鸡窝里打瞌睡。魏无羡把它抱出来，摸了摸它的羽毛，小花咕咕叫了几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魏无羡抱着它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桃树。桃树已经很大了，枝叶繁茂，果子结得满树都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吃糖葫芦的日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爹娘出门夜猎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每隔一两年要出远门。他只知道爹娘会回来，会给他带糖葫芦，会在他睡前念《夷陵志》。现在他长大了，爹娘年纪也大了，远途夜猎接得少了，他也知道了夜猎是怎么回事。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桃树还在，小花还在，爹娘还在。
　　他给蓝忘机写了第一封信，不长，就几句话：蓝湛，我到夷陵了。我娘炖了汤，很好喝。夷陵的桃子快熟了，你来看吗？魏婴。
　　信送出去了。他等了好些天也没等到回信。他有点失望，但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蓝忘机那么忙，就算收到了信也不一定有空回。他又写了第二封，这次写得更短：蓝湛，你上次在暮溪山断的那几根琴弦修好了吗？我有一把铁剑你见过的，最近为什么不发光了。魏婴。
　　这次蓝忘机回了。回信更短，只有一行字：琴弦已换。铁剑不用时收在暗处，不要见光。
　　魏无羡看着那张纸上的字，笔锋端正，墨色清淡，一共二十个字。他把信折好，塞进那只小木匣里，跟铁剑放在一起。然后他又写了一封，这次写得长了些：蓝湛，你回信太短了。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你就回我二十个字。下次多写点行不行？夷陵的桃子熟了，我娘摘了一筐，很甜。你要是来，我给你留几个。魏婴。
　　信送出去了。这次他等了更久，没等到回信。但他觉得没关系，反正他还会继续写。
　　过了几天，温家召集各世家子弟赴岐山参加百家清谈会的消息传到了夷陵。魏无羡把消息告诉父母，藏色散人给他收拾行囊，叮嘱了又叮嘱：“温家的人不好惹，尤其是温晁。你千万别跟他顶撞。”
　　魏无羡说：“知道了娘，我一定老老实实的。”
　　魏长泽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从前一模一样，分明写着：我不信。
　　魏无羡嘿嘿笑了两声，背上行囊走了。他从夷陵出发，先到莲花坞和江澄碰头，然后一起北上岐山。
　　到了岐山，日子比想象中难熬。温晁骄横跋扈，日日驱使他们做牛做马，稍有不顺就百般折辱。他让世家子弟们天不亮就起来站队，站到日上三竿，自己却睡到午时才起。吃饭只给稀粥馒头，菜里不见油星。夜里让他们睡在漏风的棚子里，自己却住在暖阁里。有人抱怨一句，就被拉出去罚跪，跪到膝盖流血。
　　但清谈会正式开始之前，还有几日空闲。各世家子弟被安排在岐山别院住下，白日里可以自由活动，只要不出别院的范围。魏无羡闲不住，第二天一早就四处转悠。别院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得极尽奢华。他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往后山的箭场走去。
　　箭场建在半山坡上，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峦。魏无羡远远就听见箭矢破风的声音，走近一看，是个少年在练箭。
　　那少年年纪比他小几岁，身量不高，瘦瘦的，穿一身温家的白衣，袖口卷到小臂上，露出细瘦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把极普通的木弓，搭箭、拉弦、瞄准、放箭，动作一丝不苟。每一箭都落在靶心，落点极准，几乎没有偏差。但他的手很轻，拉弓时没有用蛮力，靠的全是腕力和技巧，箭离弦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利落。
　　魏无羡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觉得这个少年的箭术跟别人都不一样。别人射箭讲究快、狠、准，拉满弓，用尽全力，恨不得一箭把靶子射穿。这个少年射箭却很轻，很静，箭出去的时候像是自己长了眼睛。魏无羡不懂什么叫“箭意”，但他觉得这个少年射箭的样子很好看。
　　少年射完一壶箭，转身要去捡，看到魏无羡站在旁边，愣了一下，低下头。
　　魏无羡笑道：“你射得真好。”
　　少年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没有。我射得不好。”
　　魏无羡说：“怎么不好了？我看你箭箭都中靶心。”
　　少年道：“我力气小。箭走得慢。要是真跟人比，别人箭快，我还没射出去就被打中了。”
