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猫的坦白 “谢堂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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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是从镇上买的，本来是用于社戏的小物件，做得厚重又憋闷。张宴为免漏出皮肤，绑得很紧，再加上这时节本就潮气重，张宴额前鬓边的发丝被汗水洇渍，粘在皮肤上。
谢澄从怀里掏出一张白帕：“擦擦汗。”
张宴眉毛微挑，接过布帕。
谢澄说得诚恳：“整件事，你本可以袖手旁观。但你还是下了许多功夫，帮了坝上村一个大忙。你便是不愿认，我仍十分感念。”
“……我说过的，给你面子而已。但此事到此为止，”张宴把布帕用完还给他，话锋一转，“别再跟我说什么‘你果真弃恶从良’之类的话。”
两人又走了半晌，谢澄自顾自地开口道：“我原想问，你为何对于这一套戏法说辞，如此熟练？但转念一想，滇南一带远离中原，缺少教化，人们对于鬼神之说怕是深信不疑的。你要管束他们，当然是要做到信手拈来的程度。”
张宴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马被二人存在前边的镇里，走过去尚有二十多里路。张宴路程间已将一身道士装束收进包裹，着寻常布衫，头发随意地束了一下，任谁打眼一看，都只觉得是个寻常赶路人。
谢澄心中却隐隐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暗涌。
万萝教主、垂危病人、乖巧药侍、奇异道人，都是张宴。
可张宴，到底“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离开万萝教？”
这话问得没有前言后语，张宴微微一愣。谢澄接着道：“我认出你身份那晚，也曾问过你，但你跟我一直绕圈子，从头到尾没细说个所以然。我只顾着要管束你……”说到这，他抿了抿嘴，接着道，“只想着既往不咎，来者可追。”
张宴哼笑一声：“现在想着要追究我的‘既往’了？”
谢澄忙摇头：“不是。我是想着，以前你定下那么多严厉的规条，才堪堪稳住四十二寨。如今你不顾旧部苦苦寻你，一定要弃之而去，你的故土岂不是要乱？”
张宴听罢，深吸一口气，又叹出来：“连你也要劝我回去？”
谢澄心口一紧，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他难以担待的失落，忙道：“你说过不愿当天尊，那我一定不会劝你。只是，也许有更好的法子？你若是想要人帮忙……”
张宴没答他的话，语气却很冷：“我做天尊你觉得不妥，我弃位而去你也觉得不妥，对我既不赞同，又充满怜悯，总想指点些什么，真有意思。”
谢澄一时间脸红到耳根，说不出话。他这一路虽然不少次在张宴手上认栽，但也没真的出乱子，明里暗里确实一直以张宴的“看守”自居。
半晌，他道：“我只是看你自找罪受，何苦来呢？”
“自找罪受？我跑出来，很自在啊，你凭什么说我在受罪？”
“你辛辛苦苦造天尊，起高楼，又要从高楼一跃而下，难道不是受罪？”
此言一出，张宴言语中当真带上些怒气：“要你管？我就是个无情寡义、以玩弄权术为乐之人，不行么？”
“换做以前，我也许就信了。但你肯为我的一个‘面子’，给素不相识的小村‘除邪’，又怎会无缘无故抛下万萝教、抛下四十二寨？”
谢澄一双眼灼灼地看着张宴，打定主意：这话就算再冒犯，张宴再生气，他也要说完。
于是他说完了，一腔气闷与疑惑一股脑地释放出来，凝滞在空气里。
张宴眯了眯眼，棕黑的瞳仁打量了谢澄半晌——就仿佛他第一次瞧这个人，仿佛要把这不知好歹的人瞧出一个洞，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这么执着地，要弄清楚我到底是为什么离开，这对你重要吗？”
谢澄不确定自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无可忍耐又执拗非常地这么问了，一言既出，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听到自己说：“未必重要……但我要知道。”
