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三角关系》霜花晓

32、命令 “陈雪

　　“陈雪。”我叫住她。寝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正踩在床梯上，准备上床睡觉。
　　“怎么了？”她微微侧过头来看我，几缕黑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更加白皙。
　　“你说过你会听我的话，对吧？”
　　“我有不听的时候吗？”她反问，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好像……确实没有。”我回想了一下，从认识到现在，她确实从未违背过我的意思。
　　“算了，先不说这个。”我定了定神，“我现在要对你下一个命令。”
　　陈雪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也不知道她在好奇什么。
　　“什么命令？”
　　“我命令你，以后每天至少要和徐青青说五句话。”
　　尽管我不希望陈雪永远活在我的指令下，但她目前这样拒绝与人交流的状态绝不能持续。即便用这种方式，我也必须推动她开口。
　　至于为什么选择徐青青。
　　因为她足够温柔。无论陈雪多么不善言辞，徐青青都会以耐心相待，不会让她受伤。
　　“嗯……”陈雪轻轻蹙眉，似乎有些不愿，但最终还是低声应下：“好。”
　　“就这样吗？”她再次确认。
　　“就先这样吧。”我说。
　　更多的，譬如一起玩游戏、聊八卦、去KTV……那些属于朋友之间的互动，我不愿用命令强加于她。我希望有一天，她能主动去体验、去感受。
　　我知道这过程可能会很漫长，但没关系，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嗯。”她应了一声，转回身，爬上床铺，盖好被子，不再说话。
　　⋯⋯
　　第二天一早，出于好奇陈雪会如何执行我的“命令”，我几乎是跟着她同时起床的。
　　我随她走进教室，坐下。教室里人还不多，徐青青也还没来。
　　我坐在陈雪旁边。她沉默地翻着一本课外书。
　　我忍不住朝她那边瞥了几眼。她把书平摊在桌上，我看不到封面，光凭内容——以我那贫瘠的阅读量——也根本猜不出是什么书。唯一能看清的，是页码停在145页。
　　“你在看什么书？”我终于忍不住问。
　　陈雪的目光在文字间停顿了一瞬，极快地瞟了我一眼，又落回书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回答，声音冷静得像清晨的薄雾。
　　“《活着》。”
　　“《活着》啊……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写得挺压抑的？”
　　“嗯……差不多。”
　　“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
　　“那你看完可以借我吗？”我问。
　　出于想要了解一个人就要了解她的爱好的心理。
　　“可以。”她没有拒绝。
　　“你喜欢看书？”我接着问道，不想让对话这么快结束。
　　“挺喜欢的。”
　　“这样啊。”我用手托起下巴，侧过脸看向她。
　　她的目光始终凝在书页上，像是刻意避开我的注视，不曾转来。
　　我不再说话，她也保持着沉默。半晌，我轻声开口：“这么专注？”
　　陈雪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眨了眨眼，长睫半掩眸光。她靠近我这一侧的左手轻轻拂过耳畔，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脸颊素净白皙，耳廓却透出淡淡的绯红。
　　“没……”她小声说，“只是你一直看着我……”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落入深井，迟迟没有回音。
　　“打扰到你了吗？”我问。
　　“唔嗯……没事。”她用手指轻轻梳理额前的刘海，将它们缓缓拨到一边。
　　“那就好。”
　　我看着她，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有些无聊，而她又恰好在我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我望着她微微出神，直到一个脚步声停在我座位旁，才回过神来。
　　“早上好啊，今天起这么早？”徐青青放下书包，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笑着向我打招呼。
　　“早啊。”我转头回应。
　　“陈雪，早上好。”徐青青也笑着向陈雪问好。
　　我悄悄看向陈雪。我命令过她要多和徐青青说话，不知她会如何回应。
　　“早、早上好。”陈雪微微转过脸，颊边不知何时又染上些许红晕。
　　哦～看来还不错嘛。
　　我正想着，陈雪又开口了：
　　“徐青青。”她唤道。
　　“怎么了？”徐青青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讶——她大概没料到陈雪会主动叫她。
　　“你早饭吃了吗？”陈雪问。
　　……？
　　这是什么问题？
　　难道是一瞬被什么老北京人格附体了吗？
　　徐青青显然也被问得一愣，随后挤出一个有点尴尬却依旧温柔的笑容。
　　“吃是吃了……怎么了吗？”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或恶意，这正是我选择徐青青的理由——陈雪的不善言辞，很可能导致她问出或说出一些奇怪的话。
　　“呃……没，就是……问一下……本来想，如果你没吃的话，我这里有棒棒糖……嗯……就这样……嗯。”陈雪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棒棒糖，有些结巴地说道。
　　徐青青看着与平日不同的陈雪，忽然笑了起来——也许是开心于陈雪愿意主动和她交流。
　　“谢谢你！陈雪。”徐青青说着，忽然探身越过我，轻轻握住了陈雪的手。
　　陈雪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但随后表情便缓和下来。
　　“嗯……”她低声应着。原本因紧张而攥紧的棒棒糖，也稍稍松了些。
　　“有必要这么激动吗？”我低头问还压在我身上的徐青青。
　　“嗯！因为之前和陈雪打招呼，她都只回一个‘嗯’嘛。今天愿意和我说这么多话，还要请我吃糖，我很开心呀。”徐青青身体前倾，双手仍握着陈雪，重量几乎全压在我腿上。
