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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无间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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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快要灭了。
沈寒川跪在铁栅栏外面,手穿过栅栏,握着姜氏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掌心有一层厚茧,像是常年攥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她的那双眼睛睁着,灰白的眼珠朝着他的方向,但什么都看不见。
“川儿。”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长高了。”
沈寒川的喉咙发紧。
十一年了。
他七岁那年被塞进密道,此后就再没见过她。
他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的手很暖,把他塞进密道的时候,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推了一下。
“别回头。”她说。
“娘……”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我带你出去。”
姜氏的手攥紧了他的手指。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寒川站起来,用铜钥匙打开铁栅栏上的锁。
锁很旧,齿口生了锈,拧了两下才拧动。铁栅栏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他走进去,蹲在姜氏面前。
她身上那件灰布衣裳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手肘处破了两个洞。
膝盖上搭着那件红斗篷,蜀锦的料子,绣着棠花纹样。斗篷很旧了,颜色褪得发暗,但花瓣的纹路还能看清。
沈寒川伸手碰了碰那件斗篷。姜氏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你爹的。”她说,“他给我种的棠花。我没带走。就带了这件斗篷。”
沈寒川没有说话。他把斗篷从她膝上拿起来,抖了抖,披在她肩上。
然后他蹲下身,把她背起来。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他背着她在甬道里走,江晚棠站在甬道口,看见他出来,让开了路。
“外面天亮了。”江晚棠说。
沈寒川点了点头,背着姜氏走上石阶。石阶很窄,他走得很慢,一手扶着墙,一手托着背上的人。江晚棠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短笛,替他们照着路。
石阶尽头是书房。
暗门开着,日光从正堂的窗格里照进来,照在石阶口。沈寒川背着姜氏走出暗门,把她放在正堂的椅子上。
陈仲甫已经不在了。桌上那壶凉茶还在,但人走了。铜钥匙留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去自首。”江晚棠拿起来看了一眼,念出声,“顾长卿的旧部,我认得。我去武林盟,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指出来。你不用找我。”
沈寒川没有看那张纸。
他蹲在姜氏面前,把她肩上的斗篷拢了拢。
姜氏坐在椅子上,灰白的眼睛朝着窗外的方向。
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川儿。”她开口,声音还是很哑,“外面有棠花吗?”
“有。”沈寒川说,“棠溪有。漫山遍野都是。”
姜氏的手指动了动,攥住了膝上的斗篷边角。
“你爹种的。”她说,“他在总坛种了一院子。春天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白的。他说棠花好看,要我天天看。”
沈寒川蹲在她面前,听她说话。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了,嗓子不适应。
但她一直在说。
说沈渊种棠花,说总坛后山的溪水,说他小时候抓周抓了一把剑。她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发不出声了,才停下来。
江晚棠站在正堂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他偏过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花落了一地,没人扫。
他忽然想起他娘。沈晚棠。她也中过毒,也一个人待了很多年。她没有等到他。他没见过她最后一面。他只知道她死在一座山神庙里,是沈寒川告诉他的。她说她算好了自己什么时候死。她让他停了取血。她死了。
他攥紧了短笛,指节发白。
“沈寒川。”他开口。
沈寒川偏头看他。
“你娘需要休息。”江晚棠说,“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她眼睛看不见,得请个大夫。”
沈寒川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姜氏背起来。江晚棠走到前面,推开正堂的门。
院子里日光很好,槐花落了一地。两人出了陈宅,沿着槐树巷往外走。
巷口那两排老槐还在,枝叶遮了大半天。街上有人经过,看见一个白衣年轻人背着一个花白头发的女人,后面跟着一个红衣年轻人,都侧目看了一眼。
两人找了间客栈住下来。沈寒川把姜氏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姜氏躺在床上,手还攥着那件红斗篷的边角。她的眼睛闭着,但呼吸很浅,没有睡着。沈寒川坐在床边,看着她。江晚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去请大夫。”他说。
沈寒川点了点头。江晚棠转身出了客栈。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带着一个老大夫回来了。老大夫给姜氏把了脉,翻了翻她的眼皮,又问了几个问题。姜氏答得很慢,嗓子哑得厉害。老大夫把完脉,走到外间,压低声音跟江晚棠和沈寒川说。
“眼睛是瞎了。应该是常年不见光,加上营养不良。治不好了。但身子还能养。她没什么大病,就是亏空得太厉害。吃好点,多晒太阳,还能撑几年。”
沈寒川站在外间,听着。江晚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老大夫开了几副补药,收了银子走了。江晚棠把药方收好,出门去抓药。沈寒川回到床边,坐下来。
姜氏的手在被子外面摸索着。沈寒川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一下,又一下。
“川儿。”
“嗯。”
“那个红衣的,是谁?”
沈寒川沉默了一息。
“我的人。”他说。
姜氏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弯了弯,攥住了他的手。她的嘴角也弯了弯,像是笑了。
“好。”她说,“好。”
江晚棠抓药回来,在客栈的灶房里煎了药,端到房间里。沈寒川接过碗,一勺一勺喂给姜氏。姜氏喝得很慢,喝两口歇一歇。喝完之后,她躺下睡着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脸上的血色也多了一点。
沈寒川坐在床边,看着她睡。江晚棠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攥着短笛。暮色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寒川。”江晚棠开口。
沈寒川偏头看他。
“你娘找到了。”江晚棠说,“我娘还在清河县。”
沈寒川看着他。暮色里,江晚棠的脸被映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但眼底是沉的。
“明天我去清河县。”江晚棠说,“把我娘接回来。葬在棠溪。和我爹一起。”
沈寒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
江晚棠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留下来照顾你娘。”他说,“她刚出来,离不开人。我去接我娘。接完就回来。”
沈寒川看着他。
“几天?”
“三天。”江晚棠说,“清河县不远。来回三天。”
沈寒川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他说,“三天不回来,我去找你。”
江晚棠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但眼底的东西松了。
“行。”他说。
第二天一早,江晚棠出了客栈,翻身上马。红衣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动,马蹄声得得地响在青石板上。
沈寒川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