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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檐下避雨 殿试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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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放榜后的第三日,京中落了一场秋雨。
谢錆艳没有回谢府。
她让车夫绕到城西,在一处偏僻的医馆后门停下。雨丝细密,她撑着伞,脚步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医馆里药香浓重。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老大夫把脉时皱了皱眉,低声说:“谢姑娘,你这身子骨,经不起连日熬夜。状元及第是喜事,可命不是纸,不能由着性子烧。”
谢錆艳垂着眼,声音很轻:“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幼时起,她就知道自己比别人活得薄。别人跑一步,她要喘三口;别人读一夜书,她次日便要卧病半日。可她不读书,不夺魁,不站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她就只能被谢家摆布,被那些带着算计的笑脸包围,被安排进一桩又一桩“门当户对”的姻缘里。
她不想那样。
至少,她想先拥有拒绝的资格。
老大夫叹了口气,给她包好药:“按时煎服,别再淋雨。”
谢錆艳接过药包,刚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雨幕被马蹄踏碎。
一匹黑马停在医馆檐下,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动作利落,却带着几分仓皇。她披着玄色斗篷,肩头湿了一片,腰间还挂着未卸的佩刀。
是萧琴慕。
谢錆艳的手指微微收紧,药包边缘被捏出细褶。
萧琴慕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她原本是来替军中旧部取伤药的,进门时雨正顺着斗篷往下滴,她下意识往檐下躲,抬眼便撞见了角落里那道绯色身影。
谢錆艳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身素青衣裙,外罩薄白披风,脸色比殿上更白。她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雨打湿的玉兰,美,却冷得让人不敢伸手。
萧琴慕脚步一顿,立刻低下头,退到门边,尽量不让自己身上的水汽靠近她。
“谢……谢大人。”她声音有些哑,“末将失礼。”
谢錆艳看着她。
萧琴慕总是这样。
明明已经和她同列朝堂,明明同样是状元,明明那日殿上她一身甲胄、英气逼人,可一见到谢錆艳,她就像犯了错的孩子,连呼吸都放轻。
谢錆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倦意。
她不怕那些明目张胆的觊觎,也不怕旁人的冷眼。
她怕的是这种小心翼翼。
太客气,太疏远,太像随时可以抽身离去。
“你躲什么?”谢錆艳问。
萧琴慕怔住。
“末将……身上有雨。”
“医馆有檐。”谢錆艳淡淡道,“檐下又不是只站得下一个人。”
萧琴慕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她不敢站过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靠得太近,会让谢錆艳觉得冒犯;怕自己身上的刀疤、旧伤、粗粝掌纹,被那双清冷的眼睛看见后,换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文臣清贵,世家千金,理当与琴棋书画为伴。
而她只会骑马、拉弓、杀人。
萧琴慕沉默片刻,低声道:“末将站在这里便好,不打扰谢大人。”
谢錆艳没有再说话。
她起身,将药包递给身后的小厮,自己撑伞走向门口。
经过萧琴慕身边时,她停了一瞬。
雨从檐角落下,串成一道细帘。
萧琴慕闻到她身上极淡的药香,冷而苦,像冬日里未化的雪。
“萧琴慕。”谢錆艳忽然叫她的名字。
萧琴慕脊背一僵:“在。”
“殿上你为何不敢看我?”
萧琴慕的心猛地一沉。
她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
为何不敢看?
因为看了,就藏不住了。
因为她怕自己眼底那点卑劣的、见不得光的私心,会被她一眼看穿。
更怕看穿之后,谢錆艳连如今这点偶然相遇的缘分都不肯给她。
萧琴慕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末将……不敢。”
谢錆艳看着她。
又是这样。
永远是不敢,永远是末将,永远是退后一步。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有细针一下一下扎着。
“不敢?”她轻轻重复,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萧将军连漠北都敢去,连敌阵都敢闯,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萧琴慕脸色发白。
她听出了谢錆艳话里的冷意,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自己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
解释自己每夜梦里都是她,醒来却连问一句“今日可曾吃药”都要斟酌半日?
解释自己拼了命考武状元,不是为了压过她,只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站在她身后?
这些话太重,也太荒唐。
说出口,怕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萧琴慕最终只是拱手,声音艰涩:“末将粗人,恐污谢大人清目。”
谢錆艳眼底那点微弱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这个回答。
“是吗。”她说,“那便不必看了。”
她撑伞走入雨中。
萧琴慕站在檐下,看着那道青白身影渐渐被雨幕吞没,手指一点点松开刀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血痕。
她不是不想追。
她只是怕追上去之后,谢錆艳会连伞都不愿与她共撑。
雨越下越大。
医馆外,马蹄声远去。
医馆内,萧琴慕仍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淋透的石像。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老大夫从内室出来,看见她,叹道:“这位姑娘,你身上有旧伤,别在风口站着了。”
萧琴慕回过神来,低声道:“多谢大夫。”
她转身要走,目光却落在案几上。
那里落着一枚小小的玉坠,青白色,雕成一枝瘦梅。
是谢錆艳方才起身时,从袖中滑落的。
萧琴慕呼吸一滞。
她快步走过去,将玉坠捡起。玉上还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像那人掌心里仅存的一点暖意。
她想追出去。
可门外只有茫茫秋雨,长街空荡,早已不见那人的身影。
萧琴慕攥紧玉坠,指节泛白。
她终究没有追。
她只是将那枚玉坠小心收进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像藏起一个永远不能见光的秘密。
而远处的马车里,谢錆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冷得发颤。
连她最在意的人,也只会说“不敢”。
那她还要再等什么呢?
车外雨声淅沥。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回府。”她说。
同一场雨里。
一个把玉坠藏进心口,以为这样便能离她近一点。
一个把期待收回袖中,以为自己再也不必等谁。
她们都以为自己在靠近。
却不知从这一刻起,误会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