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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稳 ...

  •   赵崇走后的头几天,总坛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绷着的,像一根弦,随时会断。现在松了些,虽然还有人站在暗处看着沈寒川,但手不按刀柄了。练武场上,有人开始跟沈寒川点头。灶房里,有人给他留饭。守夜的教众见了他,叫一声“沈公子”。

      沈寒川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他跟江晚棠说了一次,江晚棠笑了一声。

      “你爹是沈渊。你又不做教主。叫你沈公子,是给你爹面子。”

      “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沈寒川。”江晚棠说,“跟别人不一样。”

      沈寒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姜氏在总坛住得安稳了。她每天早上让沈寒川陪她去涧边走一趟,下午坐在石屋门口晒太阳。她看不见,但耳朵灵。总坛里的人从门前走过,她听脚步就知道是谁。灶房的妇人姓刘,走路重,像踩夯。守门的老仆姓孙,走路轻,像猫。练武场上的年轻人脚步快,带着风。她听几天就都认得了。

      有一天,刘婶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姜氏手边。姜氏偏着头,朝着她的方向。

      “刘婶。”

      “哎。”

      “汤里放了枣。”

      刘婶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闻见了。”姜氏说,“甜的。你上次放的是枸杞。这次换了枣。”

      刘婶凑近她耳朵喊:“您鼻子真灵!”

      姜氏嘴角弯了弯。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刘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姜氏坐在门口,灰白的眼睛朝着日头的方向,手里攥着那件红斗篷的边角,嘴角带着一点笑。刘婶站了一会儿,走了。

      ———

      沈寒川开始正式管事了。

      灰袍人把教中的日常事务交给了他。不是什么大事——采买、轮值、练武场的排班、各堂口之间的联络。都是琐碎事,但琐碎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脾性。沈寒川做事认真,不偏不倚。谁该轮值,谁该采买,他按规矩来。有人想走后门,他不通融。有人诉苦,他听着,该帮的帮,不该帮的不松口。

      半个月下来,教中的人对他有了些改观。有人说他像沈渊。沈渊当年管教务,也是这个风格。不偏不倚,按规矩来。该狠的时候狠,该松的时候松。沈寒川没他爹那么狠,但规矩比他爹还严。

      江晚棠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他每天傍晚都会去后山的石头上坐着。沈寒川处理完事务,也会去。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山涧的水声从下面传上来,清亮亮的。

      “沈寒川。”

      “嗯。”

      “教中的人,开始认你了。”

      “嗯。”

      “你爹当年管教务的时候,教中的人花了三年才认他。你花了半个月。”

      沈寒川偏头看他。

      “因为我爹是沈渊?”

      “因为你做事像他。”江晚棠说,“但比他多一样东西。”

      “什么?”

      “心软。”江晚棠说,“你爹狠。他不留余地。你留。赵崇你放走了。赵虎你也没杀。教中有人犯错,你罚,但罚得不重。你留余地。他们看见了。”

      沈寒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父说,杀人容易,但杀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你师父?”

      “灰袍人。”沈寒川说,“我爹当年说的。他转述给我。”

      江晚棠偏头看着他。暮色里,沈寒川的脸被映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江晚棠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山。

      “行。”他说,“那就留着。”

      ———

      日子一天一天过。雁荡山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山上的叶子就开始黄了。后山的棠树果子熟透了,红彤彤的挂在枝头。江晚棠摘了一捧,拿回来放在石屋的桌上。姜氏摸到那些果子,偏着头。

      “棠果。”

      “嗯。”江晚棠说,“后山摘的。”

      姜氏捏了一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果子已经软了,皮薄薄的。她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

      “你爹种的。”她说,“总坛后山那几棵棠树,是他种的。他说棠花好看,棠果好吃。他种了一排,每年秋天摘一捧回来。我坐在门口吃。他看着我吃,自己不吃。”

      江晚棠坐在桌边,看着她吃。沈寒川站在窗边,听着。姜氏吃完一颗,又拿了一颗。她吃了三颗,才停下来。手指上沾着果子的汁水,黏黏的。她把手收回来,攥住膝上的斗篷边角。

      “川儿。”

      “嗯。”

      “你爹当年说,棠果要熟了才好吃。熟透了,皮是软的,一咬就破。不熟的,涩。”姜氏说,“你爹种的那排棠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沈寒川说,“后山那几棵,就是。我师父没砍。”

      姜氏偏着头,朝着他的方向。她的嘴角弯了弯。

      “好。”她说。

      ———

      那天晚上,沈寒川在后山的石头上坐着。

      江晚棠沿着石径上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暮色从山那头压过来,把山脊线染成暗金色。山涧的水声从下面传上来,清亮亮的。后山的棠树果子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沈寒川。”

      “嗯。”

      “你娘好了很多。”

      “嗯。”

      “她开始笑了。”江晚棠说,“今天吃棠果的时候,她笑了。我刚来总坛的时候,她没笑过。她坐在床上,攥着斗篷,不说话。现在她会笑了。”

      沈寒川偏头看他。

      “你注意到了。”

      “我一直在看。”江晚棠说,“你娘。你。总坛的人。我看了很久。”

      沈寒川看着他。暮色里,江晚棠的脸被映得柔和。他坐在石头上,红衣被山风吹得翻动,手里攥着短笛。沈寒川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江晚棠没有挣开,反手扣紧了。两只手在石头上交握着,很紧。

      “江晚棠。”

      “嗯。”

      “你娘的事,你放下了吗?”

