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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逃亡 ...

  •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沈寒川先醒了。

      他靠着破庙的墙坐了一夜,脖子僵得发酸。

      偏头一看,江晚棠还靠在他肩上,红衣裹得紧紧的,呼吸浅浅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沈寒川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江晚棠自己醒了。

      他睁开眼,愣了一下,发现自己靠在沈寒川肩上,耳朵尖红了,但嘴上没说什么。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脖子,站起来。

      “走吧。”他说,“趁天亮赶路。官道不能走了,走小路。”

      两个人出了破庙,没有上马。

      江晚棠牵着枣红马,沈寒川牵着白马,沿着破庙后面的山径往南走。

      山径窄,两旁是密密的灌木,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江晚棠忽然停下来。

      “有人。”

      沈寒川也听见了。身后远处有马蹄声,不止一匹。

      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方向扬起了灰尘。四五匹马,跑得很快。

      “清风剑派的人?”江晚棠问。

      “不是。”沈寒川说,“清风剑派的马没这么快。是雇来的杀手。”

      江晚棠把缰绳递给他:“你牵两匹马,先走。我断后。”

      沈寒川看着他。

      “你一个人?”

      “我伤好了。”江晚棠拍了拍左肩,“断后够了。你往前走,别回头。我赶上来找你。”

      沈寒川沉默了一息。他把白马的缰绳也接过来,翻身上了枣红马。江晚棠站在山径中间,红衣被风吹得翻动,手里攥着短笛。他回头冲沈寒川笑了一下。

      “走吧。”

      沈寒川踢了踢马腹,两匹马沿着山径往前跑。他跑出几十步,听见身后传来笛声。尖锐,短促,一连串高音。

      然后是马嘶声,有人落地的声音,乱成一片。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跑。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山径拐了一个弯,前面是一片密林。

      沈寒川在林子边缘勒住马,等了片刻。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晚棠从山径那头跑过来,红衣上沾着灰,短笛还攥在手里。

      他跑得很快,呼吸却很稳。跑到沈寒川面前,停下来,偏头看了看他。

      “解决了?”

      “解决了。”江晚棠说,“没杀人。笛音控住,马惊了,人摔了。够他们躺一阵子。”

      沈寒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牵着马进了密林。林子里光线暗,枝叶遮了大半天。他们走了一段路,找到一条溪涧,沿着溪涧往南走。溪水很浅,没过脚踝,冰凉。

      江晚棠走在前面,红衣被溪水打湿了衣摆,他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你知道那些杀手是谁雇的吗?”

      “顾长卿余党。”

      “不止。”江晚棠说,“雇杀手的人,可能不止顾长卿余党。你身世曝光了,正道容不下你。有些正道门派,自己不敢动手,就雇杀手。他们不想沾血,但想要你的命。”

      沈寒川没有说话。他牵着马,踩着溪水往前走。江晚棠偏头看他。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走。”江晚棠说,“你要是留在清风剑派,跟你师父说清楚,也许还有路。你跟我走,就彻底回不去了。”

      沈寒川停住脚步。他偏头看着江晚棠。溪水从两人脚边流过,清亮亮的。

      “你说过,你是我的人。”他说,“我也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跟你走,是我自己选的。”

      江晚棠看着他,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别的。两个人继续沿着溪涧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溪涧汇入了一条小河。河岸上有一条土路,往南延伸。两人上了岸,翻身上马,沿着土路走。

      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江晚棠在村口停下来,看了看。

      “今晚在这里歇。”他说,“找户人家借宿。”

      两人牵着马走进村子。村口第一户人家亮着灯,院子里有个老妇人正在收衣裳。江晚棠走过去,凑近她喊了一声。老妇人抬起头来,看见两个年轻人,一个红衣一个白衣,愣了一下。江晚棠笑着跟她说了几句,老妇人点了点头,指了指院子里的空房。江晚棠回头冲沈寒川招了招手。

      两人把马拴在院门口,进了空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老妇人端了一壶热水和一碟饼进来,放在桌上,便走了。江晚棠坐在桌边,把短笛放在桌上,拿起饼咬了一口。沈寒川坐在他对面,倒了碗水喝。

      “明天往哪走?”沈寒川问。

      “继续往南。”江晚棠说,“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雁荡山地界。再走三天,能到总坛。”

      沈寒川点了点头。他偏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村子里的灯火稀稀落落的。远处有山影,黑沉沉的。他想起姜氏。她一个人在棠溪,赵婆婆照顾着。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她要去哪里。他怕她担心。

      “你娘那边,不用担心。”江晚棠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赵婆婆会照顾她。我们在雁荡山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把她接过去。”

      沈寒川偏头看他。

      “你师父会收留我娘?”

      “他会。”江晚棠说,“他不收留你,也会收留你娘。他欠你爹的。”

      沈寒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魔教教主。那个灰袍清瘦的人,坐在银杏树下喝茶。他泼了一杯茶敬沈晚棠。他说“两清”。但他欠沈渊的,还没还。

      “睡吧。”江晚棠站起来,走到床边,“明天赶路。”

      沈寒川坐在桌边没有动。江晚棠在床上躺下,面朝里。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看着沈寒川。

      “你不睡?”

