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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丹陛无声 秋雨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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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数日,今日终于放晴。
金銮殿上,金砖漫地,檀香袅袅。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今日是殿试后首次大朝,按例要定下新科进士的授官与前程。
谢錆艳站在文官之首。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状元袍,腰束玉带,头戴展脚幞头。那艳丽的红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像雪地里开出的杜鹃,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拒人千里。
萧琴慕站在武官前列。
她今日卸了甲,换了锦衣卫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姿挺拔如松。
隔着长长的御道,她不敢看谢錆艳,只用余光死死盯着地面金砖上的纹路。
昨夜她想了整整一夜。
她想,今日若有机会,定要将那枚玉坠还给她。哪怕只是说一句“谢大人遗落了东西”,哪怕只是换来她冷淡的一瞥,也好过那日雨中那句“那便不必看了”。
萧琴慕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掌心全是汗。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礼部尚书出列,捧着黄绫卷轴,朗声道:“启奏陛下,新科进士授官名录已拟好,请陛下御览。”
皇帝靠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随手将卷轴搁在一旁。
“名录朕看过了,拟得不错。”皇帝笑了笑,目光落在谢錆艳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尤其是这位新科状元,谢錆艳。”
谢錆艳心中一跳,出列跪下:“臣在。”
“谢爱卿才情卓绝,朕心甚慰。”皇帝缓缓道,“只是朕记得,谢家乃京中望族,谢爱卿年方二八,似乎尚未婚配?”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琴慕猛地抬头。
谢錆艳垂着眼,声音平静:“回陛下,臣尚未许人。”
“好,好。”皇帝抚掌,“朕今日便做一回媒人。”
他目光一转,落在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太傅王大人,年高德劭,辅佐朕多年,如今丧偶独居,甚是孤苦。朕欲将谢爱卿赐婚于太傅,为继室,以慰老臣之心。谢爱卿,你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萧琴慕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太傅?
那个年过半百、膝下孙儿都比谢錆艳大的王太傅?
皇帝竟然要将这朵京中最娇贵的解语花,赐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做继室?
萧琴慕不可置信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又看向跪在大殿中央那道绯色身影。
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她想冲出去。
她想大声说“陛下不可”。
她想说谢錆艳是状元之才,当入翰林,当为帝王师,而不是成为谁的继室,去给一个老头子端茶递水、养老送终!
可是她动不了。
她只是四品带刀侍卫,只是这朝堂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她有什么资格说话?
她若开口,不仅救不了谢錆艳,反而会害了她。世人会怎么说?说武人觊觎文臣妻?说她们之间有私情?
到时候,谢錆艳的清誉就全毁了。
萧琴慕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只能看着。
看着谢錆艳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竹。
“陛下。”谢錆艳开口了,声音清冷,没有一丝颤抖,“臣感激圣恩。只是臣体弱多病,恐难当太傅府家事。且臣寒窗苦读十载,只为报效朝廷,不愿困于后宅。”
皇帝脸色一沉:“谢爱卿这是抗旨?”
“臣不敢。”谢錆艳叩首,“臣只是不愿。”
“不愿?”皇帝冷笑,“朕看你是仗着几分才名,便目无君父!太傅乃国之栋梁,嫁给他,是你的福分!”
“福分?”谢錆艳忽然抬起头。
她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此刻竟燃着两簇幽火。
“陛下若真觉得是福分,何不将公主下嫁?何必将臣这蒲柳之姿,推去填那深宅大院的坑?”
“放肆!”皇帝大怒,猛地拍案而起。
满朝文武纷纷跪下,高呼“陛下息怒”。
萧琴慕也跪下了。
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看着谢錆艳孤零零地跪在殿中央,像狂风暴雨中唯一一株不肯低头的花。
她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疼。
她想喊她“别说了”。
她想喊她“认了吧”。
至少认了,还能保住性命,保住谢家。
可她又恨。
恨这皇权荒唐,恨这世道不公,更恨自己的无能。
“陛下!”
就在皇帝要下令将谢錆艳拖下去时,一直沉默的丞相忽然出列。
“陛下息怒。谢状元年轻气盛,一时失言,还望陛下恕罪。只是……太傅年事已高,谢状元 indeed 年轻,恐有不妥。不如……暂缓赐婚,待太傅孝期过后再议?”
丞相是老狐狸,这话说是求情,实则是把皮球踢了回去。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
他今日赐婚,本就是为了敲打谢家。谢家近年风头太盛,他不得不压一压。
可若在朝堂上强行赐婚,逼死新科状元,传出去名声也不好。
僵持片刻,皇帝冷哼一声:“罢了。既是丞相求情,朕便饶你一次。但这婚事,朕意已决。谢錆艳,你回去好生准备,三个月后,朕要喝太傅府的喜酒!”
说罢,拂袖退朝。
“退朝——”
太监一声高喝,百官起身。
谢錆艳仍跪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她才缓缓站起身。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三个月。
好一个三个月。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经过萧琴慕身边时,她停都没停。
萧琴慕站在原地,看着她绯红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像看着一团火被风雪吞没。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不敢。
她怕一开口,声音里的颤抖会出卖她所有的私心。
她怕谢錆艳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若是带着失望,她会当场疯掉。
萧琴慕走出大殿时,天又阴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坠,那玉坠冰凉,像谢錆艳的手。
“三个月……”她喃喃自语。
她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就要眼睁睁看着谢錆艳嫁给别人。
嫁给一个老头子。
萧琴慕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漠北的风沙,想起战场的血腥。
那时候她不怕死。
可现在,她怕了。
她怕这深宫高墙,怕这皇权富贵,怕这世间所有的“身不由己”。
远处,谢錆艳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伏在车壁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满嘴腥甜。
小厮吓得脸都白了:“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谢錆艳摆摆手,用帕子捂住嘴。
拿开时,帕子上全是血。
鲜红刺目。
她看着那血,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没事。”她擦掉嘴角的血迹,声音轻得像烟,“只是觉得……这世道,真可笑。”
马车辚辚远去。
萧琴慕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忽然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她发誓再也不去的地方。
镇北王府。
那里有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最后的赌注。
雨又开始下了。
这一场雨,比上一场更冷,更急。
像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荒唐,都冲刷干净。
可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比如那道赐婚的圣旨。
比如那颗早已沦陷的心。
比如那场注定要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