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解离
林尽染 ...
-
林尽染以为自己已经好起来了。
在这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寂静无声的意识世界里,她穿着那件洁白的白大褂,从容地走在医院的长廊上。没有流鼻血的眩晕,没有深夜里撕裂般的解离,更没有那些如毒蛇般缠住脖子的闪回。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新加坡海边的微风,能听到叶惊秋穿着婚纱对她说“I love you”时的心跳声。
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
可是,当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痊愈,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新拥抱正常生活的时候,现实却用最残忍的方式,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滴——滴——滴——”
尖锐的医疗仪器警报声,像是一把冰冷的钢刀,瞬间劈开了那个完美的虚假世界。
林尽染猛地睁开眼。
没有阳光,没有海风,没有叶惊秋。
只有刺眼的白炽灯光,和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她躺在一张狭窄的病床上,手腕和脚踝被束缚带牢牢地固定在床栏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冰冷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地、无情地流进她的静脉。
“……这是哪?”林尽染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她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
“染染!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叶惊秋几乎是扑到了床边,她死死地抓住林尽染没有被束缚带绑住的那只手,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已经在这里守了无数个日夜。
“惊秋……”林尽染看着她,嘴角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我是不是出院了?我感觉……我好多了。”
叶惊秋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看着林尽染脸上那个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微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主治医生。
医生的脸色凝重,他看着林尽染那张“平静”的脸,眼底满是深深的担忧。
“林尽染,”医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残酷,“你没有好。你的重度抑郁伴精神病性症状,根本没有痊愈。”
林尽染愣住了。她嘴角的微笑还僵在那里,但眼底的光却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开始颤抖,“我明明……我明明已经好了啊。我昨天还在上班,我还在家里……”
“你一直都在这里。”叶惊秋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林尽染的手背上,“你已经住院半个月了。你这几天一直很乖,不哭也不闹,就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笑。可是……可是你莫名其妙地流眼泪,一直说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医生说……”叶惊秋死死地咬着下唇,眼泪模糊了视线,“医生说,你没有好。你只是……解离了。”
“解离……”林尽染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冰冷的玻璃。
“是的,解离。”主治医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悲悯,“你的大脑在无法承受的痛苦面前,启动了紧急逃生程序。你把自己关在了一个虚假的意识里,在那个世界里,你病好了,你和叶医生结了婚,你们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可是……”
医生顿了顿,看着林尽染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只是一个梦。你的病,还在。”
“轰——”
林尽染的脑海里,仿佛有一座大厦轰然倒塌。
原来,她以为自己已经爬出了深渊。原来,她以为的那些温暖的阳光、那些治愈的拥抱、那些虚假的痊愈,全都是她的大脑在极度痛苦下,为她编织的一场华丽的、却无比恐怖的幻梦。
她根本没有好。
她只是,把自己弄丢了。
“不……不是这样的……”林尽染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束缚带勒进了她的皮肉,她却感觉不到疼。她只是拼命地摇头,眼泪决堤般涌出,“惊秋……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明明已经好了啊……”
叶惊秋再也忍不住,她俯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林尽染的颈窝里,放声痛哭。
“对不起……染染,对不起……”叶惊秋哭得撕心裂肺,“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是我以为你真的好了……”
林尽染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感受着叶惊秋滚烫的眼泪。她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粗糙的束缚带。
现实,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在一点点地、残忍地锯开她那层虚假的、名为“痊愈”的壳。
她终于意识到,这场名为抑郁症的战争,她远没有打赢。
而她,依然被困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出口的深渊里,独自咀嚼着那份令人绝望的、恐怖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