      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山,暮色渐渐暗下去,山脊线模糊了。山涧的水声还在响,清亮亮的。

      “没有。”他说,“放不下。她死在清河县。一个人。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我取心头血取了四天,她让我停了。她算好了。她什么都算好了。但她没算到我会这么难受。”

      他偏过头来,看着沈寒川。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但眼底很静。

      “我放不下。”他说,“但我能往前走。她在清河县的时候,让我别报仇。她让我好好活着。我报了仇。但我还在活着。我往前走。她应该高兴。”

      沈寒川攥紧了他的手。

      “那就往前走。”他说。

      江晚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他偏过头去,看着远处的山。暮色合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晚棠从袖中取出短笛,横在唇边。笛声起来了。很慢,很轻。像是山间的风、林间的鸟、溪涧的水。沈寒川坐在旁边,听着。笛声飘过石头,飘过山涧,飘进雁荡山的夜色里。

      ———

      日子过得很快。十月的时候,萧正源来了一趟总坛。

      他穿一件青布长衫,腰上别着旧剑,一个人来的。过了铁索桥,上了石阶,站在总坛门口。沈寒川正在练武场上教几个年轻人练剑。他看见萧正源站在门口,收了剑。

      “师父。”

      萧正源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沈寒川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练武场上的年轻人身上。那些年轻人看见萧正源,有人认出了他——清风剑派掌门,武林盟主。有人手按刀柄。沈寒川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我师父。”他说,“来探亲的。”

      那些年轻人对视一眼,松了手。萧正源走进练武场,站在沈寒川面前。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瘦了。”萧正源说。

      “管的事多。”沈寒川说。

      萧正源点了点头。他偏头看了看总坛的院子。青石板铺地,正中那棵老银杏枝繁叶茂。树下石桌石凳,灰袍人坐在那里喝茶。萧正源的目光在灰袍人身上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我来看看你。”他说,“还有你娘。”

      沈寒川带他去了后山的石屋。姜氏坐在门口晒太阳。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川儿。”

      “娘。”沈寒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师父来了。萧正源。”

      姜氏偏着头,朝着萧正源的方向。她的灰白眼睛看不见光,但耳朵灵。她听了一会儿。

      “萧正源。”她念着这个名字,“江明远的结拜兄弟。沈晚棠的前未婚夫。”

      萧正源站在她面前,没有动。他的嘴唇动了动。

      “姜夫人。”

      “你收养了川儿。”姜氏说,“养了十年。谢谢。”

      萧正源沉默了一息。

      “我收养他,一半是为了玉佩。”他说,“一半是为了江明远。我对不起江家。对不起沈晚棠。”

      姜氏偏着头,朝着他的方向。她的嘴角弯了弯。

      “你对不起的是沈晚棠。”她说,“不是川儿。你养了他十年。他叫你师父。你不欠他。”

      萧正源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她。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偏头看了沈寒川一眼。沈寒川站在旁边,看着他。

      “师父。”他说,“留下来吃饭。”

      萧正源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石屋的桌边吃饭。沈寒川做的饭,江晚棠打的下手。姜氏坐在桌边,手里攥着斗篷边角。萧正源坐在她对面。饭菜很简单,几个素菜,一碗汤。萧正源吃得很慢。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姜氏碗里。姜氏摸到碗里的菜,偏着头。

      “萧正源。”

      “嗯。”

      “你做的?”

      “我夹的。”

      姜氏嘴角弯了弯。她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沈晚棠当年也给你夹菜。”她说,“在江家。我看见过。你坐在桌边,她给你夹菜。你低着头吃。她看着你笑。”

      萧正源攥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姜氏也没有再说。三个人坐在桌边,安静地吃完了饭。

      ———

      萧正源走的时候,沈寒川送他到铁索桥头。

      两个人站在桥头,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衣摆翻动。萧正源看着对面的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这儿住着,比在清风剑派强。”他说,“教中的人认你。你娘在。江晚棠在。”

      沈寒川看着他。

      “清风剑派那边,”萧正源说,“盟里的事我压着。你身世的事,不会再有人提。但你不能回去。回去了,正道的人会拿你做文章。你留在这儿,等事情彻底稳了,再说。”

      沈寒川点了点头。

      “师父。”他说,“谢谢你。”

      萧正源偏头看着他。日光下,沈寒川的脸被映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萧正源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

      “你爹当年说,霜华剑出,天下缟素。”他说,“他希望你做一个正直的人。你做到了。”

      他转身走了。青布衫的背影过了铁索桥,下了石阶,消失在山径尽头。沈寒川站在桥头,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江晚棠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师父走了。”

      “嗯。”

      “他还会来吗?”

      “会。”沈寒川说,“明年清明。他要带我回清河县烧纸。”

      江晚棠偏头看着他。日光下,沈寒川的脸被映得柔和。江晚棠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行。”他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沈寒川偏头看他。

      两个人站在铁索桥头,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衣摆翻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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