　　魏无羡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但他又说：“你箭走得慢，可是走得稳。别人求快，你求准。各有各的路子。”
　　少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他小声说：“你是魏婴？”
　　魏无羡道：“你认得我？”
　　少年道：“我听说过。你在云深不知处听学的时候，跟金子轩比过剑。”
　　魏无羡笑了：“传得这么远。”
　　少年道：“我叫温宁。”
　　魏无羡说：“温宁。你是温家的人？”
　　温宁点了点头，声音更小了：“我是温家的旁支。我姐姐叫温情。”
　　魏无羡想了想，温情他听说过，是温家这一代医术最好的女子，比温晁那些嫡系有本事得多。他看了看温宁，觉得这个少年跟他见过的温家人都不一样。温家的人要么骄横，要么阴沉，这个温宁却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清水。
　　他说：“你箭术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射艺比赛？”
　　温宁道：“我不用参加。温晁说我不够格。”
　　魏无羡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他拍了拍温宁的肩，道：“你以后要是来夷陵，我带你去看山上的野果子。”
　　温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魏无羡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他回头一看，是温晁带着几个温家嫡系子弟往这边来了。
　　温晁一眼就看到了温宁，脸色一沉：“温宁，谁让你在这儿练箭的？把靶子撤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温宁低着头，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箭壶收起来，转身要走。
　　温晁又看到了魏无羡，眉头皱起来：“魏无羡，你在这儿干什么？跟温宁这种下等人混在一起？”
　　魏无羡笑了笑，道：“温公子，什么叫下等人？温宁箭术很好，我夸他两句不行？”
　　温晁嗤笑一声：“他箭术好？他那点力气，连弓都拉不满。”
　　魏无羡道：“他拉不拉得满弓，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要不你跟他比一场？”
　　温晁的脸色变了。他比温宁大好几岁，修为也比温宁高出许多，要是真跟温宁比射箭，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他那几个跟班也跟着走了。
　　温宁站在旁边，抱着箭壶，低着头，没有看魏无羡。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道：“别理他。你箭术真的很好。”
　　温宁小声说了句“谢谢”，抱着箭壶快步走了。
　　魏无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陈婆婆家隔壁那个被大孩子欺负的小孩。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江澄正坐在廊下擦剑，见他进来，问：“你去哪儿了？”
　　魏无羡道：“去箭场转了一圈。认识了一个叫温宁的，箭术很好。”
　　江澄皱眉：“温家的人？”
　　“温家旁支。人挺老实的。”
　　江澄哼了一声：“温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魏无羡说：“你这话跟虞夫人说的一样。”
　　江澄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是射艺比赛的正式决赛。昨天只是各世家子弟的预选，今天才是决胜局。入围的有十几个人，蓝忘机、金子轩、江澄都在其中。魏无羡昨天预选成绩中上，勉强进了决赛。
　　决赛的靶子比昨天更远，规则也更严苛。每人五箭，不仅要射中靶心，还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靶子会移动，左右各移动三次，每次间隔极短。这对射手的反应和精准度都是极大的考验。
　　魏无羡站在起射线前，深吸一口气。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蓝忘机。蓝忘机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箭袖袍，抹额系得端端正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丝毫不影响他那种端方肃穆的气质。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魏无羡收回目光，专心射箭。他第一箭射中了移动靶的靶心，第二箭偏了一点，第三箭、第四箭都中了。第五箭的时候，靶子移动得很快，他稍一犹豫，箭射出去，扎在了靶子边缘。他摇了摇头，退到一旁。
