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赵虎 ...
-
雁回镇北边的客栈叫“老槐客栈”,开在镇口的路边上,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枝叶遮了大半个院子。江晚棠和沈寒川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客栈的灯还亮着,楼下大堂里坐着几个人,喝酒吃菜,说话声音很大。
两人在客栈对面的暗处停下来。江晚棠看了看楼上的窗户。二楼有三间房亮着灯,靠里那间窗户半开,有人影晃了一下。
“赵虎在上面。”江晚棠压低声音,“楼下那几个,是他的手下。”
沈寒川数了数。楼下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喝酒。腰间都佩刀,刀柄上缠着黑布。他偏头看江晚棠。
“怎么进去?”
“我从正门进去。”江晚棠说,“你从后面翻上去,堵住赵虎的窗户。我控住楼下的人,你上去拿他。”
沈寒川点了点头。两个人分头行动。江晚棠从暗处走出来,红衣在夜色里格外扎眼。他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去。楼下四个人同时抬头。看见他的红衣和短笛,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个站起来,手按上刀柄。
“左使——”
江晚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短笛横在唇边,三个音,尖锐刺耳。四个人动作一滞,眼神涣散。江晚棠放下笛子,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了一句“借个地方坐”。掌柜缩在柜台后面,连连点头。
沈寒川从客栈后面翻上去,贴着墙根摸到二楼。赵虎的房间在靠里那间,窗户半开。他凑近窗缝看了一眼。赵虎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手里攥着一把刀。刀鞘上刻着清风剑派的标记。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矮胖,正在说话。
“——赵爷说了,明天一早动手。杀完了把刀留下。事情闹大了,教主压不住。到时候右使就有理由反。”
赵虎点了点头。他把刀收回鞘中,站起来,走到窗边。沈寒川贴在墙根,屏住呼吸。赵虎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
沈寒川翻窗进去。
赵虎听见声响,猛地转身。手刚摸到刀柄,沈寒川的霜华剑已经抵在他胸口。赵虎的动作僵住了。旁边那个矮胖的站起来,还没站稳,江晚棠从门口走进来,短笛横在唇边。矮胖的那个人又坐回去了。
“赵虎。”江晚棠开口,声音很平,“赵崇让你杀谁?”
赵虎看着他,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你派出去的人,已经抓了。”江晚棠说,“他们招了。赵崇让你杀一个落单的教众,把清风剑派的刀留下。事情闹大了,盟书就废了。赵崇就有理由反。”
赵虎的脸色变了。他偏头看了矮胖的那个人一眼。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虎。”江晚棠往前走了一步,“你是赵崇的侄子。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事成之后,赵崇反了,他坐教主的位置。你是什么?你还是他的侄子。他给你什么?”
赵虎咬着牙,没有说话。
“赵崇没有儿子。”江晚棠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但他让你干这种脏活。他让你去杀人,让你去挑事,让你去送死。他自己躲在总坛里,等事情成了再出来。事情不成,死的是你。”
赵虎的手攥紧了刀柄。他的脸上有汗珠滚下来。
“你杀过人。”江晚棠说,“你在教中十年,替赵崇干过不少事。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你杀了人,盟书废了,正魔又打起来。死的是教中的兄弟。你也是教中的兄弟。”
赵虎站在房间里,脸上的疤抽动了好几下。他偏头看了看沈寒川的剑,又看了看江晚棠的脸。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赵崇说……赵崇说教主收手,是把教中兄弟往死路上送。他说教主签了盟书,正道的人会慢慢蚕食魔教。他说他只是想保住教中的兄弟。”
江晚棠看着他。
“赵崇说的,你信?”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鞘上的清风剑派标记是他自己刻的。他刻了三把。三把刀,三条命。他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听赵崇的话。
“我……”他开口,嗓子发涩,“我不信。”
江晚棠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把刀放下。”他说。
赵虎的手在刀柄上攥了攥。然后他松开了。刀落在桌上,哐当一声。他身后的矮胖也把刀放下了。两个人站在房间里,垂着手。
“赵崇还有多少人?”江晚棠问。
赵虎低着头。
“总坛里,跟着他的有十几个。”他说,“外面还有几个。雁回镇这边,就我们几个。其他人都在总坛。”
“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赵虎说,“他没跟我说。他只让我先把事情闹大。闹大了,他再动。”
江晚棠偏头看了沈寒川一眼。沈寒川收剑入鞘。两个人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赵虎和矮胖的那个人。
“你回去。”江晚棠说,“告诉赵崇,事情没成。他的人被抓了,刀被收了。让他自己来总坛领人。”
赵虎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放我走?”
“你回去告诉赵崇,”江晚棠说,“教中兄弟的命,不是他用来换教主之位的筹码。他要是还想反,让他自己来。别拿别人的命试。”
赵虎站在房间里,看着江晚棠。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弯腰从桌上拿起刀,插回腰间。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矮胖的那个人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出了房间,下了楼,出了客栈。马蹄声渐渐远了。
沈寒川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江晚棠走到他身边。
“你放他走?”沈寒川问。
“让他回去报信。”江晚棠说,“赵崇知道事情败露了,会慌。他一慌,就会动。他一动,我师父就有理由收拾他。”
沈寒川偏头看他。
“你不怕他跑?”
“他不会跑。”江晚棠说,“赵崇在魔教三十年。他跑不了。他的根在这里。他只能反。反了,我师父收拾他。不反,他这辈子就完了。他没得选。”
———
第二天一早,两人回了总坛。
沈寒川把赵虎的刀放在灰袍人面前。三把刀,刀鞘上刻着清风剑派的标记。灰袍人拿起一把,看了看,放下来。
“赵虎回去了?”
