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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兰室 听学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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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学过半的时候,云深不知处已经入了秋。
山里的秋天来得比夷陵早。兰室外的玉兰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下二层,铺在青石阶上,踩上去沙沙地响。清晨的雾气也比初来时更重,白蒙蒙地笼着白墙黛瓦,远远看去像一幅没干透的画。山间的泉水凉得刺骨,早起练剑的时候,剑柄握在手里冰得人一激灵。
各世家子弟已经混得熟了。蓝启仁讲学虽然枯燥,但课间休息时众人还是能松快些。聂家那位聂怀桑最会找乐子,偷偷在案下藏了一小罐蜜饯,趁蓝启仁转身写字时往嘴里塞一颗。江澄坐在魏无羡旁边,腰背挺得笔直,一副没睡醒也要装清醒的样子。蓝忘机照旧坐在前排,白衣抹额,从头到尾一丝不苟,仿佛兰室里所有的困倦都绕着他走。魏无羡有时候盯着他的背影看,觉得这个人简直像一尊玉雕的像,连呼吸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那日课间,魏无羡正趴在案上打瞌睡。
他昨晚在冷泉附近转悠,回来得迟了。云深不知处的夜比夷陵冷,他在外面坐久了,回来时手脚都是凉的,钻进被子里半天没焐热,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今早又被蓝家那口敲得比鸡还准时的钟吵醒,困得眼皮打架。蓝启仁一讲完“礼不可废”,他就把书卷往脸上一盖,趴在案上补觉。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前排有人说话。
“江家的那位大小姐,听说连灵力都修不出多少,整天只会做些汤汤水水的东西。”
说话的是金子轩。他声音不大,但兰室课间本就安静,周围几桌都能听见。他旁边坐着几个金家门生,听了这话,有人笑了一声:“金公子,那可是你未来的夫人。”
金子轩面色不豫,把手中的笔搁在案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什么未来夫人,那是我娘自作主张。一个只会煲汤的,连剑都握不稳,娶回来能做什么?”
魏无羡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他抬起头,盖在脸上的书卷滑到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盯着金子轩的后脑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案沿。
江厌离。
他想起在莲花坞暂住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还小,爹娘去了邙山夜猎,把他托付给江叔叔。他在莲花坞住了大半年,寄人篱下,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不安。他怕自己做得不好,怕别人嫌他,怕给爹娘丢脸。虞夫人对他不冷不热,江叔叔待他温和,江澄跟他打打闹闹,但他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他毕竟不姓江,他是外人。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外,门上贴着“非请勿入”的条子,主人客气地开了门,你也进了屋,可你心里知道,这屋子不姓魏。
只有江厌离不一样。
她第一次见他,就蹲下来拉着他的手,笑着说:“你就是阿婴吧?我做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吃?”他点头,她就牵着他去厨房,掀开蒸笼,白胖胖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她给他拿了一块,糕还有点烫手,他左右倒着手吹气,她就笑,说“慢点吃,还有呢”。他吃了三块,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又给他添了一块。
后来他才知道,那碟桂花糕是江厌离专门为他做的。她听说爹娘的朋友家有个小孩要来住,提前一天就泡了糯米,磨了粉,蒸了糕。魏无羡问她为什么,她只说:“你来我们家,当然要好好招待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魏无羡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对江厌离来说,对一个人好,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算计。
那时候魏无羡刚到莲花坞,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廊下看月亮,想爹娘。邙山远在夷陵以北的群山深处,爹娘去猎一只百年凶煞,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他虽然知道他们会回来,但还是忍不住想他们。他想藏色散人念《夷陵志》时轻轻晃动的语调,想魏长泽牵驴走在前面的背影,想院子里那棵老桃树,想小花咕咕叫着在他怀里扑棱翅膀的样子。他坐在廊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留在窝里的雏鸟,窝还在,可大鸟飞走了。
江厌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把一碟桂花糕放在他手边。魏无羡抬起头看她,她就笑了一下,说:“吃吧。吃了就不难过了。”
魏无羡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糕还热着,甜香软糯,跟他娘做的味道不一样,但同样让人心里暖和。他吃完了那块,江厌离又递给他一块。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廊下,一个吃糕,一个看月亮。谁都没有再说话。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后来魏无羡在莲花坞住久了,江厌离给他做了大半年的桂花糕。他衣裳破了,她给他缝。他练剑磨破了手,她给他上药。他有时候跟江澄吵架,气得一个人蹲在湖边不回去吃饭,江厌离就端着饭菜来找他,把碗塞到他手里,说:“阿婴,别跟江澄计较。他就是嘴硬,心里不坏。”他心情不好,她也不多问,只是把桂花糕放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她从不追问,从不责备,也从不说什么“你要懂事”“你要让着江澄”这样的话。