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两把钥匙 两把钥匙
...
-
两把钥匙
陆既明的手还停在桌边。他听见许知遥那句话,先看了一眼门,像是确认走廊上没人,又把视线转了回来。
许知遥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补充道:“想见你,和想继续合作,是两件事。我都想,所以来了。”
“我听见了。”陆既明说。
窗外有人在收晾晒的工作服,铁架被推过地面,响了一小串。许知遥低头解纸袋上的绳,刚拉出一截,又缠进另一边。陆既明走过来扶稳袋子,替他把被压住的纸边抽出来。
“这结谁打的?”他问。
“我。为了防止半路自己散开,现在看来防得过了头。”
陆既明去拿剪刀。许知遥不服气,又扯了两下,绳结骤然松开,纸袋往前一倾,被陆既明稳稳托住。
两人的手隔着薄纸碰了一下。许知遥没急着收,等袋子站稳,才把手挪开。
里面是修复好的证据胶片。陆既明拿来干净的托盘,许知遥将无酸纸拆到一半,先检查一路上可能留下的擦痕。
“原件暂时放这儿,条件好些。”他说,“但我需要拿走的时候,你不能拦。动过它的人都要留下记录,我也一样。”
“好。”
许知遥把胶片放下,抬起头:“返程的消息也是。好的、坏的,都告诉我。”
陆既明这次没有马上答。他看着许知遥,像把已经说过却未能做到的承诺重新想了一遍。
“我会提意见,但不替你决定。”
“你的记忆,我也不会再替你选。”许知遥说。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响起一声脆响,随后是周启急促的脚步。一个穿雨衣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抱着纸箱,箱底歪向一边。
“许老师,您在正好。”周启的声音绷着,“文教馆送的玻璃底片,箱子在楼梯上开了。不是在这儿摔的,他们送来时底已经湿了。”
年轻男人嘴唇发白:“我托住了,没落地,就是里面响了一下。我真托住了。”
许知遥扫了一眼箱底:“先别证明是谁摔的,放到空桌上,慢一点。”
陆既明把原件托盘移到旁边,腾出桌面。许知遥让人拿相机、干净垫板和防割手套,又请送件人把湿雨衣脱到门外。他一边说,一边将箱子挪正,没有让裂开的箱底再受力。
纸壳已经泡软,里面的填充纸却有一半是干的。许知遥从上面逐层拆,不让周启伸手掏。到了第二层,他看见一只木盒,盒盖卡歪,缝隙里露出细小的玻璃碴。
送件人倒吸一口气。
“有交接照片吗?”许知遥问。
“馆里拍了,我这里也拍了。”
“都留着。你站远半步,别踩到地上的碎片。”
他将木盒原样拍下来,再沿盒边剪开压住它的纸带。陆既明替他把灯转向侧面,许知遥正要说角度不够,灯已经停在了合适的位置。
盒里共有五张玻璃底片,四张还在分隔槽里,最外侧一张裂成了三块。裂口横过画面上方,银灰色的街景被切出一道不整齐的线。
“能补好吗?”送件人声音很低,“这批是赶旧馆开幕用的,馆长说最后这一张可能是唯一留下来的。”
“能不能做图像复原,要看画面损失。玻璃本身不能当没裂过。”许知遥说,“今天先分开存放,免得碎片继续磨图层。开幕还有几天?”
“后天。”
陆既明拿起电话,向周启示意:“联系馆里,今晚可以先——”
“今晚不能保证。”许知遥截住他。
陆既明停下来。
许知遥正用镊子移开一片松动的纸屑,没抬头:“我还没检查到下面。你现在答应,晚上赶不出来,所有人就会盯着这块玻璃,恨它为什么不自己长好。”
送件人本来快哭了,听见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陆既明把电话放回桌上:“那先通知他们调整展示方案。什么时候能给初步判断?”
