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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陈仲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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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棠溪,往北走。
晨雾还没散尽,山坳里白茫茫一片,村口的老棠树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江晚棠骑在枣红马上,红衣被雾洇得发暗,手里攥着缰绳,没怎么说话。
沈寒川并辔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
江晚棠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眼下那圈青淡了,但眼底还是沉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雾散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暖融融的。江晚棠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萧正源说,接应你娘的人姓陈。瘦高个,灰布长衫,旧毡帽。”他说,“陈仲甫在城隍庙里穿的就是灰布长衫,戴的就是旧毡帽。他走的时候,步伐稳当,是练家子。萧正源记得的,就是他。”
沈寒川攥着缰绳。
“陈仲甫当年接应了你娘。”江晚棠说,“他把你娘带到了一个地方。然后顾长卿的人抓住了她。陈仲甫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他为什么告诉我无间狱的入口?”沈寒川问。
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无间狱是他修的。”他说,“顾长卿让他修的秘密地牢。他知道里面关了什么人,知道怎么进去。他告诉你入口,是想让你找到你娘。但他漏了最关键的一步——他没说无间狱在哪里。”
沈寒川偏头看他。
“他在城隍庙里跟我们说,顾长卿在陈宅底下修了一条密道,通往无间狱。密道入口在书房。”江晚棠说,“但他没说陈宅在哪里。城北槐树巷的陈宅,是他自己的宅子。他跑了,宅子还在。密道入口就在那间宅子的书房里。”
沈寒川明白了。
“他故意漏了这一条。”他说,“让我们去找他。”
“对。”江晚棠说,“他手里攥着你娘的下落。他知道我们会回头找他。他在等。”
两个人继续赶路。第二天傍晚,到了河间府城外的小镇。两人在客栈歇脚,江晚棠坐在桌边,把那份名单摊在桌上,翻到“姜氏”那一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陈仲甫这个人,我查了他十年。”他说,“他是顾长卿的幕僚,管的是阴私事。江家的布防图是他画的,棠烬的毒引是他配的。但他不是顾长卿的走狗。他做这些事,是因为他信顾长卿。”
沈寒川端着碗,看着他。
“顾长卿跟他说,江家通敌,名单上的人都是卖国贼。他信了。”江晚棠说,“后来他发现江家是清白的,但他已经做了。做了就回不了头。他在城隍庙里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他后悔了。”
“后悔不能赎罪。”沈寒川说。
“对。”江晚棠合上名单,“但他告诉你无间狱的入口,是想赎。他漏了陈宅的地址,是想让你去找他。他手里有你娘的下落,他想用这个换什么。”
“换什么?”
江晚棠看着他,日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他脸上。
“换一个说话的机会。”他说,“他想告诉你娘的事。他憋了十一年,没人可说。顾长卿死了,顾青崖自首了。他手里攥着你娘的下落,但没人问过他。你是唯一一个会问的人。”
沈寒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问。”他说。
第二天一早,两人进了河间府城。城北槐树巷,巷口那两排老槐还在,枝叶遮了大半天。两人在巷口停下来,江晚棠看了看巷子深处。那间宅子还在,门虚掩着,门板上没有锁。
“他回来了。”江晚棠说。
沈寒川按了按剑柄。两个人走进巷子,推开门。宅子不大,一进院落,正堂三间,厢房两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探过墙头。地上落了一层槐花,没人扫。正堂的门开着,里面有个人影。
陈仲甫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灰布长衫,旧毡帽放在桌上。他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他看见沈寒川和江晚棠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你们来了。”他说。
江晚棠站在正堂门口,黑衣被日光照得发暗,手里攥着短笛。沈寒川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
“陈仲甫。”江晚棠说,“你漏了一条。”
陈仲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会回来。”他说,“我故意漏的。无间狱的入口告诉你们了,但陈宅的地址没说。你们要找你娘,就得回来问我。”
“为什么?”沈寒川开口。
陈仲甫偏头看他。日光从正堂的窗格里斜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密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他看了沈寒川很久。
“你娘叫姜氏。”他说,“魔教教主沈渊的妻子。十一年前,总坛被围剿,她带着你逃出来。我接应了她。”
沈寒川站在正堂里,没有说话。
“我把她带到了青崖。”陈仲甫说,“青崖山下有一座庄子,是顾长卿的产业。我本来想把她藏在那里,等风头过了再送她走。但顾长卿的人比她先到。他们抓了她,关进了无间狱。”
他顿了顿:“我救不了她。我那时候还在替顾长卿做事。我画了江家的布防图,配了棠烬的毒引。我手上沾的血,比顾青崖还多。”
沈寒川看着他。
“你娘被关了十一年。”陈仲甫说,“无间狱在陈宅底下。密道入口在书房。你从书房进去,走到底,有一道铁门。铁门后面就是无间狱。”
他站起来,走到正堂左侧的书架前,按了一下某块砖。墙上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延伸,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入口在这里。”陈仲甫说,“密道很长,走到底就是无间狱。你娘在第三间牢房。门上有锁,钥匙在我这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你拿去吧。”他说,“我留着没用了。”
沈寒川走到桌前,拿起那把钥匙。铜钥匙很旧,齿口磨得发亮。他攥在手里,偏头看了江晚棠一眼。江晚棠点了点头。
“走吧。”沈寒川说。
两个人往暗门走。走到暗门口的时候,陈仲甫忽然开口。
“沈寒川。”
沈寒川停住。
“你娘的眼睛看不见了。”陈仲甫说,“她在无间狱里关了十一年。里面的灯油早就烧干了,她一直在黑里坐着。你进去的时候,叫她一声。她听见你的声音,会知道的。”
沈寒川站在暗门口,背对着他。他沉默了一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因为我不想活了。”陈仲甫说,“我做了那些事,活到今天,够了。你娘的事,是我最后能还的。你把她接出来,好好养她。她这辈子,太苦了。”
沈寒川没有回头。他迈步走进暗门,江晚棠跟在他身后。石阶往下延伸,越来越暗,越来越窄。身后传来陈仲甫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寒川,你娘叫姜晚。她也和我一样,很喜欢棠花。你爹给她种了一院子。她给你取名叫川,因为她说过,川和棠,是一对。”
声音消失了。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沈寒川用铜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铁栅栏的牢房。甬道尽头有一盏油灯,火苗很小,摇摇晃晃的。
他沿着甬道往里走,一间一间看过去。牢房都是空的,铁栅栏上锈迹斑斑。
走到第三间,他停下来。
铁栅栏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衣裳,缩在角落里,膝盖上搭着一件褪了色的红斗篷。
沈寒川站在铁栅栏外,看着她。他攥着钥匙的手在发抖。
“娘。”他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没有动。她的眼睛还是闭着,但手指动了一下,攥住了膝上那件红斗篷。
“娘。”沈寒川又叫了一声。
女人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的眼珠是灰白的,看不见光。但她的头偏过来,朝着沈寒川的方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川儿?”
沈寒川的膝盖一软,跪在了铁栅栏外面。他伸手穿过栅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但攥住他的时候,很紧。
“娘。”他说,“我来接你了。”
江晚棠站在甬道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近,只是靠着墙站着,手里攥着短笛。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出沈寒川跪在铁栅栏外的背影,照出那个女人灰白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还有那一件褪了色的红斗篷。
他偏过头,看着甬道尽头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洞洞的石头墙。但他忽然想起他娘。
沈晚棠。她也中过毒,也一个人待了很多年。
她没有等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