　　蓝忘机上场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下来。蓝忘机的箭术在世家子弟中是出了名的，所有人都想看他射箭。他站在起射线前，身姿端正，引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正中靶心，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箭箭穿心，没有一箭落空。最后一箭甚至把前面的箭杆劈开了，一箭定在靶心最中间。
　　全场响起一片叫好声。魏无羡也拍手拍得手心发红。他看着蓝忘机收弓转身，准备走下箭场，忽然发现蓝忘机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更乱了，有几缕甚至快要遮住眼睛。
　　魏无羡想都没想，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伸手帮蓝忘机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他的手指刚碰到蓝忘机额角，风忽然大了起来，把那根白色的抹额带子吹得飘起来，缠在了他的手指上。魏无羡本想轻轻把抹额拨回去，但手指被带子缠住，他一抽手，抹额整条被扯了下来。
　　白色的抹额在他手里飘飘荡荡。
　　全场一片死寂。
　　魏无羡愣住了。他看看手里的抹额，又看看蓝忘机。蓝忘机的头发散了下来，额前没有了那条抹额，那张素来端肃的脸忽然变得陌生。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浅色的瞳孔里映着魏无羡不知所措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怔怔地看着魏无羡，怔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些魏无羡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一直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忽然被人一把扯到光天化日之下的东西。
　　然后蓝忘机移开了目光。他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伸手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没有看魏无羡，转身快步走了。
　　魏无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抹额。他想喊蓝忘机，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周围的世家子弟都在看着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瞪大了眼睛。
　　江澄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魏无羡，你疯了？那是抹额！”
　　魏无羡道：“我……我不是故意的。风太大了。”
　　江澄道：“你知不知道蓝家的抹额是什么？那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瞪着他。
　　魏无羡低头看着手里的抹额。白色的布料，上面绣着蓝家的卷云纹，沾了一点他掌心的汗。他忽然觉得这条抹额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可他又觉得它很重，重得他一只手快要托不住。
　　那天晚上，魏无羡没有睡好。他躺在客房的床上，把那条抹额放在枕边，翻来覆去地看。他不知道蓝家抹额的规矩，但看江澄的反应，看蓝忘机的反应，他隐隐觉得自己闯了一个很大的祸。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抹额去找蓝忘机。蓝忘机的房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门开了。蓝忘机站在门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额上又系了一条新的抹额。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魏无羡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也没睡好。
　　魏无羡把抹额递过去，小声道：“蓝湛，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接过抹额，折好收进袖中。他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看着魏无羡，看了很久。那目光比昨天平静了许多，可魏无羡总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河面结了薄冰，冰下却是急流。