“六点以前。我可以先看完损伤,不保证出成图。”
“行。”
周启出去打电话。年轻男人终于肯脱下雨衣,蹲在墙边捡起一截掉落的包装带。许知遥叫住他,让他别再碰地面,等清理完再离开。
陆既明留在灯旁。许知遥向他示意垫板的位置,三块玻璃依次移出,每一块都单独躺平。街景渐渐显出来,一排窄门面,屋檐下有两个正在搬凳子的人。
许知遥俯身时,袖口滑下来,快碰到垫板边缘。他正要腾手,陆既明已经拿了一只干净的夹子,将那截衣料夹在上臂。动作很轻,夹完还检查了一下,免得金属边硌着他。
许知遥偏头看了他一眼。以前这种时候,他大约会顺口夸一句,再等着看提示有什么变化。现在他没有说,只把肩膀往灯下挪了挪,给陆既明留出看清画面的地方。
最小的碎片上只有半扇窗。许知遥看了很久,才从画面里一条几乎消失的屋檐认出它的位置。
“原来在这儿。”他轻声说。
陆既明俯身看,离他的肩膀很近,却没挡灯。许知遥闻到一点洗衣液的气味,手中的镊子停了半秒。他把气息稳住,重新落到该落的位置。
“这块能保住?”陆既明问。
“先保住实物,再谈画面。”
“需要我做什么?”
许知遥把标签推给他:“写字。别写玻璃一二三,写在原盒中的位置。以后换人来,也得知道怎么回事。”
陆既明拿笔坐下。许知遥发现他的字比从前写日程时慢,写完一张便放在对应位置,没替他合并任何一项。
初步检查用了近一个小时。最后那张底片的裂口虽然长,图层大部分还在。许知遥在离线扫描预览上框出不能确定的区域,没有把它们顺手补成完整房檐。
周启把馆方联系人叫到电话上。对方听说有望用于展示,松了口气,又问能不能把门口两个人的脸也弄清楚。
“原片里没有的细节,不能凭空当成原貌。”许知遥回答,“展示版可以标明缺损。你们要的是旧馆的历史,这点得留住。”
对方沉默片刻,终于说:“那就按您说的办。”
送件人走时,再三向许知遥道谢。许知遥让他回去把路上的照片按原样保存,别因为不好看就删掉。门合上,修复室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许知遥这才发现手套内侧全是汗。陆既明递来纸巾,替他把桌边那截翘起的胶带压平。
“刚才我差点又替你答应。”陆既明说。
“你们当老板的习惯很坏。”许知遥擦着手,“我们修复师也有坏习惯。看见东西坏了,先接下来再说,回头发现今晚又睡不成。”
“你今晚有安排?”
“有一位老客户等着看样片,我得回东桥。”
陆既明看了看钟:“那剩下的交给值班组,明天再问你的时间。”
许知遥把注意事项写好,没有故作客气地留下。他重新套上外套时,陆既明问起顾问合同,说周启会联系他确认工时和报价。
“急件加钱。”许知遥说。
“按你的标准来。”
“对你也不打折。”
陆既明看了他一会儿:“我知道。”
许知遥移开眼,去拿纸袋。比起对方真的说一句没关系,他更怕这种认真,仿佛连一句随口的话都会被好好收起来。
走到一楼,他才想起员工宿舍的钥匙还在包里。陆既明陪他在前台站住,看他从小口袋里摸出那枚铁钥匙。
“有两本书没搬,前几天多留了一下。”许知遥说,“我明天找宿管拿。那间房不用帮我占着了。”
陆既明点头:“我通知行政。”
钥匙落进归还盒,响了一声。许知遥原本准备的解释没有用上,空出的那点时间让他陌生,也让他松快。
门外已经不下雨了。两人走到公交站,陆既明替他看了一眼班次,说还要等七分钟。马路对面的面馆亮着灯,蒸汽把玻璃蒙得发白。
“我要去吃饭。”许知遥说。
“好。”陆既明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通往斑马线的方向。
许知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我是问你吃不吃。”
面馆只剩一张靠洗手池的小桌。他们各点一碗面,没有再说今天的证据。吴师傅中途打来电话,说二楼窗子漏风,许知遥答应明天找人修。
陆既明有认识的师傅,便把号码给了他,没替他拨过去。许知遥存好号码,低头吃完最后几口面,连汤也喝了小半碗。
结账时他说这顿自己请。陆既明收回手机,在店门外替他提着空纸袋。许知遥付完账接过来,摸到内袋里东桥的新钥匙,铜齿在掌心轻轻硌了一下。
公交车来的时候,两人没有约下一顿饭,只定了明天下午核对资料的时间。
许知遥上车,在窗边站稳,朝外面抬了抬手。陆既明也抬手,随后转身走向另一侧的路口。修好的证据留在见微,钥匙在各自口袋里,他们明天下午两点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