      “守夜。”沈寒川说,“那些杀手可能跟上来。”

      江晚棠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坐起来,把枕头扔给他。

      “你睡床。我守。”

      “你伤刚好。”

      “好了。”江晚棠说,“再说了,我守夜比你强。你守夜就是坐着发呆。我守夜还能吹笛子。”

      沈寒川看着他,没有动。江晚棠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把他拉起来,推到床边。

      “睡。”他说,“明天赶路。你要是困得从马上摔下来,我还得背你。”

      沈寒川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在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江晚棠坐在桌边,把短笛横在膝上,手指摩挲着笛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偏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吹笛子。

      过了很久,沈寒川开口。

      “江晚棠。”

      “嗯。”

      “谢谢你。”

      江晚棠偏头看他。月光下,沈寒川的脸被映得柔和。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靠着床柱,闭着眼。江晚棠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谢什么。”他说,“你欠我的,还没还呢。”

      沈寒川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记着。”他说。

      ———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土路走了一天,翻过了一座山。山那边是雁荡山的外围,山势越来越陡,林木越来越密。江晚棠走在前面,对这条路很熟。他带着沈寒川走野径,绕暗哨,溯溪涧,攀崖壁。这些都是他走过很多次的路。

      第三天傍晚,两人到了雁荡山深处。铁索桥横在深涧上,对面是魔教总坛。灰瓦白墙,隐在古木之间。暮色里,总坛的灯火还没有亮起来。江晚棠站在桥头,偏头看了沈寒川一眼。

      “到了。”

      沈寒川看着桥对面的建筑。他上一次来,是跟江晚棠一起。那时候他是正道的人,是来质问教主的。现在他是逃犯,正道容不下他。他站在这里,是以魔教余孽的身份来的。

      江晚棠先迈步上了桥。沈寒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过了桥,走上石阶,到了总坛正门前。江晚棠推开门。庭院里安静,青石板铺地,正中那棵老银杏枝繁叶茂。树下石桌石凳,一个人坐在石桌后面,正在喝茶。

      灰袍,清瘦,头发半白,木簪绾着。他端着茶杯,听见门响,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江晚棠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沈寒川身上,又停了一息。然后他放下茶杯。

      “回来了。”他说。

      江晚棠站在庭院中央,红衣被晚风吹得翻动。他往前走了一步。

      “师父。”他开口,“我把他带来了。”

      灰袍人看着沈寒川。他的目光很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沈寒川面前。

      “你叫沈寒川。”他说。

      沈寒川看着他。

      “你爹叫沈渊。魔教前教主。我的师兄。”灰袍人说,“十一年前,总坛被围剿,他死在火里。你娘带着你逃出来,把你托付给江明远。我找了你们十一年。”

      他顿了顿。

      “你回来了。”

      沈寒川站在庭院里,看着这个灰袍人。他想起七岁那年的火,想起密道,想起红衣女人。他想起江晚棠说的那些话。师父养他是为了名单。但沈寒川不是江晚棠。他是沈渊的儿子。教主欠沈渊的,比欠江明远的更多。

      “我回来了。”他说。

      灰袍人点了点头。他偏头看了江晚棠一眼。江晚棠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短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是静的。灰袍人又看回沈寒川。

      “你身上有血影神功。”他说,“沈渊的功法。只有教主血脉才能练。你既然回来了,就留下。这里的人认你。”

      沈寒川看着他。

      “我娘还在棠溪。”他说,“我要接她过来。”

      灰袍人沉默了一息。

      “我去接。”他说,“你留在总坛。你现在出去,正道的人会认出你。你娘那边,我去。”

      沈寒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江晚棠走到他身边,偏头看他。

      “让他去。”江晚棠说,“他欠你爹的。让他还。”

      沈寒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灰袍人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石桌,端起茶杯,把里面的冷茶泼在地上。

      “这杯茶,”他说,“敬沈渊。”

      他放下茶杯,往总坛深处走去。灰袍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庭院里只剩两个人。江晚棠偏头看着沈寒川。暮色从庭院那头压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寒川。”

      “嗯。”

      “你有家了。”

      沈寒川站在庭院里,看着那棵老银杏。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他想起棠溪的老棠树。想起姜氏坐在床上的样子。想起沈晚棠的坟。想起那颗糖葫芦。

      “嗯。”他说。

      ———

      那天晚上,两人在总坛住下来。江晚棠带着沈寒川穿过庭院,往后山走。

      后山有一排石屋,是教众的住处。

      江晚棠推开其中一间,里面有两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外是山涧,涧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江晚棠把包袱放在桌上,短笛搁在床头。他往床上一躺,面朝里。沈寒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涧。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满谷的银。

      “沈寒川。”

      “嗯。”

      “明天我师父去接你娘。你在这儿等着。”江晚棠说,“总坛里有人不服你。但你爹是沈渊,他们不敢动你。”

      沈寒川偏头看他。

      “谁不服?”

      “右使的人。李渡的旧部。”江晚棠翻了个身,面朝外,“但翻不起大浪。我师父压得住。”

      沈寒川点了点头。他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江晚棠看着他。

      “你不睡?”

      “守夜。”沈寒川说,“这里的人,不一定都听你师父的。”

      江晚棠沉默了一息。他坐起来,走到桌边,把短笛拿在手里,在桌边坐下来。

      “那一起守。”他说。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桌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江晚棠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你后悔吗?”

      “不后悔。”

      江晚棠看着他。月光下,沈寒川的脸被映得柔和。他坐在床边,靠着床柱,闭着眼。江晚棠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行。”他说,“那就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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