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朝凰》褚玉

31、宗亲会审 “诸位宗亲

　　西都城外，长亭古道。

　　远远的，一队车马踏起黄尘，渐行渐近。

　　长亭前，恭候已久的人们，纷纷整顿衣冠，目光越过那片初绿的草芽，望向那一方华盖。

　　春风微疾，掀起车帘一角，隐约可见一抹玫红色。

　　“到了。”

　　“那便是公主的车驾？”

　　人们低声轻语。

　　凤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方官道。

　　官道两旁，早已站满了人。

　　车驾缓缓驶过，众人朝着车驾深深一揖，而后井然有序地跟着车队往城门口走去，无人喧哗。

　　半个时辰后，车驾才在朱雀门前停下。

　　“臣等恭迎公主殿下归国。”

　　城门前，一列身着朝服的官员，齐齐对着车驾拱手深揖。

　　宗正司长官，墨婷，站在前方正中，身姿傲然，一动不动。

　　“殿下，朱雀门到了。”扮作车娘的玉七掀开车帘，恭敬道。

　　凤炎扶着她的手，施施然，下了车。

　　“公主殿下。”墨婷这才走上前来，轻轻拱手，并未弯腰。

　　“宗正大人这礼，行错了。”墨岚见状，直接开口斥责。

　　“墨统领此言差矣。”墨婷皮笑肉不笑，意有所指道，“公主身份未定，臣不敢逾礼。”

　　“身份未定？”凤炎上前两步，惊鸿伞在手里轻轻一转，声音不怒自威，“那我问宗正一句，我从十岁出宫游历至今，皇家玉牒可曾销过我的名字？”

　　“并未。”

　　“玉蝶上既有我的名字，那我便还是西岩国公主，更是当今陛下的同胞亲妹，宗正见了我，应该行天揖礼，可方才，你只行了半个土揖，这又是哪里的规矩？”

　　墨婷抬眼，正欲辩解。

　　“宗正不必急于回答。”凤炎轻笑一声，率先一步，往城门里走去，“进宫去，且到陛下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这？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惊无人敢动。

　　墨婷的脸色尤为难看。她原想借着对方的身份问题，先给个下马威，如今反倒将了她一军，成了她失礼在先。

　　墨岚紧跟在凤炎身后，唇角禁不住一弯，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面统领的模样。

　　“公主请留步。”墨婷到底是宗正司长官，城府不浅。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了上来，换上一副恭敬神色，朝着凤炎重新拱手，弯下腰去，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天揖礼。

　　“臣墨婷，恭迎公主殿下归国。”

　　“臣等恭迎公主殿下归国。”

　　墨婷这一低头，身后众人赶紧齐齐跟着重新见礼，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

　　“宗正知礼便好。”凤炎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受了众人这一礼，笑道，“诸位，快快请起。”

　　“谢殿下。”众人如释重负。

　　“诸位随我入宫，莫让陛下久等了。”凤炎拂袖转身，率先向前走去。

　　虽是第一次进入西岩皇宫，但她早已把宫中建筑格局熟记于心。

　　此时此刻，她就是墨攸宁，曾在这西岩皇宫生活了十年的墨攸宁。

　　到了太极殿，凤炎走到阶前，抬眸看向坐在首座的明黄女子，西岩国的皇帝，墨君宁。

　　“臣妹墨攸宁，见过陛下。”

　　“攸宁，快起来。”墨君宁抬手虚扶，“走近些。”

　　“谢陛下。”凤炎直起身，上了两级台阶。

　　墨君宁凝视着眼前女子，那双美眸清冷如霜，不见半分怯意，眉宇间几分孤傲，几分俏皮，丝毫也不违和。

　　这不是她记忆中攸宁的脸，如今，却合该是她攸宁小妹的模样。

　　“攸宁长高了，就是，瘦了些。”半晌，墨君宁开口笑道。

　　“在外头没人管饭，可不就瘦了。”凤炎眨了眨眼，活脱脱的十六岁姑娘模样。

　　闻言，殿中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既然回来，往后就帮朕料理国事，莫再逍遥。”墨君宁宠溺一笑。

　　“陛下。”墨婷从朝臣中出列，双手捧着一道卷宗，“臣有本奏。”

　　“讲。”

　　“臣请陛下，先验明公主身份，再——”