她只是在他身边坐着,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一回他在校场练剑,练得狠了,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把剑柄都染红了。他自己没当回事,拿布条胡乱缠了两圈就接着练。江厌离路过校场,看见了,立刻走过来,把他手里的剑拿走,拉着他的手看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她二话不说,带他回屋,用温水给他清洗伤口,又拿了一种淡绿色的药膏细细涂上。那药膏涂上去凉凉的,很舒服。魏无羡问她是什么药,她说是她自己调的,用莲花坞后山的草药,加了点蜂蜜。她给他包扎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魏无羡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说谢谢,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江厌离包扎完了,抬头冲他笑了笑,说:“好了。这两天别练剑了,等伤口长好再说。”魏无羡点点头。她又说:“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魏无羡说:“桂花糕。”她笑了,说:“光吃糕不行,得吃饭。桂花糕当点心。”
还有一次,莲花坞下大雨,湖面涨了水,码头都淹了半截。魏无羡闲着没事,在屋里翻箱倒柜,翻出一把旧琴,琴弦断了两根,琴身也裂了一道缝。他拿给江厌离看,问她能不能修。江厌离其实不太会修琴,但她没拒绝,只是说“我试试”。她找了个会木工的门生请教,又去镇上买了两根琴弦,折腾了好几天,居然真把琴修好了。虽然音色不如新琴清亮,但至少能弹。魏无羡抱着那把琴,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江厌离站在廊下看着他笑,说:“你慢点,别又把琴摔了。”
魏无羡离开莲花坞回夷陵的时候,江厌离送他到码头。她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桂花糕,说:“阿婴,有空常来。”他点头,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码头上,冲他挥手,笑得温柔。船开了很远,他还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码头上。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的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乱,但她一直站在那儿,没有走。魏无羡把桂花糕抱在怀里,觉得包袱沉甸甸的,不只是糕的重量。
后来他每次去莲花坞,她都记得他爱吃桂花糕。有时候他刚进大门,还没来得及跟江叔叔问好,江厌离就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阿婴来了?糕快蒸好了。”魏无羡觉得,江厌离是他在莲花坞最亲近的人。比江澄还亲近。江澄跟他打打闹闹,是兄弟。但江厌离是姐姐。她不会跟他吵,不会跟他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对他好。那种好,不张扬,不喧哗,像她做的桂花糕,温温热热的,吃下去暖到心里。
所以此刻听到金子轩这么说她,魏无羡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金子轩面前。面上还带着笑,但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是弯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金子轩抬头看他,眉头微皱:“魏无羡,你做什么?”
“金公子方才的话,我听见了。”魏无羡道,“你说江家大小姐只会煲汤,连剑都握不稳。敢问金公子,你见过她握剑吗?”
金子轩面色一沉:“与你何干?”
“我去莲花坞住过。”魏无羡说,“那时候我爹娘有事出门,把我托付给江叔叔。江家大小姐待我如亲弟。她灵力不高,这是事实。但她每日早起为全家做饭,为门生缝补衣裳,为受伤的弟子熬药。她做的事,比握剑重要得多。你当着我的面贬低她,你说与我何干?”
金子轩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旁边的金家门生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金公子,算了。”但金子轩的性子向来高傲,被魏无羡当众质问,面子上挂不住。他站起身,他比魏无羡高半个头,面色傲然:“我说的是事实。她灵力低微,人所共知。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你要替她出头,也得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周围的世家子弟都围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伸长脖子看热闹。聂怀桑手里的蜜饯罐子都忘了盖,张着嘴看他们。江澄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人群边上,眉头皱得死紧,手按在紫电上,却没有立刻出声。蓝忘机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凑近,只是站在人群之外,目光在魏无羡和金子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魏无羡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更冷了。他想起藏色散人教他的话。小时候他在夷陵跟人打架,藏色散人没有骂他,只是把他拉到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阿婴,你可以不聪明,可以不厉害,但你不能看不起别人。你看不起别人,别人也看不起你。你要记住,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
他想起魏长泽教他练剑的时候说过的话。那时候他刚学剑,有一招怎么也练不好,气得把木剑扔在地上。魏长泽没有骂他,也没有哄他,只是把剑捡起来,递回他手里,说:“剑是练出来的,不是气出来的。你觉得别人不行的时候,先问问自己行不行。你觉得别人行的时候,也问问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剑法如此,做人也是。”
魏无羡看着金子轩,一字一句道:“我娘教过我,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我爹教过我,觉得别人不行的时候,先问问自己行不行。金公子出身兰陵金氏,天资过人,我魏无羡比不了。但你说江家大小姐灵力低微,敢问你灵力高到哪里去?兰陵金氏剑法闻名天下,敢问你练了几成?”