　　“我知道。”蓝忘机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然后他关上了门。
　　魏无羡站在门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阵。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他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
　　之后的几天，蓝忘机一直避着魏无羡。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而是处处保持着距离。食堂里魏无羡端着盘子坐过去，蓝忘机就低头吃完先走。山道上魏无羡追上去并排走，蓝忘机就放慢脚步落到后面。魏无羡跟他说话，他回答得极短，短到不能再短。
　　魏无羡不习惯。从前蓝忘机虽然也冷，但至少不会躲他。现在蓝忘机不躲别人，只躲他。这让他觉得比被蓝忘机冷脸相对还难受。
　　他去找蓝曦臣。蓝曦臣正在寒室整理书卷，听了魏无羡的话，沉默了一阵，道：“魏公子，蓝家的抹额，非父母妻儿不可触碰。”
　　魏无羡愣住了。
　　蓝曦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道：“忘机从小就是那个性子。他心里有事，不会说的。你给他一点时间。”
　　魏无羡从寒室出来，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他想起蓝忘机被他扯下抹额时的表情，想起蓝忘机耳尖红得几乎滴血的样子，想起蓝忘机那天晚上房门紧闭、第二天眼下发青。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他想起蓝忘机在冷泉说的那句“你呼吸声重”，想起蓝忘机收下那片画着小花的符纸，想起蓝忘机在石阶上陪他看月亮，想起蓝忘机说“随你”时微微弯起的嘴角。这些事从前他觉得是蓝忘机待他跟待别人不一样，现在想来，那些不一样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魏无羡坐在石阶上，仰头看天。岐山的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蓝忘机这个人，他好像从来没有看透过。从前觉得看透了，现在又觉得没有。越看越不明白，越不明白越想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蓝忘机要避着他，他就追。从前是追着玩，现在还是追着玩，只是追的时候心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落在土里，悄悄地发了芽。
　　射艺比赛之后的第三天，各世家子弟被安排前往暮溪山温氏别墅，参加温家举办的夜猎试炼。
　　暮溪山在岐山以北，山势险峻，深谷纵横。温家的别墅建在半山腰，规模不大，但地势极佳，站在别墅的露台上可以俯瞰整条峡谷。温晁站在露台上，指着下方幽深的峡谷，对各世家子弟说：“这谷底有一处深潭，潭里有一只凶兽，温家养了多年，今日放出来给你们练练手。”
　　各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有人问是什么凶兽，温晁笑而不答，只说你们下去就知道了。
　　魏无羡站在人群里，看了看蓝忘机。蓝忘机站在最边上，目光落在峡谷深处，眉头微微皱着。魏无羡想凑过去跟他说话，但想了想，没有动。蓝忘机还在避着他，他不想逼得太紧。
　　众人沿着山道下到谷底。谷底光线昏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脚下的路很窄，两旁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开阔起来，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出现在众人面前。石室中央有一个深潭，潭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石室四周的岩壁上刻满了符纹，像是某种封印。
　　魏无羡蹲在潭边察看水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他回头一看，身后的洞道已经被堵死了。石头和泥土从上面塌下来，把来路封得严严实实。
　　是温晁。温晁在外面下令把洞口堵死了。
　　洞里的众人慌了。有人去扒石头，有人喊叫，有人哭。魏无羡喝了一声：“别慌！”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深潭，说：“这洞里还有别的路，先往里走。”
