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不渡》矽臆

11、第 11 章 名单

　　陈仲甫站在老槐树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他看了看江晚棠，又看了看沈寒川，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片碎光上。

　　“你想从哪里听起？”他问。

　　“从头。”江晚棠说，“顾长卿什么时候开始和魔教往来，你什么时候替他做事，名单上的人都是谁。一个不落。”

　　陈仲甫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槐树下面的石凳边，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哪里都在疼。他把那个空布包放在膝上，手指摩挲着布面，开口。

　　“二十一年前。”他说，“顾长卿刚坐上武林盟主的位置。他师父死得早，留下的人脉和旧账都攥在他手里。其中有一样东西，是前任盟主和魔教之间的往来账册。顾长卿本来想销毁，但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记的人太多了。正道几个大门派，朝中几个大员，都在上面。他动了心思。”

　　江晚棠站在偏院门口，听着。

　　“他让我接管那本账册。”陈仲甫说，“他说这些人是把柄，攥在手里，以后用得上。我替他管了五年，把账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查清楚，分门别类。谁有实权，谁有把柄，谁可以被拿捏，谁只能哄着。查完之后，我列了一份名单，就是后来江明远找到的那份。”

　　他偏过头来，看着江晚棠。“江明远手里那份名单，是我做的。但我做的比他那份更全。他那份只记了正道和魔教之间的往来，我这份还记了朝中的。”

　　江晚棠从怀中取出那份布包，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比江明远那份多出一倍不止。他扫了几行，看见几个眼熟的名字。有些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些是朝中官员。名字后面标注着联络方式和暗语，还有一栏备注，写着“已故”“在逃”“可用”等字样。

　　“顾长卿死后，”江晚棠问，“这些人怎么办？”

　　“有些人跑了，有些人藏了，有些人还在。”陈仲甫说，“我藏了十一年，手里攥着这份名单。顾青崖不敢动我，因为他爹的旧部都在名单上，我死了，名单公开，他爹的名声就保不住了。他也一样。”

　　他顿了顿：“但顾青崖自首了。他不在乎了。所以我得跑。”

　　江晚棠翻到最后一页。顾青崖的名字在最后一行，旁边注着“已自首”。他合上名单，看着陈仲甫。

　　“你画了江家的布防图。”他说。

　　陈仲甫点了点头。

　　“你选了灭门的时机。”

　　“对。”

　　“江家三十七口。你手上沾了一半的血。”

　　陈仲甫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布包。日光从槐树间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在做大事。”他说，“顾长卿说江家通敌，说名单上的人都是卖国贼。我信了。后来我发现江家是清白的，名单上的人也不是卖国贼。但我已经做了。做了就回不了头。”

　　他抬起头来，看着江晚棠。“你杀我吧。名单给你了，我没什么用了。”

　　江晚棠看着他，没有动手。他偏头看了沈寒川一眼。沈寒川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

　　“我不杀你。”江晚棠说，“我说了放你走。”

　　陈仲甫愣了一下。

　　“但你走之前，”江晚棠说，“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说清楚。谁还在，谁跑了，谁手里还有东西。说完，你走。”

　　陈仲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从江晚棠手里接过那份名单，一页一页翻过去，一个一个名字讲。讲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光从槐树东边移到了西边，偏院里的影子换了方向。

　　江晚棠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沈寒川站在旁边，也听着。他把陈仲甫说的关键名字记在心里。有几个名字他听过——朝中的，江湖上的，和清风剑派有往来的。其中有一个名字，他特别留了意。

　　姜。姜氏。备注栏里写着“失踪，疑在无间狱”。

　　他攥紧了剑柄。

　　陈仲甫讲完最后一个名字，把名单合上，递还给江晚棠。他站起来，把布包夹在腋下，往偏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

　　“你娘叫沈晚棠。”他说，“顾青崖给她下了棠烬。但毒引是顾长卿让我配的。配方是我调的。”

　　江晚棠站在槐树下，看着他。

　　“我欠你一条命。”陈仲甫说，“但我不配还。你放我走，我也不会有好下场。名单上的人知道我漏了他们，不会放过我。”

　　他转过身，走出偏院。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城隍庙外的巷子里。偏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日光斜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晚棠站在槐树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他翻到“姜氏”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偏头看沈寒川。

　　“沈寒川。”

　　“嗯。”

　　“你娘可能真的在无间狱。”

　　沈寒川走到他身边，接过名单。他低头看那一行字，指腹按在“姜氏”两个字上，停了很久。日光从槐树间漏下来，照在纸面上，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无间狱是什么？”他问。

　　“顾长卿的秘密地牢。”江晚棠说，“关押异己的地方。顾长卿死后，地牢被封了，但里面的人可能还在。”

　　沈寒川把名单收好，揣进怀中。他偏头看着城隍庙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

　　“去无间狱。”他说。

　　江晚棠看着他。

　　“先回棠溪。”江晚棠说，“把名单交给该交的人。陈仲甫跑了，消息传出去，名单上的人会跑。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沈寒川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偏院，穿过城隍庙的正殿，出了庙门。暮色从街巷那头压过来，把青石板路染成暗灰色。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槐树巷口的时候，江晚棠忽然停下来。

　　“沈寒川。”

　　“嗯。”

　　“你娘的事，等名单的事了了，我陪你去无间狱。”

　　沈寒川偏头看他。

　　“我娘的事你陪我查了。”江晚棠说，“你娘的事，我陪你。”

　　沈寒川看着他。暮色里，江晚棠的脸被最后一抹天光照得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沈寒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江晚棠没有挣开，反手扣紧了。两只手在暮色里交握着，很紧。

　　“好。”沈寒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