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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焦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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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棠走后的第一天,沈寒川在客栈里守着姜氏。
姜氏睡了大半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日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她睁着灰白的眼睛,朝着天花板的方向,手指在被子外面摸索着。沈寒川坐在床边,看见她的手在动,伸手握住了。
“娘。”
姜氏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是很哑:“川儿。”
“嗯。”
“外面天亮了?”
“亮了。午后了。”
姜氏点了点头。她撑着另一只手想坐起来,但身子太弱,撑了一下又躺回去了。沈寒川扶着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她靠在枕头上,喘了两口气,灰白的眼睛朝着窗外的方向。
“有太阳。”她说。
“嗯。今天日头很好。”
“你爹喜欢晒太阳。”姜氏说,“他在总坛后山有一块大石头,天晴的时候就躺在上面晒。晒着晒着就睡着了。我每次去找他,他都在打呼噜。”
沈寒川坐在床边,听她说话。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说几句就要歇一歇。但她一直在说。说沈渊打呼噜的声音很大,说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把手枕在脑后,说他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总是“饿了”。她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又哑了,才停下来。
沈寒川端了碗水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然后她偏过头来,灰白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
“川儿。”
“嗯。”
“你爹死的那天,我在后山找他。总坛烧起来了,火很大。我跑到后山,他躺在那块大石头上。身上全是血。他看见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寒川看着她。
“他说,把川儿带走。别回头。”姜氏说,“我抱着你跑进密道。密道很窄,很黑。你一直在哭。我捂你的嘴,怕你把人引过来。你就不哭了。你看着我,眼睛很大,跟你爹一样。”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摸索着,沈寒川把手伸过去。她攥住了。
“后来我跑出密道,把你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姓江。叫江明远。你爹的朋友。”姜氏说,“我把你交给他,还有一块玉佩。祥云纹的。你爹说那块玉佩是信物,让你带着。以后有人看见玉佩,就知道你是谁。”
沈寒川攥紧了她的手。
“江明远把你带走了。我往另一个方向跑。跑了很久。后来有人追上来。是顾长卿的人。他们把我抓住了。关进了无间狱。”姜氏说,“我在里面待了十一年。看不见,听不见。只有那件斗篷。你爹的斗篷。我每天摸着斗篷上的棠花,想着你。想着你长大了,会来找我。”
沈寒川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掌心有一层厚茧。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很久没有动。
姜氏的手指动了动,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指腹粗糙,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的嘴角。像在辨认一个人。
“你长得像你爹。”她说,“眉毛像。鼻子也像。但嘴巴像我。”
沈寒川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娘。”他说,“我找到了一个人。他叫江晚棠。是江明远的儿子。他娘叫沈晚棠。”
姜氏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晚棠。”她念着这个名字,“我认识她。江明远的媳妇。江家灭门那天,她抱着孩子跑了。我后来听说她死了。”
“她没死。”沈寒川说,“她中了棠烬,在山里躲了十一年。她儿子找到了她。但她撑不住了。她让她儿子停了取血。她死了。”
姜氏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攥紧了沈寒川的手。
“那个孩子。”她说,“江晚棠。他娘死了?”
“嗯。”
“他一个人?”
“他有我。”
姜氏的手指松了松。她偏过头去,灰白的眼睛朝着窗外的方向。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沈寒川凑近去听。
“沈晚棠。”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当年抱着孩子跑的时候,我见过她。她跑得很快,比我快。我抱着你,跑不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往南跑。南边有路。”
沈寒川看着她。
“她救过你?”
“她指了路。”姜氏说,“我往南跑了。后来被人抓住了。但她指了路。我记了十一年。”
沈寒川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她灰白的眼睛朝着窗外,嘴角弯着。
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些细密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
她老了。
十一年的无间狱,把她从一个年轻的妇人变成了一个瘦弱的老妪。但她记得。她记得沈渊打呼噜的声音,记得江明远带走他的那天,记得沈晚棠指的路。她什么都记得。
沈寒川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没有说话。日光从窗外缓缓移过去,照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弧。客栈楼下有叫卖声,有小孩的笑闹声,有鸡鸣犬吠。外面很热闹。但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姜氏开口。
“川儿。”
“嗯。”
“那个江晚棠。他好不好?”
沈寒川想了想。
“他嘴碎。”他说,“话多。爱笑。但心软。见不得人哭。”
姜氏的手指弯了弯。
“像他娘。”她说,“沈晚棠也心软。当年在江家,她看见我抱着你跑,她本来可以自己跑的。她回头指了路。她心软。”
沈寒川没有说话。
“你对他好。”姜氏说,“他娘救过你娘。你欠他的。”
沈寒川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
———
第二天,姜氏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能自己端着碗喝粥了。她的眼睛还是看不见,但耳朵很灵。客栈楼下有人走动,她都能听见。沈寒川坐在床边,把霜华剑横在膝上,用布擦着。姜氏听见擦剑的声音,偏过头来。
“你爹也有一把剑。”她说,“叫霜华。是他师父传给他的。他死之前,把剑给了江明远。让江明远交给你。”
沈寒川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这把剑是江明远给我的。”他说,“我师父萧正源收养我的时候,这把剑就在我身上。江明远把剑和玉佩一起留给了我。”
姜氏点了点头。
“你爹说,霜华剑出,天下缟素。他希望你做一个正直的人。”她说,“你做到了。”
沈寒川把剑收好,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日光照进来,照在房间里,暖融融的。远处有山,山上有云。他看着那个方向,想起江晚棠。他走了两天了。明天就回来了。
“娘。”他开口,“明天我去接一个人。”
“谁?”
