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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盐仓 ...

  •   两个人出了别院,往城东去。

      夜色沉沉,河间府的街巷空无一人。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又被风吹散。江晚棠走在前面,黑衣融入夜色,步伐轻而快。沈寒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巷口。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城东码头。盐仓在码头附近,几间破旧的仓房连成一排,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线昏黄,照出仓房前一片坑洼不平的空地。仓房里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江晚棠在巷口的暗处停下来,偏头看了看。

      “二十几个人。”他压低声音,“周奉在最里面那间。”

      沈寒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仓房有前后两排,前排堆着盐袋,后排是隔间。靠里的那间亮着灯,人影比其他几间密。周奉应该在那里。

      “你从正面?”沈寒川问。

      “笛音控住外面的人。”江晚棠说,“你从侧面的窗户翻进去,在里面放把火。不用真烧,做个样子。周奉怕火,见了火就慌。他一慌,外面的人就会乱。”

      “你一个人控二十几个?”

      “我控不了那么久。”江晚棠说,“所以你得快。我吹笛子,你进去放火,周奉一乱,他外面的人就没人指挥了。到时候我停下来,你从里面杀出来,前后夹击。”

      沈寒川看着他:“你的笛音能控多久?”

      “二十几个人,最多十息。”江晚棠说,“十息之内,你得把火点起来,把周奉逼出来。”

      沈寒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分头行动。江晚棠摸到仓房正面的暗处,短笛横在唇边。沈寒川绕到侧面,贴着墙根走,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他蹲在窗下,回头看了江晚棠的方向一眼。夜色里看不清人,但能看见一点红衣的边角在暗处晃了一下。

      笛声起来了。

      第一个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开夜色。仓房里的人动作一滞。沈寒川翻窗进去。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他快步穿过前排的盐袋堆,在角落里找到一堆麻布和干草。火折子掏出来,吹了两下,火星溅到麻布上。火光亮起来,浓烟滚滚。

      仓房里顿时乱了。有人喊“着火了”,有人往外跑,有人去够水桶。江晚棠的笛声停了。沈寒川从盐袋堆后面闪出来,霜华剑出鞘。周奉从最里面那间隔间冲出来,瘦长脸,四十来岁,眼睛里全是慌。他看见沈寒川,拔刀冲过来。但脚步虚浮,刀法散乱。沈寒川侧身避开第一刀,剑锋一挑,磕飞了他手里的刀。第二剑横扫,逼他退到墙角。

      “周奉。”江晚棠从正门走进来,黑衣被火光映得发红,手里攥着短笛,“顾长卿死了。顾青崖自首了。你替谁卖命?”

      周奉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看沈寒川的剑,又看看江晚棠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不重要。”江晚棠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平,“顾长卿的旧部,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清。你回去告诉剩下的人,要么收手,要么死。”

      周奉看着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我什么都说!”他的声音发颤,“顾长卿的旧部不止我们这一批。城北还有一个,领头的是顾长卿的幕僚,姓陈。他手里有一份名单,记着所有还活着的人。名单在他那里。”

      江晚棠低头看着他。

      “姓陈的在哪?”

      “城北,槐树巷。他平时不出门,但每个月初一十五会去城隍庙上香。后天是十五。”

      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告诉姓陈的。”他开口,“顾长卿死了,顾青崖自首了。他的名单,我要了。让他自己交出来。不交,我亲自去取。”

      周奉连连点头,磕了两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仓房里的人也跟着散了,火被扑灭,浓烟渐渐散去。沈寒川收剑入鞘,走到江晚棠身边。

      “城北槐树巷。”他说。

      “嗯。”江晚棠把短笛收回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姓陈的。顾长卿的幕僚。”

      “后天十五。去城隍庙堵他。”

      江晚棠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比我还急。”

      “速战速决。”沈寒川说,“你师父的令牌只能用一次。李渡绑了,周奉跑了,消息传出去,姓陈的会跑。”

      江晚棠点了点头。两个人出了盐仓,往城南走。夜色渐渐深了,街上连犬吠声都少了,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一轻一重,节奏分明。走了一段路,江晚棠忽然开口。

      “沈寒川。”

      “嗯。”

      “周奉说的那个姓陈的,我查过。”他说,“顾长卿身边有三个幕僚。两个死了,一个活着。活着的那个姓陈,叫陈仲甫。他当年给顾长卿出主意,让顾青崖去灭江家。江家的布防图,就是他画的。”