张宴轻叹一声，笑道：“好。你既然铁了心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四十二寨本是战争流民聚集而成，是一片混沌的法外之地。其中一位寨主洪千山用武力镇压收复四十二寨，创立万萝教。后来，他旧疾复发去世，一时间寨民群龙无首，谁都想出头，各寨之间械斗不止，横尸无数。为平定乱局，我造了‘万萝天尊’，建了长老会。很快，再没有动乱的声音——他们主动或者被动地，永远地安静了。”
谢澄默默听着。这“安静”怎么来的，他可以想见。
“但恐惧之下的安定，只能用更深的恐惧维持。七年下来，杀人……我已经杀得麻木了。后来，我决定用‘神隐’之说离开那个位置，把未尽之事安排给信任的人，幻想可以平安地过渡。但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已经不被允许离开了。”
张宴自嘲地笑笑，接着道：“我被下了莫愁蛊，却逃了出来。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至于你担心的‘乱’，教中许多人体内有生死蛊，走前我已将生死蛊的配方交予一位信得过的长老。他精于权术，有他在，乱不起来。”
话音落下，谢澄思忖片刻，敛目道：“原来如此。‘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自古以来的道理。”
张宴嗤之以鼻：“什么道理不道理的……谢堂主，该说你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澄惊道：“我？”
他与张宴四目相对，终于从对方玩味的眼神中，品出些不同于平时的懒散或者狡黠的东西。
那是一点带着锋芒的怨。
“是啊。你以为我在滇南好端端的，干什么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谢澄微微愣神，这正是他疑惑了一年的事情。此时张宴主动提及，他想了想，道：“如果你能在武林大会立威，便可称‘天下无敌’。如此，你就能进一步加固你作为‘天尊’的威严……”
“不错。教中有些人明里遵从，暗地不服，甚至说我只是会耍些阴毒花招，遇到真正的豪杰不堪一击。我杀了不少，但这些人又怎么杀得尽？我只能让他们见些真本事。后来我打算参加武林大会，号称‘天下无敌’，做了很充分的准备。谁曾想，你跳出来了，先是把我的香粉解了，最后居然还斩坏了我的面具。如果没有你，那次武林大会，我必得魁首。”
谢澄想起那日决战结束后，群雄欢呼，他满心都是以后晖草堂再不受人轻视；却不知这个结果对于黯然远去的败者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张宴顿了顿又道：“你可知，你斩坏了我的面具后，我真有一瞬间想要杀了你……你气力不继，杀了你，虽然胜之不武，也算是现仇现报。”
谢澄有些哭笑不得：“可真是要谢你手下留情！当时怎么没有动手？”
张宴说得理所当然：“如果真的为一时意气杀了你，万萝教就是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到时候各大门派围攻神木台，我们不是玩儿完了？这笔账我还是算的清的。”
谢澄心道，你要是动手，也未必就真能杀我。转念又想到，张宴去年确确实实在武林大会杀了几个人，道：“那几个想要脱离万萝教、投奔晖草堂的人……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不愿再受天尊控制，与你今日的选择有何不同？你却将他们尽皆杀了。”
“教众有挑战天尊威严、有叛逃之行者，杖毙。”
“所以，今后万萝教人再抓到你，便是要将你杖毙了？”
张宴笑了一声：“也许是吧。谢堂主是不是觉得，大快人心？”
谢澄深吸一口气，却说不出来这个“是”。
“你倒也不必如此顾及我的颜面。我自己都认了咎由自取，你又何必心软？”
谢澄心道，张宴过去有做得过分的时候，也并非本性嗜杀，而是在一手建立的体系里行事，脱出万萝教后也没再做半件坏事，反而帮了很多人。甚至离开万萝教也有着清还当年不妥之处的意味。这句大快人心，他是一点儿也不觉得。
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路边的杂树林与田地，看久了也都大同小异，绵延着布满江南的土地，滋养出万千村镇的生机。
谢澄方才未按住的心间涌动，确实疏通了不少——却不知它奔流着、汇进了哪处更深的暗河。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猫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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