　　他们只能往里走。然后屠戮玄武就出来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龟形妖兽，龟壳上布满苔藓和藤壶，脖子却是一条蛇，长长的蛇颈从壳里探出来，三角形的蛇头上有一对竖瞳，金黄色的眼睛像两块铜镜。它比魏无羡见过的任何妖兽都要大，整只龟壳几乎占满了半个石室。
　　众人四散奔逃。魏无羡和蓝忘机合力将它引开，让其他人先走。两人在洞底与屠戮玄武缠斗。魏无羡的剑法刚猛凌厉，蓝忘机的琴音沉稳厚重，一攻一守，本该相得益彰。但洞底太窄，琴音的回响被岩壁搅得乱七八糟，蓝忘机的琴音威力大打折扣。
　　屠戮玄武的蛇颈忽然从侧面扑来，蓝忘机侧身闪避，琴弦横扫，逼退了蛇头。但那畜生尾巴一甩，重重撞在石壁上，碎石飞溅。蓝忘机躲开了碎石，却没能躲开脚下——一块被震荡的大石从洞顶砸下来，正砸在他的左腿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琴摔在一旁，琴弦断了两根。
　　魏无羡一剑逼退蛇颈，冲到蓝忘机身边把他扶起来。蓝忘机的左腿裤管被鲜血浸透，血顺着裤脚往下滴，在湿滑的洞底洇开一片暗红。伤口很深，皮肉翻卷。
　　“蓝湛，你退后！”魏无羡把他推到石壁边，转身迎上扑来的蛇颈。
　　蓝忘机咬着牙，撕下衣摆草草缠住伤口，重新抱起断了两根弦的古琴。他单腿靠壁，指尖拨弦，琴音虽不如平时完整，却仍能扰乱玄武的感知。魏无羡趁势猛攻，一剑刺入蛇颈七寸。那畜生痛得尖啸，龟壳猛撞过来。两人合力将它引向洞底深处，终于将它斩杀。
　　魏无羡从龟壳里拔出了一把漆黑的铁剑。铁剑入手时，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又沉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鸣。剑身冰凉，比他摸过的任何铁器都要冷。他握着剑柄，觉得手心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蓝忘机走过来，看了看那把铁剑，眉头微皱。
　　魏无羡说：“这剑好重。而且它好像……有点怪。”
　　蓝忘机伸手碰了碰剑身，片刻后收回手，说：“材质特殊。不是寻常铁精。”
　　魏无羡说：“我先拿着？”
　　蓝忘机点头：“先出去再说。”
　　他们杀死了玄武。可是出不去。
　　洞口被温晁堵死了。他们困在洞底，没有食物，没有水，蓝忘机的腿伤还在流血，魏无羡也精疲力尽。
　　魏无羡扶着蓝忘机靠石壁坐下。蓝忘机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刚才草草缠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魏无羡想起藏色散人给他收拾行囊时塞给他的那只药包，赶紧从怀里摸出来。药包里有好几只小瓷瓶，分别装着止血、止痛、生肌的药粉。他拧开止血的那只，把药粉倒在蓝忘机的伤口上，又重新撕了一块布条紧紧缠住。
　　血暂时止住了，但布条太短，缠了两圈就没了。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外袍已经被玄武的爪子撕破了好几处，再撕就没法见人了。他抬头看了看蓝忘机，目光落在蓝忘机额上那条白色的抹额上。
　　他犹豫了一下。
　　蓝忘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明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魏无羡。
　　魏无羡说：“蓝湛，我……我借一下。”
　　蓝忘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魏无羡，目光很深，像是要把这一刻的魏无羡刻进眼睛里。
　　魏无羡伸手，轻轻解下了蓝忘机的抹额。这一次他没有扯，他解得很轻，像是怕弄疼蓝忘机。抹额从蓝忘机额上滑下来，带起几缕散落的碎发。蓝忘机的额前空了，那张脸又变得陌生起来，但这一次魏无羡没有发愣。他把抹额叠了两折，按在蓝忘机的伤口上，紧紧地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好了。”他说。
　　蓝忘机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抹额，那条白色的带子已经被血洇红了大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那个结，确认缠紧了。
　　魏无羡又从药包里取出止痛的药粉，让蓝忘机服下。蓝忘机接过药粉，就着魏无羡递来的水囊咽了。药效很快，他的脸色好了一些。
　　两人靠着石壁休息。洞底很冷，蓝忘机的体温却比平时高一些。魏无羡把铁剑横在两人膝上，剑身的寒意和蓝忘机的体温彼此抵消，魏无羡觉得这样刚刚好。
　　“蓝湛，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蓝忘机说：“不会。”
　　魏无羡说：“你怎么知道？”
　　蓝忘机说：“江晚吟在外面。”
　　魏无羡想了想，笑了：“你说得对。江澄那个小子，肯定急疯了。”
　　他们沉默了一阵。魏无羡忽然说：“蓝湛，你怕不怕？”
