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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总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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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川是被笛声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有涧水声。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床柱坐了一夜,脖子僵得发酸。偏头一看,江晚棠坐在桌边,短笛横在唇边,吹着一支很慢的曲子。沈寒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动。
江晚棠吹完一曲,放下笛子,偏头看他。
“醒了?”
“嗯。”
“你昨晚坐着睡的。”
“习惯了。”
江晚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短笛收进袖中。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房间里,暖融融的。山涧的水声清晰了,鸟叫也清晰了。远处有脚步声,总坛的人开始活动了。
“走吧。”江晚棠说,“去前院看看。”
两个人出了石屋,沿着后山的石径往前院走。总坛很大,前后三进院落,中间是庭院,后面是后山石屋。两侧有厢房和练武场。晨光里,有人在练武场上练功,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灶房里烧火。看见江晚棠,有人叫了一声“左使”。江晚棠点头回应,步伐散漫。
但那些人的目光落在沈寒川身上时,就变了。有人停下动作,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手按上刀柄。江晚棠走在前面,偏头看了一眼那些手按刀柄的人。
“别动。”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丈之内的人都听见了,“教主认的人。”
那些人对视一眼,松了手,但目光还是跟着沈寒川。
两人穿过前院,到了正堂前。灰袍人坐在石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看见江晚棠和沈寒川走过来,倒了两杯茶,推过去。
“坐。”
江晚棠在石凳上坐下。沈寒川也坐下来。灰袍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偏头看沈寒川。
“你娘的事,我派人去了。”他说,“三个人,骑马,来回五天。你在这儿等着。”
沈寒川点了点头。
灰袍人放下茶杯,看着沈寒川的脸。他的目光很平,但沈寒川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和看江晚棠的不一样。看江晚棠时是寡淡的,带着算计的。看沈寒川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隔了十一年突然看见故人的脸。
“你长得像你爹。”灰袍人说,“但眉毛像你娘。”
沈寒川没有说话。
“你爹当年练血影神功,练到第七重,反噬过一次。”灰袍人说,“差点死了。你娘守了他三天三夜,给他喂药,擦汗。你爹醒过来之后说,以后不练了。他怕死。他死了,你娘没人照顾。”
他顿了顿:“后来总坛被围剿,他死在火里。死之前,他把霜华剑给了江明远,让他交给你。那把剑是他的命。他给你了。”
沈寒川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霜华剑。剑鞘上的云纹被晨光照得发亮。他攥了攥剑柄。
“血影神功的反噬,你有吗?”灰袍人问。
沈寒川想了想。
“有过一次。”他说,“在河间府城外。我救江晚棠的时候,第一次动用血脉之力。之后几天,身体里有一股气在乱窜,有时候手会抖。”
灰袍人点了点头。
“你爹也有过。他后来找到了一个法子。”他说,“血影神功的反噬,可以用另一种功法压制。摄魂笛音。两种功法同源,一个刚,一个柔。柔能克刚。你爹当年是你娘用笛音压制的。你娘会摄魂笛音。”
他偏头看了江晚棠一眼。
“他会。”灰袍人说,“你跟他在一起,他能帮你压。”
沈寒川偏头看了江晚棠一眼。江晚棠坐在石凳上,手里转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微微红了。
灰袍人站起来,往正堂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爹当年说,血影神功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他说,“他护了你娘。你护谁,你自己想。”
他走进正堂,灰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庭院里安静下来。江晚棠放下茶杯,偏头看沈寒川。
“你爹这个人,好像还行。”他说。
沈寒川看着他。
“你师父这个人,也还行。”他说。
江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练武场走。沈寒川跟在他身后。练武场上的人看见他们过来,又有人手按刀柄。江晚棠扫了一眼。
“练你们的。”他说。
那些人犹豫了一下,继续练功。江晚棠走到练武场边上,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沈寒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练武场上的人练刀。刀法凌厉,出手狠辣。江晚棠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你爹的霜华剑法,你会吗?”