　　天气渐暖，我们穿得都不厚，她身体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陈雪微微别过脸，避开徐青青灿烂的笑容，但脸上的红晕却迟迟未退。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徐青青才松开手，身体却有些踉跄地倒在我身上。
　　“你腰不酸吗？”我问她。刚才那个姿势，对腰腹力量要求可不低，换作是我肯定撑不了这么久。
　　徐青青趴在我腿上，似乎还没有起来的意思。
　　“有一点……所以让我趴一会儿。”她轻声说。
　　“哈哈哈，你也太可爱了。”我忍不住笑起来。
　　陈雪默默将脸转向另一边，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仍然停留在145页。
　　她脸上的绯红已渐渐淡去，唯有耳廓上还留着一抹微红。不知为何，像是被什么神秘力量影响了一般，我有些出神地伸出手，轻轻将她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不知道是我的手太冰还是什么，陈雪轻轻颤了一下，但却什么都没有说，眼神从我的身上一闪而过，随后翻开了书的下一页。
　　嗯，陈雪也可爱。
　　时间临近中午，徐青青正聚精会神地听课，而聪明如我已经开始盘算午饭该吃什么了。
　　我微微侧过脸，看见陈雪也在认真听讲。忽然，她的视线似乎极快地掠过我，却又迅速凝聚回黑板上老师书写的内容。
　　就像是故意无视我一般。
　　我转了转眼珠，手肘轻轻碰了碰徐青青，凑近她耳边低声问：
　　“中午有约了吗？”我指的是杨圆，如果她约了徐青青，我会主动让出徐青青。
　　这是为了让徐青青拥有除了我以外的，自己的社交。
　　徐青青的注意力从课堂转移到我身上，同样侧身靠过来，轻声回答：
　　“没啊，今天一起吃饭吧。”
　　她说完便含笑望着我。
　　“把陈雪也叫上，怎么样？”我说出刚才预想中的提案，看向她的眼睛。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问道：“虽然陈雪今天主动跟我打了招呼，但她会愿意和我们一起吗？”她的担忧不无道理。毕竟除了和我吃饭，陈雪几乎都是独自行动。突然让她加入我们，不知道她心里能否接受。
　　不过只有我清楚，只要我在，这都不是问题。
　　“没问题。”我朝徐青青比了个OK的手势，“下课看我的。”
　　徐青青看我信心满满的样子，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就看你的了。”她笑着说。
　　⋯⋯
　　下课铃响起。
　　我把陈雪堵在最里面的座位，她想离开也得等我先起身——而我显然不打算立刻放她走。
　　“陈雪。”我唤她。
　　“嗯？”她转过头，眼里带着些许茫然。
　　“今天跟我们一起吃饭吧。”我说。
　　徐青青也探身越过我，用期待的目光望向陈雪。
　　“我也想和你一起吃饭哦。”徐青青柔声说。
　　陈雪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当她的目光最终与我交汇时，还是轻声应道：
　　“好吧。”
　　陈雪说完我便给了徐青青一个眼神——看吧，我就说没问题。
　　和陈雪、徐青青一起吃饭的感觉确实很新奇。怎么说呢，她们俩都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女孩，我被她们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往前走，难免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恐怕少不了嫉妒吧——嫉妒我能和这样两位漂亮的女孩并肩而行、共进午餐。
　　更何况，这是陈雪第一次在超过一个同伴的情况下出现在食堂。
　　确实，感觉很新鲜。
　　打完饭后，我们选择了人比较少的三楼，这样能减少被注视的不适，陈雪应该会自在些，从教学楼一路走来，那些目光显然让她有些拘谨。也可能，她本身就对三个人的聚餐感到些许紧张。
　　路上陈雪和徐青青交流不多，几乎一直靠我努力找话题。虽然收效甚微，尽管徐青青每次都积极回应，陈雪却总是沉默寡言。
　　坐下吃饭后，陈雪话更少了，只是安静地吃着。
　　三楼的座位都是六人座的大桌，人又少，我们可以独占一排。徐青青和陈雪依然把我夹在中间。
　　陈雪话少，我只能继续和徐青青聊些琐碎的事，再找机会cue一下陈雪。进展虽慢，但我能感觉到陈雪在一点点融入我们。
　　就在我再次想cue陈雪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桌对面。
　　她随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笑着坐下对我说：“嘻嘻，好久不见。这儿有人吗？”
　　没等我回答，她注意到我身边的同伴，又开口道：“陈雪？你也在啊。为什么跟她一起吃饭？我之前约你，你不是每次都拒绝我吗？”
　　“你认识她？”我问陈雪。
　　“高一上的同学。”陈雪说着，瞥了冉白霞一眼，“你太吵了。”
　　这点我倒是赞同。
　　就算陈雪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冉白霞脸上那抹笑愣是没掉下来，反而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自得其乐。
　　“哎呀，也别这么说嘛，我这就是性格开朗而已。”
　　开朗是开朗，就是开朗得有点过了头，已经快到了引人注目的地步，虽然她自己估计完全没察觉就是了。
　　“你好呀，冉白霞。”徐青青倒是先开了口，笑着冲她打招呼，脸上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你好你好！”冉白霞答话的时候，整个人恨不得蹦起来，“我记得你！徐青青对吧，上次校门口小卖部咱们见过的！”
　　徐青青笑着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冉白萱托我转交的那封信，到现在还压在我寝室抽屉里。前阵子期中考试刚考完，后来又得关注陈雪的心理健康问题，再加上我这个人对去别人班上找人天生就有点发怵，所以一直拖着没送出去。本来打算这周五去她们班门口堵人的，结果倒好，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冉白霞，”我夹起一块青菜，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你应该是住校吧？我记得你姐之前也是住读的。”