“江晚棠。”沈寒川说,“他去清河县接他娘。他娘死了,葬在清河县。他去把她接回来。葬在棠溪。”
姜氏坐在床上,偏着头,朝着他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动。
“他一个人去的?”
“嗯。”
“他一个人去接他娘?”
“嗯。”
姜氏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接他。”她说,“他一个人接他娘。没人帮他。你去接他。”
沈寒川站在窗边,看着她。她的灰白眼睛朝着他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着。
“好。”他说。
———
第三天一早,沈寒川把姜氏安顿好。客栈的掌柜答应帮忙照看,隔壁住着一个老妇人,也答应白天过来看看。姜氏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件红斗篷的边角。
“去吧。”她说,“接他回来。”
沈寒川点了点头。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两天暖了些。
“娘。”他说,“我晚上回来。”
“嗯。”
沈寒川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姜氏坐在床上,灰白的眼睛朝着窗外的方向。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弯着。
他推开门,走出去。
———
从河间府到清河县,骑马要两天。沈寒川一路没怎么歇,第一天傍晚就到了清河县附近。他在镇口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进去。镇子里很安静,街上有几个行人。他穿过长街,出了镇子北口,往那片焦土走。
焦土在暮色里黑沉沉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穿过废墟,走到后山的祠堂前。青石墙在暮色里泛着灰白,门洞上方塌的那一角还在。祠堂门口站着一个人。红衣。枣红马拴在旁边的树上。
江晚棠站在祠堂门口,背对着他。他面前是祠堂里的石台,石台上那排牌位还立着。他手里攥着一只绣鞋。红色缎面,绣着棠花。
沈寒川在石阶前停下来。江晚棠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暮色里,他的脸被映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但眼底是沉的。
“你来了。”他说。
沈寒川走上石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排牌位。江明远的灵位和沈晚棠的灵位并排立着,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牌位前放着一束新采的棠花枝,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我娘的东西。”江晚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绣鞋,“我昨天来的时候,它还在牌位前面放着。我今天来,想把它带走。”
沈寒川看着他。
“我娘葬在祠堂后面。”江晚棠说,“我昨天去看过了。坟不大,但被人修过。我爹在旁边。两座坟挨着。我娘坟前有一棵棠树,今年开花了。粉白的,落了一地。”
他顿了顿。
“我想把她迁走。葬到棠溪去。和我爹一起。”
沈寒川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但我搬不动。”江晚棠说,“我昨天挖了半天,只挖了一半。我娘的棺木埋得很深。我一个人弄不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沈寒川。暮色里,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
“你来帮我。”他说。
沈寒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
两个人当晚在镇上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就上了后山。江晚棠带了铁锹和锄头,沈寒川扛着霜华剑,两个人走到祠堂后面。沈晚棠的坟在祠堂后墙外面,紧挨着江明远的坟。两座坟都不大,但被人修得整整齐齐。坟前有一棵棠树,枝头挂着粉白的花,落了一地。
江晚棠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铁锹,开始挖。沈寒川拿起另一把,在旁边挖。两个人挖了一上午。土很硬,混着碎石,一锹下去只能挖一小块。江晚棠的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没停。沈寒川也没有停。
到了午后,挖到棺木了。棺木是薄木的,已经朽了大半。江晚棠蹲下去,用手拨开浮土。棺木里只剩一副骨架。骨架很小,蜷缩着。旁边放着一件叠好的红衣,料子已经朽了,但棠花纹样还能看清。
江晚棠蹲在棺木旁边,看着那副骨架。他没有哭。他只是伸手,把骨架旁边的红衣取出来,抖了抖。红衣碎成了几片,落在土里。他跪在坑边,一片一片捡起来,叠好,揣进怀里。然后把骨架轻轻抱起来。
“娘。”他说,“我带你回家。”
沈寒川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骨架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抱在怀里。江晚棠站起来,抱着布包,走到江明远的坟前,停了一下。他没有挖江明远的坟。他只是站在坟前,低着头,站了很久。
“爹。”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把娘带走。葬在棠溪。你在这儿等着。以后我也来。”
他转过身,抱着布包往山下走。沈寒川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焦土,穿过废墟,走上官道。江晚棠抱着布包,走在前面。红衣被风吹得猎猎翻动。沈寒川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江晚棠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你娘找到了。”
“嗯。”
“我娘也找到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沈寒川。日光下,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们俩,都有娘了。”他说。
沈寒川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怀里那个布包接过来,自己抱着。江晚棠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你抱了一路了。”沈寒川说,“我来。”
江晚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他没有推辞,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沈寒川接过来,抱在怀里。布包很轻,轻得像一捧灰。他抱着它,走在官道上。江晚棠走在他旁边,红衣被风吹得翻动。
两个人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