金子轩的脸色变了。
“你——”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魏无羡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看着金子轩,道:“你要是不服,我们比一场。我输了,我给你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你输了——”
他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围观的世家子弟。
“你输了,给江厌离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
金子轩被逼到了这一步,退无可退。他冷着脸,咬着牙,说:“好。比就比。”
蓝忘机站在人群之外,在金子轩应下比武的那一刻,目光落在魏无羡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他转身,快步朝兰室的方向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白色的衣摆被山风吹起来,像一道掠过廊下的云。
魏无羡和金子轩走到寒室前的空地上。各世家子弟围了一圈,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兴奋地等着看热闹。江澄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魏无羡,又看了看金子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知道魏无羡的性子,劝也没用。而且,老实说,金子轩那张嘴,他也想揍很久了。
两人正要拔剑,忽然听到一声沉喝:“住手。”
蓝启仁快步走来,面色铁青。他身后跟着蓝忘机。蓝忘机面色如常,走回人群中,站在不起眼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魏无羡注意到他呼吸比平时稍快了些,耳尖有一点点红。他跑着去叫蓝启仁的,魏无羡想,他跑着去的。
蓝启仁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沉声道:“云深不知处禁止私斗。你们要动手,先问过我。”
魏无羡道:“蓝先生,我与金公子切磋一场,点到为止。”
蓝启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金子轩,沉默了一阵,道:“既是切磋,便按规矩来。点到为止,不可伤人。谁伤了谁,我都要罚。”
他退后一步,算是准许了。魏无羡拔出了随便,金子轩拔出了佩剑。
两人在空地上对峙。秋风卷着玉兰树的落叶从他们中间吹过,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蓝启仁负手站在一旁,目光沉沉。江澄攥着紫电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蓝忘机站在人群最边上,位置不显眼,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金子轩率先出手。剑光如虹,直取魏无羡面门。兰陵金氏的剑法以凌厉著称,金子轩虽然年轻,但家学渊源,剑法确实不俗。他的剑路很直,很快,每一剑都带着金家特有的锐气,像要把对手一剑钉在原地。剑尖破风的声音清脆凌厉,围观的人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魏无羡侧身避开,回了一剑,剑势刚猛,逼得金子轩后退了一步。他用的正是魏长泽教他的路数,出手又快又直,腰转腕活,步法稳扎稳打。他爹说过,基础打好了,什么招式都使得出来。此刻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每一剑都从腰上发力,剑尖稳得像钉在一条直线上。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数十招。金子轩剑法精妙,招招直取要害;魏无羡剑法凌厉,步步紧逼不放。围观的世家子弟看得目不转睛,蓝启仁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
斗到五十余招时,金子轩一剑斜削,角度刁钻,直取魏无羡左肋。这一招来得快,寻常剑法要么硬挡,要么后退。魏无羡却没按套路走。他手腕一翻,剑身贴着岁华的剑脊滑过去,借力卸力,顺势一挑——这一招有魏长泽的直,也有江枫眠的巧。他早就把两种路子揉在一起了,在莲花坞校场上跟江澄对练那晚就想通了。此刻用出来,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顺畅。
金子轩没料到他变招这么快,回防慢了半拍。
斗到百余招时,魏无羡忽然弃了防守,一剑直刺金子轩胸口。金子轩横剑格挡,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魏无羡借力转身,剑尖划过一道弧线,抵在了金子轩的咽喉前三寸处。
他停住了。
金子轩的剑还在格挡的位置,来不及回防。他盯着眼前的剑尖,面色铁青。
魏无羡收剑后退,退后三步,看着金子轩。
“你输了。”
满场寂静。金子轩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要走。
“站住。”魏无羡道。
金子轩停下脚步。
魏无羡说:“你说过的话,该兑现了。”
金子轩猛地转身,瞪着魏无羡。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人——有金家的门生,有聂家的,有蓝家的,有江家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蓝启仁站在一旁,没有开口。他的嘴唇在抖,拳头攥得发白。
最终,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金子轩今日不该出言贬低江家大小姐。是我失言了,我在此道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金家的门生跟着他散了。围观的世家子弟也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江澄站在原地,看了魏无羡一眼,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魏无羡收剑入鞘,站在空地上,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他转身要走,却看见蓝忘机站在人群之外,正看着他。
魏无羡忽然明白了。蓝启仁不会无缘无故赶来,一定是有人去叫的。他看了看蓝忘机,蓝忘机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魏无羡冲蓝忘机笑了笑。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安稳。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蓝忘机还站在原地。