　　话音刚落，冉白霞的表情好像僵了那么一瞬，特别细微，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嗯，我住寝室呀，怎么了？”
　　“嗯……没什么，就是待会吃完饭你要回寝室的吧？”
　　“是倒是。”
　　“那等会儿你跟我来一趟吧，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冉白霞眨了眨眼，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歪着脑袋看我：“什么什么？你该不会要送我情书吧？”
　　“才不是那种东西啦。”我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徐青青在旁边听见这话，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知道我要给的是什么，但陈雪不知道。此刻陈雪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满脑袋问号、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眉头都拧成一团了。
　　“嘻嘻嘻嘻，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哦？”冉白霞又恢复了那种笑嘻嘻的调调，眼睛弯成了月牙。
　　“咳咳，那你好好期待吧，”我顿了顿，“毕竟是你姐姐让我转交给你的。”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冉白霞脸上的笑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没有立刻消失，也没有变化，就那么硬生生地钉在那里，像一张定格的照片。
　　“姐……冉白萱？”
　　我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里难免泛起一阵疑惑。
　　“你们吵架了吧。”我试探着说出口。
　　冉白霞没吭声，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徐青青，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我说下去。
　　于是我吸了口气，继续开口：“额……我知道我没什么立场掺和你们姐妹之间的事，但冉白萱是我的好朋友，我能感觉出来她真的很在乎你。而且，我想如果她真做错了什么，现在肯定也特别后悔吧，不然也不会不管怎样都要写好那封信，再托我转交给你。”
　　冉白霞依旧没有动作，整个人像是冻住了一样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字一顿：“你懂什么？”
　　那一瞬间，仿佛刚才那个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的冉白霞已经死了。
　　说实话，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心里都跟着颤了一下，但我还是稳住了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平静：“我确实不懂。但她是我的朋友，我在医院看到她的时候，她真的很伤心、很痛苦。就因为跟你闹成这样。”我停了停，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因为什么吵架，也不知道这件事里谁对谁错。”
　　其实我心里隐约能猜到，大概是冉白萱做了什么吧。不然怎么是她住院，再结合她在医院那个态度，还有冉白霞说的那句“活该”，连起来想想，答案也不算难猜。但就算真是冉白萱做错了什么，我大概……还是会站在她那边。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如果冉白萱真的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我真心的希望你能原谅她。她真的……太可怜了。”
　　我以为这番话怎么着都能打动对面，更何况她们还是亲姐妹呢，不是说姐妹之间没有隔夜仇的吗？
　　可结果却是，冉白霞猛地抬起手，狠狠锤了一下桌面。“砰”的一声闷响，我和徐青青、陈雪三个人全都被震得放下了筷子。最惨的是陈雪，嘴里那根青菜还没咽下去，被这一下吓得差点吐出来，呛得咳了好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你什么都不懂！”冉白霞把刚才那句话又加重了几分，几乎是咬着牙重新说了一遍。
　　“冉白霞，”徐青青眉头紧锁，望着她，语气放缓了不少，“我们确实对你们之间的事了解不多，刚才说了让你不舒服的话，真的很抱歉。但我们不光是帮冉白萱，我们也想帮你。如果你们愿意说的话。”
　　冉白霞盯着徐青青看了好一会儿，徐青青也没躲开她的视线，就那么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过了半晌，冉白霞终于慢慢收回了视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都呼了出来。
　　“抱歉，陈雨闲。”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说的那封信，在你寝室吗？等会儿我跟你们一起回去拿。至于我和冉白萱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们别再问了。”
　　我和徐青青面面相觑，谁也没再开口。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也不好再追问什么。
　　剩下的时间里，餐桌上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咀嚼声，谁都没再说话。吃过饭后，冉白霞跟着我和陈雪回到了寝室，我拉开抽屉把那封信递给她。火漆封口依然完整，红色的漆印完好无损。
　　她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开，只是攥在手里，然后转身就走了，回了自己的寝室。
　　结果到头来，我还是没能靠一张嘴皮子说动冉白霞。她们姐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依然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