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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棠溪 ...

  •   从清河县到棠溪,走了五天。

      江晚棠把母亲的骨架用布包好,放在马背上的竹篓里。竹篓是他前一天晚上在镇上买的,竹篾新编的,还带着青竹的气味。他在竹篓里面垫了一层软布,又把自己那件旧的红衣叠好铺在上面。沈晚棠的骨架蜷缩在红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沈寒川骑着白马走在旁边,时不时偏头看一眼那个竹篓。江晚棠骑在枣红马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护着竹篓,怕山路颠簸。他话不多,但每到歇脚的时候,都会把竹篓取下来,放在身边,打开看一眼。骨架还在,红衣还在,他才放心。

      第一天傍晚,两人在驿站歇脚。江晚棠坐在桌边,把竹篓放在膝上,手指伸进竹篓里,碰了碰那件红衣的边角。沈寒川端了两碗面过来,放在桌上。江晚棠没动筷子。

      “沈寒川。”

      “嗯。”

      “我娘这辈子,没享过福。”江晚棠说,“她嫁给我爹,江家就灭了。她抱着我跑,中了毒,在山里躲了十一年。她没穿过好衣裳,没吃过好东西。她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沈寒川在他对面坐下。

      “她唯一留下的东西,就是那只绣鞋。和这件斗篷。”江晚棠说,“斗篷我放在祠堂里了。绣鞋我带着。到了棠溪,我想给她做一件新衣裳。红的。她喜欢红色。”

      沈寒川看着他。

      “我陪你去镇上买布。”他说。

      江晚棠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过了一会儿,又端起来,把剩下的吃完了。

      第二天继续赶路。官道两旁的麦田渐渐变成了山地,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江晚棠骑在马上,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你娘见过我娘。”

      沈寒川偏头看他。

      “你娘在无间狱里说的。沈晚棠指了路。让她往南跑。”江晚棠说,“我娘救过你娘。”

      “嗯。”

      “你娘记了十一年。”江晚棠说,“我娘死的时候,不知道你娘还活着。她以为你娘死了。她要是知道,也许能多撑几天。”

      沈寒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越过两匹马之间的空隙,握住了江晚棠垂在身侧的左手。江晚棠没有挣开,反手扣紧了。两只手在官道上交握着,很紧。

      第三天下午,路过一座小镇。两人在镇上买了布。江晚棠挑了一匹红绸,颜色很正,像他平时穿的那种红。他又买了一包针线和一把剪子,收在包袱里。沈寒川付了银子,两个人继续赶路。

      第四天傍晚,棠溪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里。山坳里的村子炊烟袅袅,村口那条溪还在,溪边的棠树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子。两人牵着马走进村子。赵婆婆正坐在院门口摘菜,看见他们,抬起头来。

      “回来啦。”她凑近江晚棠的耳朵喊,“走了这么多天,去哪儿了?”

      “办事。”江晚棠笑着喊回去,“赵婆婆,家里有吃的吗?”

      “有有有。”赵婆婆颤巍巍地站起来,往灶房走,“给你们留着腊肉呢。”

      江晚棠回头冲沈寒川笑。沈寒川把马拴在院门口的老棠树上,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里一切照旧,石桌石凳,墙角的柴堆,灶房的烟囱。棠树上的花瓣落了大半,铺了一地。

      晚上,两人在院子里吃饭。沈寒川做饭,江晚棠在旁边打下手。吃过饭,江晚棠把竹篓从马上取下来,抱进屋里,放在桌上。他打开竹篓,把那件红衣取出来,抖了抖。红衣碎了几片,他一片一片捡起来,铺在桌上。然后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匹红绸,铺在桌上,比了比尺寸,开始裁剪。

      沈寒川坐在旁边,看着他裁布。江晚棠的手很巧,剪子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他把红绸裁成几片,叠在一起,开始缝。针脚很密,一针一针,缝得很慢。沈寒川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烛火映在两个人脸上,安安静静的。

      江晚棠缝到半夜。缝完最后一针,他把新做的红衣抖开,放在桌上。红绸的料子,和江晚棠平时穿的那种一样。他站起来,走到竹篓边,把里面的骨架轻轻取出来,用新红衣包好,重新放回竹篓里。

      “明天去后山。”他说,“找块地方。和我爹一起。”

      沈寒川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两人上了后山。

      后山在村子北面,山势平缓,满坡的棠树。这个时节花已经谢了,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子,密密麻麻的。两人沿着山径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江晚棠停下来。这里有一片开阔的坡地,朝着南面,日头照得到。坡地上长满了野草和棠树,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这里。”江晚棠说。

      沈寒川看了看四周。坡地朝南,背风,前面是溪谷,后面是山脊。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坡地上,暖融融的。

      “好。”他说。

      两个人开始挖坑。土很软,是多年的落叶积成的腐殖土,挖起来不费劲。挖了半个时辰,坑挖好了。江晚棠把竹篓里的骨架取出来,用新红衣包着,轻轻放进坑里。他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捧起一把土,撒在红衣上。

      “娘。”他说,“这是棠溪。漫山遍野都是棠花。春天开的时候,跟下雪似的。你在这儿住着。我每年来看你。”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沈寒川拿起铁锹,把土填回去。填完土,用脚踩实。江晚棠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头。没有碑。他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把坟头上的碎石拨平。

      “等我攒够了银子,给你立块碑。”他说,“刻你的名字。沈晚棠。”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座小坟。风从谷底吹上来,棠树的枝叶沙沙响。日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坟头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一白一红,站在满坡的棠树间。

      江晚棠站了很久。

      “沈寒川。”

      “嗯。”

      “我娘这辈子,没享过福。但她救过你娘。她指了路。你娘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他说,“她做了件好事。”

      沈寒川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坟。

      “嗯。”他说。

      两个人下了山。回到院子里,赵婆婆正在灶房里做饭。江晚棠走进去,凑近她耳朵喊:“赵婆婆,晚上多做一个人的饭。”赵婆婆愣了一下:“谁来了?”江晚棠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晚上,三个人围在桌边吃饭。赵婆婆耳朵不好,说话要凑近喊,但她话多,一直在说村里的事。江晚棠笑着应和,偶尔凑近她耳朵喊两句。沈寒川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烛火映在三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吃过饭,赵婆婆颤巍巍地走了。江晚棠坐在棠树下,把短笛横在膝上,手指摩挲着笛身。月光从棠树后面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沈寒川坐在他旁边。

      “沈寒川。”

      “嗯。”

      “明天回河间府。接你娘。”

      沈寒川偏头看他。

      “你娘一个人在客栈里。”江晚棠说,“三天了。该接她回来了。”

      沈寒川看着他。月光下,江晚棠的脸被映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好。”他说。

      江晚棠低下头,把短笛横在唇边。笛声起来了。很慢,很轻,像是山间的风、林间的鸟、溪涧的水。沈寒川坐在旁边,听着。笛声飘过院墙,飘过溪面,飘进山坳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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