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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入冬 ...

  •   雁荡山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山上就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和树梢上。后山的棠树叶子落光了,枝头挂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山涧的水声比夏天小了,涧边结了薄冰,清亮亮的冰面底下还能看见水流。总坛的院子里,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雪,早上有人扫出一条路,从正堂通到练武场,从练武场通到后山。

      姜氏怕冷。沈寒川在她屋里烧了炭盆,又给她加了一床被子。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手里攥着那件红斗篷的边角。炭盆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偏着头,朝着窗外的方向。

      “下雪了。”

      “嗯。”沈寒川坐在床边,“薄薄一层。后山的棠树都白了。”

      姜氏嘴角弯了弯。

      “你爹喜欢雪。”她说,“他说雪干净。总坛下雪的时候,他一大早起来,去后山看雪。站在石头上,看满山的白。他说看着看着,心里就静了。”

      沈寒川看着她。

      “娘,你想去看雪吗?”

      姜氏偏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看不见了。”她说,“但能感觉到。冷的。干净的。”

      沈寒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雪的气味。姜氏偏着头,朝着窗缝的方向。她吸了一口气。

      “闻见了。”她说,“雪。”

      ———

      江晚棠这几天在教中帮忙。

      赵崇走了之后,右使的位置空了出来。灰袍人没有急着补人。他把右使的差事分成了几份,让几个老教众分管。江晚棠帮着分派,每天忙到很晚才回石屋。他回来的时候,沈寒川通常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摆着两碗热汤,是刘婶端来的。两个人坐着喝汤,说几句话,然后各自歇下。

      这天晚上,江晚棠回来得比平时晚。他推开门,身上带着雪和冷风。沈寒川坐在桌边,把汤碗推过去。江晚棠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右使的差事分完了。”他说,“三个老教众分管。都是跟着我师父二十年的老人,信得过。”

      沈寒川点了点头。

      “教中的事,慢慢上手了。”江晚棠说,“你管教务,我管堂口。我师父坐在后头喝茶。等明年开春,总坛就稳了。”

      他放下碗,偏头看着窗外的雪。窗缝里透进来的冷风把烛火吹得晃了晃。他看了一会儿。

      “沈寒川。”

      “嗯。”

      “明年开春,我想回棠溪一趟。”

      沈寒川偏头看他。

      “我娘的坟在那儿。”江晚棠说,“春天棠花开的时候,我想去看看。给她坟头添点土。跟她说说话。”

      沈寒川看着他。

      “我陪你去。”

      江晚棠偏过头来,嘴角弯了弯。

      “你娘这边——”

      “我娘在总坛有人照顾。”沈寒川说,“刘婶、孙伯、灶房的几个妇人。赵婆婆也在。我走几天,没事。”

      江晚棠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就一起去。”

      ———

      十二月初,雪下大了。

      连着下了三天,总坛的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深。练武场上的雪没人扫,白茫茫一片。教中的年轻人乐了,在雪地里打雪仗。江晚棠从旁边走过,被一个雪球砸中肩膀。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人笑着跑散了。他拍了拍肩上的雪,没追。

      沈寒川在正堂里处理事务。灰袍人坐在石桌后面喝茶,偶尔说两句。大部分时候都是沈寒川在说,灰袍人听着。他听完,点了点头,或者摇摇头。点头的时候少,摇头的时候多。但沈寒川做事越来越熟,摇头的时候越来越少。

      “你比你爹快。”灰袍人忽然说。

      沈寒川抬头看他。

      “你爹当年上手,花了三个月。你花了一个月。”

      沈寒川放下手里的册子。

      “我爹当年有你在旁边指点。我现在也有。”

      灰袍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放下茶杯,偏头看着窗外的雪。

      “你爹当年说,总坛的雪好看。”他说,“他喜欢站在后山的石头上看雪。我陪他看过一次。风大,冷。他站了一个时辰,我站了一炷香就下去了。他下来的时候,嘴唇冻紫了,还笑。”

      沈寒川听着。

      “他这个人,”灰袍人说,“傻。但他傻得让人信。”

      他站起来,往正堂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像他。”他说,“但你不傻。你有江晚棠。”

      灰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沈寒川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上有人往下撒盐。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正堂,往后山走。

      ———

      后山的雪比前院深。

      沈寒川踩着雪往石头上走,脚陷进去半尺。石头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伸手把雪扫开,坐下来。日头从西边照过来,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远处的山白了,山脊线被雪衬得清晰。山涧的水声在雪底下闷闷的,听不太清。

      他坐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江晚棠踩着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红衣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手里攥着短笛,哈了一口气,白雾散在冷风里。

      “你在这儿。”

      “嗯。”

      “看雪?”

      “嗯。”

      江晚棠偏头看着他。雪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过于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些。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山。

      “沈寒川。”

      “嗯。”

      “你爹当年站在这块石头上看雪。你站在他站过的地方,看一样的雪。”

      沈寒川偏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他说,“你爹不在了。但你还在。你站在他的地方,看一样的雪。他看不见的,你替他看。他没走完的路,你替他走。你不欠他的。但你接着他的命。”

      沈寒川看着他。雪光里,江晚棠的脸被映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沈寒川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江晚棠没有挣开,反手扣紧了。两只手在雪地里交握着,很暖。

      “江晚棠。”

      “嗯。”

      “你呢?”

      “我什么?”

      “你娘的命,你接着吗?”

      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山,雪光映在他眼底,亮亮的。

      “接着。”他说,“她让我好好活着。我活着。我在棠溪种树,在总坛吹笛子,跟你在一起。我活着。她应该高兴。”

      沈寒川攥紧了他的手。

      “那就活着。”他说。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日头从西边照过来,照在雪地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一白一红,坐在满山的白里。

      ———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石屋。

      姜氏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斗篷边角。她听见门响,偏过头来。

      “川儿。”

      “娘。”

      “外面雪停了?”

      “停了。”沈寒川走到床边,“天晴了。明天日头好。”

      姜氏点了点头。她偏着头,朝着窗外的方向。窗外有月光,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她听了一会儿。

      “川儿。”

      “嗯。”

      “江晚棠在吗?”

      江晚棠站在门口,听见她叫,走进来。

      “在。”

      姜氏偏着头,朝着他的方向。她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江晚棠蹲下来,让她摸着。她的指腹粗糙,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的嘴角。

      “你娘叫沈晚棠。”她说,“她喜欢棠花。春天开的时候,满山都是白的。你明年回去看她,替我跟她说一声。就说,姜晚。谢谢她指了路。我活了。川儿也活了。”

      江晚棠蹲在床边,让她摸着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说,“我跟她说。”

      姜氏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攥住膝上的斗篷边角。她偏着头,朝着窗外的方向。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弯着。

      “睡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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