他走回住处,刚坐下,门被敲了两下。他开门一看,蓝忘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
“手。”蓝忘机说。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有些发红,是刚才格挡时震的,没破皮,但隐隐发麻。他接过瓷瓶,笑道:“蓝湛,你怎么知道我手麻?”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不疾不徐,跟来时一样稳。魏无羡握着那只瓷瓶,站在门口,看着蓝忘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把瓷瓶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香。他笑了笑,收进怀里。
那天晚上,魏无羡在灯下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江厌离。信很短,只写了一句:厌离姐,今天有人说了你不好,我替你打回去了。你做的桂花糕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你绣的莲花是最好看的。别人说什么,你别在意。
他写完,觉得还不够,又添了一句:厌离姐,我很好,你别担心。等我回莲花坞,你再给我做桂花糕。
第二封给夷陵的父母。他提笔的时候,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藏色散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阿婴,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他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写进信里,然后写道:娘,我今天用你教我的话跟人打了一架。赢了。那个人说了厌离姐的坏话,我让他当众给厌离姐道歉了。我没受伤,你们别担心。云深不知处的饭还是很难吃,我想念娘炖的汤。等我听学结束就回夷陵。魏婴。
他把两封信分别封好,一封托莲花坞的门生带回去,一封托夷陵方向的商队捎回去。
过了些天,回信来了。
江厌离的信还是那样温柔:阿婴,谢谢你。不过下次别跟人打架了。你受伤了我会心疼的。我很好,不用担心。你要好好听学,别惹蓝先生生气。等你回来,我给你做桂花糕。
藏色散人的信则写得很长。她先是问了他有没有受伤,又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再说他父亲看了信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赢了就好。”藏色散人在信里写道:你爹嘴上不说,心里高兴得很。他把你的信看了三遍,然后去后院劈了一下午的柴。你娘我倒是没那么高兴。你跟人比武,万一伤了怎么办?下次要打,先想想后果。不过你替厌离出头这件事,做得对。你爹也是这么说的。还有,你说云深不知处的饭难吃,我给你寄了一罐辣酱,你省着点吃,别一次全倒进碗里。魏婴,娘为你骄傲。
魏无羡把两封信看了两遍,笑着收进了木匣里。他把那罐辣酱从包袱里翻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辣香扑鼻。他忽然觉得,虽然云深不知处的饭很难吃,但日子其实过得还不错。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挂在山脊上,又圆又亮,让他想起在莲花坞的那些日子。他想念江厌离的桂花糕,想念她坐在廊下安安静静陪他的样子,想念她在码头上冲他挥手时的笑容。
他又想起蓝忘机站在人群之外,微微点头的样子。蓝忘机什么都没说,但他去叫了蓝启仁。他帮了他。魏无羡不知道蓝忘机为什么要帮他,但他心里很感激。也许蓝湛这个人,真的像泽芜君说的那样,心不冷。
他还想起藏色散人信里最后那句话。他娘说,为他骄傲。
魏无羡把信从木匣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原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他睡前又数了数有趣的事。
“第两百一十四件,替厌离姐打了一架,赢了。”
“第两百一十五件,蓝湛给我送了一瓶药。”
“第两百一十六件,娘寄了辣酱。”
“第两百一十七件,蓝湛站在人群外面看我,没走。”
他数完,嘴角带着笑,很快睡着了。
这件事之后,听学还在继续。兰室里依旧每天响起蓝启仁不疾不徐的讲学声,玉兰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山间的晨雾一天比一天凉。金子轩此后见了魏无羡,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没再当众说过江厌离什么。偶尔在食堂碰见,他会别过头去,假装没看到。魏无羡也不理他,该吃吃该喝喝,心情好时还会跟聂怀桑分一块辣酱拌饭。
江澄偶尔拿这件事刺魏无羡两句,说他就爱出风头,可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里都没有真火。有一回两人在山路上走着,江澄忽然说:“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是你娘教你的?”魏无羡说:“嗯,还有我爹。”江澄沉默了一阵,说:“你爹娘把你教得很好。”魏无羡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爹娘也把你教得很好。”江澄哼了一声,没接话,但步子明显轻快了些。
魏无羡和蓝忘机的关系,也还是老样子。魏无羡照旧上课坐他后面,下课堵他,吃饭坐他对面。蓝忘机照旧眉头微皱,能不理就不理。可有些东西又不太一样了。比如魏无羡把辣酱拌进饭里,辣得直吸气时,蓝忘机会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清汤推过去。比如魏无羡在藏书阁抄书抄到打瞌睡,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袍,而蓝忘机坐在对面,头也不抬地翻着书,仿佛那件外袍是自己长腿跑过去的。比如魏无羡在山路上追上去并排走的时候,蓝忘机的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了,偶尔还会放慢步子,让他跟上。
有一回魏无羡在课堂上画符,画到一半墨没了,他懒得起身去取,就顺手拿了蓝忘机案上的墨锭来磨。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书。魏无羡磨好了墨,画完了符,又把墨锭放回原处。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的案上多了一块新墨,用帕子包着,帕子上绣着一朵极小的卷云纹。他拿着那块墨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木匣里。
魏无羡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一件一件,像小时候攒有趣的事一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