　　“墨婷，你放肆！”墨君宁轻拍龙案。

　　“陛下息怒。”凤炎朗声开口，“臣妹很是好奇，宗正要如何验明我的身份，臣妹斗胆，还请陛下允许宗正把话说完。”

　　“既是攸宁开口，那朕便允了。”墨君宁这才收敛了怒色，看向墨婷，沉声问，“说，你要从何查验？”

　　“回陛下，三件事即可查明。”墨婷展开卷宗，慢条斯理道，“第一件，人。公主身边原有乳母一人，伴读一人，贴身侍女四人。六年前，这六人跟随殿下一同出宫，如今却无一人跟随公主左右。这些人，到底是死了，还是公主不敢叫她们来看一眼？”

　　闻言，殿上众人皆噤若寒蝉。

　　“第二件，行踪。”墨婷合上卷宗，继续道，“公主出宫游历多年，可除了近半年，过往五年多的时间，宗正司查了诸国九州，也不见公主殿下的周游踪迹。”

　　“第三件，武功。”墨婷看向凤炎，质问道，“公主自幼习武，三岁开蒙，十岁能开三石弓，学的一直都是我西岩墨氏祖传的太虚剑法，这一条，殿中各位都是知道的。”

　　“白石驿之事，根据罪人裴涟的供词，公主用的是天机门的惊鸿伞，剑法走轻灵一路，全无太虚剑法的影子。”

　　殿上更安静了，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臣绝非有意冒犯公主。”墨婷把卷宗收回袖里，声音无比恳切，“然皇家血脉不容有误，臣恳请殿下当殿使出三招太虚剑法，验一验墨氏的家传，可还在公主手中。”

　　凤炎站在大殿中央，好整以暇地看着墨婷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另外，近些时日，公主与凤族交往过密，再加上白石驿之事，公主当众祭出火凤。古往今来，我墨氏一族，可从来没有人能觉醒火凤神力。”

　　“陛下。”墨婷把信收了回去，朝上首的帝王恭敬一礼，“宗正司掌宗庙玉蝶，丝毫不敢有误。臣斗胆，综上疑点，若公主无法自证，臣另有一本，国本不可久悬，请陛下择立宗室子为储。”

　　墨婷最后一句说罢，满殿文武都把头低了下去。

　　陛下与摄政王打从娘胎出来，便被诊断出无法生育，这并非皇家秘辛，而是众所周知。

　　是宣朝使了阴毒手段，才致使西岩皇室人脉凋零，甚至绝嗣。

　　也真是因此，西岩上下，皆对宣朝深恶痛绝。

　　墨君宁坐在龙椅上，沉默不语。

　　凤炎轻笑一声，打破了沉寂。

　　“宗正既然问了，那我便当殿答你。”她上前一步，语气温吞，却掷地有声，“先说人，乳母乃我父后从凤族带过来的王室旁支，凤浅，出宫第三年病故于江南，尸骨我已遣人送回凤都安葬。至于伴读和侍女，这六年，她们为了保护我，折了三人，剩下两人，如今都在通天山上养伤学艺，宗正若是不信，大可前去通天山核实。”

　　凤炎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宗正若连我身边有无人跟随都要疑心，那我倒要问问，宗正司掌宗庙玉蝶，也掌皇室安危。我出宫六年，宗正司可曾遣过一人一骑沿途保护？如今我活着回来了，宗正倒来问我身边人都去哪了？这道理，我不太懂。”

　　墨婷脸色微变，刚要开口，凤炎又继续说道。

　　“再说行踪。”她瞥了一眼众人，笑道，“宗正司查了诸国九州，查不到我的踪迹，是因为我易了容。宗正司查的是墨攸宁的行踪，可我游历这些年，用的是江湖人的身份。天机门中，我随父姓，曰凤泠。云月边境，我名阿鸾。念青国中，我唤墨影。宗正若还是不信，也可逐一查实。”

　　凤炎负手而立，美眸凝视着墨婷，话锋突然一转。

　　“至于宗正说的，我与凤族交往过密。此话着实可笑，我父后本就是凤王的嫡亲兄长，凤王是我的亲姑姑，凤炎是我的亲表姐，我与凤族亲近，我觉醒了火凤神力，这些，又有何问题？”

　　“不过，有一句话，宗正说得对，这满朝文武，都没见过我施展太虚剑法。”她拔剑出伞，将惊鸿伞往旁边一递，交给墨岚，手里只握着惊鸿剑，笑意浅浅，“那今日，我便让你们见一见。”