“回去了。”江晚棠说,“我让他给赵崇带话。事情败露了,让他自己来领人。”
灰袍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崇会来。”他说,“他不会跑。他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寒川。
“你爹当年查叛徒,查出来之后,没有杀。他把人叫到面前,问清楚了,再处置。他说杀人容易,但杀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灰袍人说,“你查到赵崇头上,但你没有杀他。你像你爹。”
沈寒川看着他。
“赵崇会来。”灰袍人说,“他来的时候,你来处置。”
沈寒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处置?”
“你查的。”灰袍人说,“你处置。”
———
赵崇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上午,沈寒川在后山陪姜氏坐了一会儿,回前院的时候,发现正堂前的庭院里站满了人。比上次右使跳出来的时候还多。教中的老人、各堂口的香主、练武场上的教众,都来了。灰袍人坐在石桌后面,端着茶杯。江晚棠站在石桌旁边,红衣被日光照得发暗,手里攥着短笛。
赵崇站在庭院中央。他身后站着赵虎。赵虎低着头,脸上的疤绷得紧紧的。赵崇穿一件深灰长袍,腰间别着短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很沉。
沈寒川走到庭院边上。灰袍人偏头看了他一眼。沈寒川走到石桌旁边,站在江晚棠身边。灰袍人放下茶杯。
“赵崇。”他说,“你来了。”
赵崇往前走了一步。
“教主。”他说,“我来了。我的人被你抓了。你要怎么处置?”
灰袍人看着他。
“你派人扮成正道,杀教中兄弟。事情成了,盟书废了,正魔重新开战。你坐收渔利。”他说,“你认不认?”
赵崇沉默了一息。
“认。”他说。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围着的教众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手按刀柄。赵崇偏头看了沈寒川一眼,目光冷而锐。
“我认。”他说,“但我不服。教主收手,签了盟书。正道的人不会守约。他们迟早会打过来。到时候,教中的兄弟死在正道手里,你拿什么交代?”
灰袍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偏头看了沈寒川一眼。
沈寒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庭院中央。他看着赵崇。
“正道的人会不会守约,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派人去杀教中的兄弟,把刀留下,嫁祸给正道。如果事情成了,盟书废了,正魔打起来。死的是教中的兄弟。你为了一个教主的位置,拿他们的命去换。”
赵崇的脸色变了。
“你查了我。”他说,“你查到我派人出去。你抓了我的人。你收了刀。你做了什么?你放走了赵虎。你不杀我。你在等什么?”
沈寒川看着他。
“等你来。”他说,“你来了,我把话说清楚。你派出去的人,我抓了。你刻的刀,我收了。你的事,我查清了。现在你想怎么办?”
赵崇站在庭院中央,看着他。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什么。他偏头看了看周围的教众。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他。赵崇又偏头看了看灰袍人。灰袍人端着茶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崇又看回沈寒川。
“你爹是沈渊。”他说,“沈渊当年查叛徒,查出来之后没有杀。他把人叫到面前,问清楚了,再处置。他说杀人容易,但杀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沈寒川看着他。
“我不杀你。”他说,“但你不能再留在总坛。你走。带着你的人走。离开魔教。别再回来。”
赵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偏头看了赵虎一眼。赵虎低着头,没有说话。赵崇又看回沈寒川。
“你放我走?”
“你走。”沈寒川说,“但你记住,盟书是我师父签的。他签了,就不会废。正道那边,有人压着。魔教这边,我来压。你走了,别再回来。回来了,我不放你第二次。”
赵崇站在庭院里,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沈寒川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
他转身往庭院门口走。赵虎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崇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像你爹。”他说。
然后他走了。赵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背影出了总坛大门,下了石阶,过了铁索桥。庭院里安静了很久。灰袍人放下茶杯,站起来。
“够了。”他说。
他偏头看了沈寒川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往正堂里走。围着的教众渐渐散了。练武场上有人开始练功。灶房里有人开始做饭。总坛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沈寒川站在庭院里,看着赵崇离开的方向。江晚棠走到他身边。
“你放他走。”
“嗯。”
“你不怕他回来?”
“他不会。”沈寒川说,“他走了,就走了。他回来,就是自投罗网。”
江晚棠偏头看着他。日光下,沈寒川的脸被映得柔和。他看了沈寒川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江晚棠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说,“算了。”
———
那天晚上,沈寒川坐在后山的石头上。
江晚棠沿着石径上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暮色从山那头压过来,把山脊线染成暗金色。山涧的水声从下面传上来,清亮亮的。
“赵崇走了。”江晚棠说,“右使没了。教中的老人,有一半会散。另一半,看我师父的面子,会留下来。”
沈寒川偏头看他。
“盟书保住了?”
“保住了。”江晚棠说,“赵崇走了,没人再挑事。正道那边,萧正源压着。魔教这边,我师父压着。只要没人挑事,盟书就废不了。”
沈寒川看着远处的山。
“那你可以回棠溪了。”他说。
江晚棠偏头看着他。
“你呢?”
“我留在这儿。”沈寒川说,“我娘在。总坛的事,我师父让我管。我爹的剑法,我传下去。等事情稳了,我再回去。”
江晚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那我陪你。”
沈寒川偏头看他。
“你不用——”
“不用什么。”江晚棠打断他,“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赵崇走了,但他的旧部还在。教中的老人,不一定都服你。你练功的时候,谁给你压反噬?”
沈寒川看着他。暮色里,江晚棠的脸被映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沈寒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
“好。”他说。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暮色合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晚棠从袖中取出短笛,横在唇边。
笛声起来了。
很慢,很轻。像是山间的风、林间的鸟、溪涧的水。沈寒川坐在旁边,听着。笛声飘过石头,飘过山涧,飘进雁荡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