      沈寒川偏头看他。

      “我查了十年,查到了他的名字,但找不到他的人。”江晚棠说,“他藏了十一年。顾长卿死了之后,他还在藏。他手里有一份名单,记着所有和顾长卿有往来的人。那份名单比江明远那份更全。”

      他顿了顿:“我本来打算自己查。但顾青崖自首之后,他应该知道藏不住了。周奉说他在城北,应该是真的。”

      沈寒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江晚棠的手。江晚棠没有挣开,反手扣紧了。两只手在夜风里交握着,很紧。

      “后天去城隍庙。”沈寒川说。

      “嗯。”

      两个人回到城南的客栈。江晚棠进了自己那间房,沈寒川也进了隔壁。门关上之后,沈寒川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有脚步声,走了一个来回,又停了。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坐在了床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敲了两下。

      隔壁静了一息,然后响起两下敲击声,是从墙那边传来的。沈寒川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回身躺下。他没有睡,但也没有再想什么。就那么躺着,等到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第二天,两人在客栈里待了一整天。江晚棠把周奉说的话反复捋了几遍,又把陈仲甫的底细跟沈寒川说了个透。陈仲甫当年是顾长卿的智囊,专管阴私事。江家的布防图是他画的,灭门的时机是他选的,善后的路子是他铺的。顾长卿死了,他本该跟着倒,但他手里攥着那份名单,谁动他谁就得掂量掂量。

      “他手里有名单,所以没人敢动他。”江晚棠说,“但他也不敢动。名单交出去,他就没命了。所以他藏了十一年。”

      “他为什么藏了十一年?”沈寒川问。

      “因为顾青崖还在。”江晚棠说,“顾青崖是顾长卿的儿子,他替顾长卿做了那些事,陈仲甫手里有他的把柄。顾青崖不动陈仲甫,是因为陈仲甫手里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动了他,名单公开,顾青崖就完了。”

      “现在顾青崖自首了。”

      “对。”江晚棠说,“顾青崖自首了,陈仲甫手里最大的把柄没了。他现在只剩两条路——交名单,或者跑。周奉说他在城北,说明他还没跑。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找他。”江晚棠说,“他手里有名单,他觉得自己还有价值。他想谈条件。”

      沈寒川想了想。

      “后天去城隍庙。”他说,“他上香的时候,身边不会带太多人。我们堵住他,让他交名单。”

      江晚棠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客栈,往城北去。槐树巷在城北的一条僻静街道上,巷口种着两排老槐,枝叶遮了大半天。两人在巷口对面的茶棚坐下来,要了两碗茶,等着。

      日头渐渐升高。巷子里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经过。江晚棠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巷口,一直没有移开。沈寒川坐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快到午时的时候,巷子里走出来一个人。中年,瘦高个,穿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一看就是练家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像是香烛之类的东西。

      江晚棠放下茶碗。

      “陈仲甫。”他说。

      沈寒川站起来。两个人远远地跟着那人,穿过两条街巷,到了城北的城隍庙。庙不大,香火冷清,只有几个老妇人在殿前烧纸。陈仲甫进了正殿,在城隍像前上了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往殿后的偏院走。

      江晚棠和沈寒川跟上去。偏院里没有人,只有一棵老槐树和几间空房。陈仲甫走到树下,停下来,转过身。他看着江晚棠和沈寒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来了。”他说。

      江晚棠站在偏院门口,黑衣被日光照得发暗,手里攥着短笛。他往前走了一步。

      “陈仲甫。”他说,“名单在哪?”

      陈仲甫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他举在身前,没有递出去。

      “你想要这个。”他说,“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陈仲甫看着他,目光很平。

      “放我一条命。”他说,“名单给你,你让我走。我离开河间府,再也不回来。”

      江晚棠看着他。日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你画了江家的布防图。”江晚棠开口,声音很平,“你选了灭门的时机。你铺了善后的路子。江家三十七口,你手上沾了一半的血。”

      陈仲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名单给我。”江晚棠说,“我不杀你。但你要走,得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说清楚。谁还在,谁跑了,谁手里还有东西。说完,你走。”

      陈仲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把布包递过来。江晚棠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比江明远那份更全。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名字。顾青崖。名字后面用朱笔圈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已自首。

      江晚棠把名单收好,揣进怀中。他偏头看了沈寒川一眼。沈寒川收剑入鞘,退后一步。

      “走吧。”江晚棠说,“你说清楚,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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