　　闻言，殿中引起一阵骚动。

　　“殿下，陛下面前不可动武。”墨岚低声提醒。

　　“无妨，朕准了。”墨君宁终于开口。

　　“诸位宗亲，总有人会使太虚剑法吧？”凤炎执剑在殿中站定，娇影如兰，“是哪位，请出来。”

　　见凤炎如此自信，墨婷有些吃不准，难不成，真是她多疑了？

　　“殿下。”一名绯衣女子走了出来，年纪四十上下，鬓角微斑，“臣墨菲，正三品西平将军，大将军墨芸乃臣长姐，臣练了三十年太虚剑法，请公主赐教。”

　　“墨将军，请。”凤炎点头示意。

　　众人见此，纷纷退至旁边，将殿中场地空出来。

　　“赐剑。”墨君宁朝大内侍卫吩咐道。

　　“谢陛下。”墨菲从一名侍卫接过长剑，拔剑出鞘，剑身横在身前，气势沉稳如山，三十年习武的底子摆在那里，的确衬得上正三品将军的风姿。

　　凤炎不慌不忙，惊鸿剑垂在身侧，整个人透着几分慵懒。

　　墨菲见她如此，眉心一皱，只当她是托大，便道：“殿下，得罪了。”

　　墨菲说罢，一剑刺出，正是太虚剑法的第一式。

　　剑势一出，沉如山岳，殿中众人只觉头顶一暗，那股刚烈之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太虚开天！”凤炎不闪不避，手腕一抬，招式与墨婷一模一样！

　　铮——

　　两剑相撞，罡气外泄，震得殿上的火烛猛然摇晃。

　　墨菲脸色有些难看，她这一剑可是用了七成的内力，对方竟然轻巧地接住了，且那剑势分明比她更纯更烈，犹如混沌天地初升的一股浩然之气，比她练了三十年的剑法还要精绝。

　　“这不可能！”墨菲不敢置信，当即使出第二剑“道法临渊”，剑气四散如流，天网垂垂，向凤炎周身笼罩而去。

　　“一气贯八荒！”凤炎唇角微弯，吟唱一句，剑随气走，一剑直贯而出，刚烈霸道的剑气穿透对方的层层笼罩，剑尖一路往前，直逼得墨菲倒退至殿外门口！

　　殿中已有人禁不住低呼！

　　墨菲右脚往后一蹬，咬牙稳住身形，双手握剑，全力一格，在凤炎收剑之际，使出一招“阴阳劈岳”！

　　这一剑，墨菲动用了十成功力，一旦剑罡落地，殿中青砖必然受损。

　　“抱阳守拙。”凤炎眸色一凝，一剑横出，将对方的剑气尽数吸纳，随即手腕一转，剑势直出，将墨菲连人带剑弹了出去！

　　“妙，妙啊！”殿中有人惊叹。

　　“再来。”凤炎走出殿外，剑尖一挑，示意墨菲继续。

　　墨菲脸色凝重，深吸一口气，剑光一闪，罡气犹如万钧雷霆一般刺向凤炎！

　　快，太快了！

　　众人根本看不清墨菲是如何出手的。

　　她快，凤炎更快。

　　“雷霆破虚！”凤炎一动不动，又似乎动了，惊鸿剑一闪而至，剑尖抵在墨菲的剑上，只听叮地一声，墨菲踉跄半步，险些站不住脚。

　　墨菲稳住身形，脸上又羞又恼，正要开口认输，凤炎却先她一步出了手。

　　“墨将军，接我最后一招。”

　　凤炎剑势一沉，整个人犹如归田老农，了无杀气。

　　“道隐于野！”

　　墨菲愣神之间，凤炎的剑仿佛自虚空而来，剑势平平，大道至简，却也霸绝天下。

　　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绝！

　　墨菲只来得及横剑一格，顷刻间，整个人便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灯柱，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满殿寂静。

　　“墨将军，承让了。”凤炎从墨岚手中接过惊鸿伞，收剑入鞘，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一副轻松愉悦的神情。

　　墨菲愣了半晌，随即走回殿中，朝着凤炎单膝跪地，声音竟有几分激动：“臣墨菲，领教了。殿下这一手太虚剑法，比臣精妙十倍百倍，臣输得心服口服。”

　　墨婷站在一旁，脸色越发难看。

　　“宗正。”凤炎转过身，看向墨婷，轻笑道，“太虚剑法，如今我使出来了，你还有何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