沈寒川愣了一下。
“会。”他说,“我师父教过我。霜华剑法是清风剑派的功法。”
“清风剑派的霜华剑法,是从你爹那里来的。”江晚棠说,“你爹当年和萧正源的师父是朋友。他把霜华剑法传给了清风剑派。萧正源教你的,本来就是你爹的剑法。”
沈寒川攥了攥剑柄。他低头看着霜华剑,剑鞘上的云纹被日光照得发亮。这把剑是他的。剑法是沈渊的。他生来就是魔教的人。正道养了他十年,但他骨子里流的是魔教的血。
“沈寒川。”江晚棠又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沈寒川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爹。”他说,“我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把我举起来的时候,我能摸到天。”
江晚棠偏头看着他。日光下,沈寒川的脸被映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江晚棠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练武场上的人。
“你爹肯定是个好爹。”他说。
沈寒川偏头看他。
“你娘说的。”江晚棠说,“他在总坛种了一院子棠花。他躺在石头上晒太阳打呼噜。他给你取名叫川。他是好爹。”
沈寒川没有说话。他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那些人练刀。日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练武场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一白一红,站在满场刀光剑影之外。
———
那天下午,沈寒川一个人在总坛里走了走。
他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往后山走。后山有一条石径,沿着山涧往上。他沿着石径走了一段,到了后山的顶上。那里有一块大石头,朝南,日头照得到。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被人坐得发亮。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山涧的水声从下面传上来,清亮亮的。远处有山,山上有云,云下有路。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
他想起姜氏说的话。你爹喜欢晒太阳。他在总坛后山有一块大石头,天晴的时候就躺在上面晒。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他躺下来。石头很硬,但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他闭上眼。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他躺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有人沿着石径上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你在这儿。”
江晚棠的声音。沈寒川睁开眼。江晚棠站在石头旁边,红衣被山风吹得翻动,手里攥着短笛。他低头看着沈寒川,嘴角弯了弯。
“你躺我爹的石头。”
沈寒川坐起来。
“你爹的?”
“这块石头是我师父的。”江晚棠说,“但他不常来。他坐不住。我小时候常来。我师父打我,我就跑这儿来躲。他来找我,骂我一顿,然后坐下来。他坐不久,坐一会儿就走了。”
他在沈寒川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两个人衣摆翻动。江晚棠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你以后怎么办?”
沈寒川偏头看他。
“正道容不下你。魔教这边,我师父认你。但魔教的人不一定都服你。你爹是前教主,你是他儿子。有些人会认你,有些人不认。”
沈寒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做教主。”他说,“我爹的剑法,我用来护人。不用来杀人。”
江晚棠偏头看着他。日光下,沈寒川的脸被映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江晚棠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山。
“行。”他说,“那你护谁?”
沈寒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江晚棠没有挣开,反手扣紧了。两只手在石头上交握着,很紧。
“护你。”沈寒川说。
江晚棠愣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沈寒川。日光下,他的耳朵尖红了,但嘴上没说什么。他偏过头去,看着远处的山,嘴角弯着。
“行。”他说,“那就护着。”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有鸟叫,有涧水声,有总坛里练功的呼喝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融融的。
———
那天傍晚,派去棠溪的人回来了。
三个人,骑马,来回五天。他们到棠溪的时候,赵婆婆正坐在院门口摘菜。姜氏在屋里,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件红斗篷的边角。三个人说了来意,赵婆婆凑近姜氏的耳朵喊了半天,姜氏偏着头,朝着他们的方向。
“川儿让你们来的?”
“是。教主让我们来接您。”
姜氏沉默了一会儿。她摸了摸手里的红斗篷,点了点头。
“好。”她说。
三个人把姜氏扶上马车,带了赵婆婆一起——赵婆婆不放心,非要跟着。马车走了五天,到了雁荡山脚下。三个人把姜氏背上山,过了铁索桥,进了总坛。
沈寒川站在总坛门口等着。他看见马车远远地过来,看见三个人背着姜氏过了桥。他跑过去。姜氏趴在一个人背上,灰白的眼睛朝着前方。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川儿。”
“娘。”沈寒川从那人背上接过姜氏,自己背着。他背着姜氏走进总坛,穿过前院,到了后山的石屋。他把姜氏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姜氏的手摸索着,碰到了他的脸。
“这是什么地方?”
“雁荡山。”沈寒川说,“魔教总坛。我爹以前住的地方。”
姜氏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偏着头,朝着窗外的方向。窗外有山涧的水声,有鸟叫,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听了一会儿。
“你爹住的地方。”她说,“我听见了。山涧的声音。跟你爹说的一样。”
沈寒川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娘。”他说,“你在这儿住着。我在这儿陪你。”
姜氏偏过头来,朝着他的方向。她的嘴角弯了弯。
“好。”她说。
江晚棠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攥着短笛。他看着沈寒川蹲在床边的背影,看着姜氏灰白的眼睛和嘴角的笑意。他想起他娘。沈晚棠。她也中过毒,也一个人待了很多年。她没有等到他。但沈寒川等到了。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山涧。暮色从山那头压过来,把涧水染成暗银色。远处有鸟归巢,有风声,有总坛里点灯的声响。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寒川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江晚棠对他点了点头。
沈寒川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息。
然后沈寒川转回去,继续握着姜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