　　蓝忘机说：“不怕。”
　　魏无羡说：“我也不怕。我爹娘会来的。”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魏无羡说：“我娘说过，不管我在哪里，她都会找到我。”
　　蓝忘机说：“你娘很疼你。”
　　魏无羡说：“嗯。我爹也是。他虽然话少，但他什么都记得。”
　　蓝忘机说：“嗯。”
　　两人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魏无羡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道：“蓝湛，你那天为什么躲我？”
　　蓝忘机沉默了很久。久到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蓝忘机说：“没有躲。”
　　魏无羡说：“你有。你躲了我三天。”
　　蓝忘机又沉默了一阵，道：“我不知道怎么见你。”
　　魏无羡侧过头看他。蓝忘机的侧脸被洞底幽暗的光映得明暗分明，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魏无羡说：“现在呢？”
　　蓝忘机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移开。两人就那样靠着石壁，肩膀挨着肩膀，在阴冷潮湿的洞底，在铁剑的寒意和彼此体温的交界处，安静地坐了很久。
　　魏无羡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说：“蓝湛，你的琴弦断了。等出去以后，我赔你几根。”
　　蓝忘机说：“不用。”
　　魏无羡说：“那我给你做一根笛子。我小时候我爹教我做过笛子，虽然吹起来不好听，但做起来很结实。”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说：“你会做笛子？”
　　魏无羡说：“会啊。我爹教我的。他什么都会。”
　　蓝忘机说：“好。你做。”
　　魏无羡笑了。他没想到蓝忘机会答应。他说：“那你要什么调的？”
　　蓝忘机说：“随你。”
　　魏无羡说：“那我做一支最好听的。你以后弹琴，我吹笛子，咱们可以合奏。”
　　蓝忘机没有说话，但魏无羡觉得他的肩膀更松了一些。
　　江澄确实急疯了。他在地洞外守了七天，温家的人拦着不让进，说这是“夜猎规矩”，各队自己想办法出来，外人不得插手。江澄骂了温晁一顿，温晁要动手，江澄差点跟他打起来，被其他门生拉开了。
　　江澄没有硬拼。他连夜赶回云梦，找了江枫眠，江枫眠又联系了魏长泽和藏色散人。魏长泽和藏色散人本在夷陵，收到消息，连夜赶到暮溪山。
　　藏色散人站在温晁面前时，脸色平静得吓人。
　　“我儿子在里面。你堵了洞口。”
　　温晁说：“这是夜猎——”
　　藏色散人说：“夜猎规矩是各家子弟公平竞争，不是把人骗进洞里堵死洞口。温公子，你父亲温若寒知道你这么做吗？”
　　温晁说：“你敢拿我父亲压我？”
　　藏色散人没有跟他多说。她转身对魏长泽说：“救人。”
　　魏长泽没有理会温家的人，径直朝被堵住的洞口走去。温晁的手下想拦，被魏长泽一掌一个推开，那些人还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人已经飞了出去。
　　洞口被石头和泥土堵死了。魏长泽徒手搬开石头，挖开泥土，藏色散人在一旁布阵，防止洞内残余的阴煞外泄。温晁在旁边叫嚣，藏色散人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温公子，你再拦，我就要去岐山找你父亲了。”
　　温晁卡住了。他敢欺负世家子弟，但不敢把事情闹到温若寒面前。他父亲要是知道他做了这种事，不但不会护他，反而会亲自惩罚他。
　　洞挖开了。
　　魏无羡和蓝忘机从洞里走出来的时候，江澄第一个冲了上去。他抓着魏无羡的双肩，上下打量，骂了一声：“你死了没有？”
　　魏无羡笑道：“没死。就是饿。”
　　江澄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在他肩上狠狠拍了一下。
　　藏色散人和魏长泽走过来。藏色散人蹲下来，把魏无羡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好一阵没有说话。魏无羡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娘，我没事。我把那只王八杀了。”
　　藏色散人说：“我知道。”
　　魏长泽站在一旁，伸手在魏无羡头上摸了一把，然后转身走向温晁。
　　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温晁面前，看着他。温晁被他看着，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魏长泽说：“你堵洞的事，我会找你父亲说。”
　　温晁的脸涨红了：“你敢！”
　　魏长泽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转身走了。
　　藏色散人松开魏无羡，目光落在蓝忘机腿上那条染血的抹额上。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魏无羡，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药包里取出一只新的小瓷瓶，递给蓝忘机：“生肌的药。每天换一次，七天能好。”
　　蓝忘机接过药瓶，微微俯首：“多谢前辈。”
　　藏色散人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魏长泽身边。魏无羡听见她低声对魏长泽说了一句什么，魏长泽回头看了蓝忘机一眼，又看了看魏无羡，面不改色地转回去，牵起了驴。
　　蓝忘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魏无羡一眼。魏无羡冲他挥了挥手，蓝忘机点了点头，跟着蓝曦臣走了。他腿上的抹额已经解了下来，换上了干净的布条，但魏无羡注意到，蓝忘机把那染血的抹额折好，收进了乾坤袖里。
　　魏无羡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在洞里他说要做一支笛子给蓝忘机。他摸了摸腰间的铁剑，心想，等回去就做。他又想起蓝忘机说的那句“我不知道怎么见你”，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回到夷陵后，魏无羡休养了数日。那把铁剑他带回来了，用布裹着放在床下。他有时候夜里醒来会摸摸剑身，想起在龟壳里摸到它时的感觉。那阵冰凉的震动，他一直没忘。
　　他把剑拿给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看。魏长泽拿在手里掂了掂，沉默了一阵。
　　藏色散人看了一眼剑身，又看了一眼魏长泽，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魏无羡问：“怎么了？”
　　魏长泽说：“这把剑的材质很不寻常。阴气很重，带着邪性。不是寻常铁精。”
　　魏无羡说：“邪性？”
　　藏色散人道：“嗯。这种材质可以用来铸造极厉害的法器，但也很容易反噬主人。你先收着，不要轻易示人，更不要拿它来炼什么东西。”
　　魏无羡说：“好，我不动它，我就收着。”
　　他把铁剑用布裹好，收在床下。此后几天，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但每次都记得爹娘的话，没有动过用它炼器的念头。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做笛子。他砍了一根竹子，削成合适的长度，在上面钻孔，磨平边缘。他做得很慢，因为想让这支笛子结实耐用。他一边做一边想着蓝忘机弹琴的样子，觉得自己的笛子配不上他的琴。但他还是继续做，因为他说了要做。
　　笛子做好的那天，他试吹了一下，声音不算好听，但也不算难听。他把笛子用布包好，放在枕边。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把那些天攒的有趣的事加进去。
　　“第两百六十八件，和蓝湛一起杀了一只大王八，得了一把铁剑。”
　　“第两百六十九件，江澄带人救了我们，他骂了我一顿，但我知道他很高兴。”
　　“第两百七十件，娘和爹来了，把温家的人赶走了。”
　　“第两百七十一件，给蓝湛做了一支笛子。”
　　“第两百七十二件，蓝湛收了我从他头上解下来的抹额。”
　　他数完这些，又想到蓝忘机。蓝忘机在洞里受了伤，不知道好了没有。他又写了一封信，这次写得更短：蓝湛，你的伤好了没有？夷陵的桃子快熟了，等你来吃。我做了笛子，你要不要看？魏婴。
　　他把信封好，托江澄带去莲花坞，再托莲花坞的门生送去姑苏。他不知道蓝忘机会不会回信，但他觉得，这件事也应该算一件有趣的事。
　　过了些天，回信来了。魏无羡拆开一看，这次不止一行字。蓝忘机写道：伤已好。桃子留着，我有空来取。笛子带着，我要听。魏婴，你信写得太多了，不必每封都回。
　　魏无羡把信看了三遍。前面说伤好了，中间说桃子留着，后面说笛子带着。他想了想，觉得蓝忘机说“信写太多”是在害羞。他把信折好，放进木匣里，跟铁剑放在一起。
　　他又从木匣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是那条染血的抹额。那天藏色散人给蓝忘机换药的时候，他从地上捡起来的，一直收着，忘了还。他看着那条抹额，想起蓝忘机被他扯下抹额时怔愣的表情，想起蓝忘机耳尖红得几乎滴血的样子，想起蓝忘机在洞底说“我不知道怎么见你”。
　　他把抹额折好，放回木匣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慢慢闭上了眼。明天再写一封，就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还要问一句：抹额要不要还？虽然他知道蓝忘机大概会说“不必”。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