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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无论怎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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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窗外雨丝粗得像银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密集的雨点砸在星星点点锈斑的防盗窗上、噼里啪啦响作一团。厚重雨雾糊住视线,不远处酒店的招牌亮字模糊成一团光晕。
房间的空调刚开不久,坐在推开窗的桌边、空气又闷又潮。手中明灭的观点再也不能使得他平静下来、反倒被反呛地咳嗽两声,心脏加快了跳动。
想起教练刚才在拿房卡的时候跟他吐槽楚嘉宥算是把他看的像眼珠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小孩。沈柏没有附和,只是平静的问从安枰到芫口要多久。
两个小时。
背后的另一张床上躺着武教练,他手上也夹着一支烟、不紧不慢地啜两口。手机大声外放着抖音短视频、充斥着整个房间。声音不受控制地往沈柏耳朵里挤,沈柏太阳穴突突跳,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药盒。
原本沈柏准备自费在开一间房,他应该能撑到楚嘉宥到的时候。但武教练坚持帮楚嘉宥看护一阵他。沈柏在车上已经服用了小剂量喹硫平,脑子里本就想蒙了层雾气。武教练洪亮的嗓音震的沈柏脑袋隐隐作痛,当下就没辩驳的念头。只希望透明门外雨快点停.....或者早点讲到楚嘉宥。
沈柏努力集中注意力回想楚嘉宥的脸,真奇怪,他回来南城安枰下雨的天数也不算少,但自己的病症却减轻了很多。一开始沈柏的睡眠质量一如既往的差,以至于他能很轻易地听到楚嘉宥起夜推门来看自己的动静。楚嘉宥会把房间的窗帘轻轻拉严实、顺带调整空调温度、捻一下被子,然后离开。
沈柏长时间睡眠是不习惯房间里没有光的,但在寂静漆黑的环境中沈柏想,现在楚嘉宥就在自己房间的对面呢。他说会管自己的,楚嘉宥说话一向作数。
久而久之,沈柏入睡前总会想到自己的对门就住着楚嘉宥。睡眠也在不自觉中恢复到曾经吃出耐药性都没能达成的正常规律状态。
沈柏这段时间时常觉得自己过的很幸福,可以享受让自己放松的烘焙过程、还有品鉴自己手艺的‘忠实粉丝’.....这一切的来源似乎缘于一个集中点,可以说楚嘉宥的存在、让他觉得很安心。沈柏时常想,明明都是没有被好好爱过的小孩,楚嘉宥为什么那么会照顾人呢?沈柏没有问出口,因为楚嘉宥总是对他所做的一切很感激、眼睛亮闪闪地说有你真好。这时候沈柏心中也会盈出乐滋滋的喜悦、蔓延至脸上,楚嘉宥又会呆呆地看着他说你你笑起来真好看。
屋内潮气攀升,意识随着窗外不间断的大雨逐渐模糊。沈柏面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血腥的断/肢和涣散的瞳孔在脑海中闪回,附带上笑容中满是恶意、却怎么都想不到名字的脸。耳边是心脏鼓点般的跳动声,沈柏颤抖着手指,打火机却怎么都对不准烟支端头。
窗外暴雨如注,砸在已经裂开细缝的焊接处,雨水迸溅屋内。眸光闪动间,指腹蹭上生锈裂缝。殷红的血丝登时渗出来,颜色又被不间断的暴雨冲淡。那些令人心惊的不堪回忆硬生生被意志隔断,钻心的痛感使得头皮发麻,沈柏终于在切实的疼痛中找回了令他感到安全的理智。
武教练手中的香烟燃尽,注意到沈柏那头的动静。
“怎么一直在点火啊?”听到打火机间断的按动声,武教练把烟嘴随意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床上的手机还在外放着某国外贸封锁的阴谋全分析,他还好心意地捎上了自己的打火机:“咳咳,你这年轻也不能乱抽啊。今天我盯着你两包烟下去了,考试放轻松点....”
“你这打火机点不着吗?用我的火机点吧。好了,点着了。这根抽完可不能在抽了,你这种抽法真的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到丧事了呢。今天路滑你好朋友楚嘉宥同学呢还在路上,大概还有半个钟头才能到呢,等他来保准说你,我记得那小子最受不了烟味了,我教他那会还是冬天,下车抽完烟坐回车里还被他说了一嘴呢,感冒鼻子还这么灵....这事我记得可明白了,因为第二天我被他传染就发热了,工伤啊工伤.....”武教练絮叨着走到沈柏身边,看着沈柏一直坐在窗户旁边抽烟看雨,刚才还伸出手去接屋外的雨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文艺电影嘞。
虽然沈柏是他活到这个岁数面对驾考表现地最紧张的学生,不过既然是自己的学员,无论沈柏为什么面对驾考这么紧张,武教练都觉得自己有义务帮沈柏缓解下心情。
武教练讲笑话一直是一把好手——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大家于情于理都会笑两声。
所以遇到无动于衷一声不吭的沈柏,武教练感到很奇怪,定睛一看,沈柏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竟然在内置不锈钢窗户凸起的裂缝处来回摩挲,如果自己没看错,在暴雨冲刷下沈柏的手流血了!
武教练上前一把抓起沈柏的右手,沈柏手指头白的发皱、在突起的铁锈边缘反复划拉后皮肉翻卷开裂,轻轻被挤压鲜血就往外冒。沈柏的手指头已经血肉模糊,眼皮耷拉着像是很困、又不时露出痛苦的神色。武教练摇晃他的肩膀,沈柏身体就像软面条一样随着他的力道无意识的摇晃。
鲜血从指尖坠下,洇开。在武教练想到先给沈柏止血的刹那,沈柏猛然地伸手推开他。
手上的血被沈柏蹭的到处都是,沈柏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发出毫无体面的痛苦嚎叫。武教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惊胆颤,捂着心口后退两步,脸上也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终于,他咬紧牙关强硬镇静下来拿起手机,手抖的像筛糠、连推出抖音界面都按了好几次。终于是拨打上了120的电话。
于是,搭乘穿梭在暴雨中网约车的楚嘉宥收到了临时改地址的电话。
车窗外暴雨如注,楚嘉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担心着翻车一边请求司机加快车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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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嘉宥赶到医院的时候快速下了车,连伞都来不及撑开,迎着豆大的雨点就冲进了医院。还因为踉跄被护士关心了一句小心。
等赶到急诊留观室的时候,双手合十嘴里还在神乎乎念叨什么的武教练最惹眼。武教练转眼看见他来了,忙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哎呀祖宗你可来了,你都不知道我刚才那阵被吓得....哎呦喂,真是心脏病都要犯了!你...哦呦我可真算体会到了,我以后再也不打趣你了。没想到你这好朋友真是个宝贝,好端端坐在哪里没想到人都要碎了!”
楚嘉宥顾不上武教练的念叨,走到沈柏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沈柏左手手指。
沈柏在车上被打了一针镇定,现在人还迷糊。右手受伤的手指已经被包扎过了,沈柏像是感受到疼痛、眉头皱的很紧。整张脸毫无血色,说不出的憔悴。
楚嘉宥心中酸胀,指尖轻轻地抚上沈柏的眉头,随即手掌贴上沈柏的脸。眼眶中潮气翻涌,只好咬紧牙关,不该哭、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旁观的护士长开口:“你是他朋友对吧?患者过一个小时去打破伤风,你到时候记得去一楼急诊科室的窗□□个费。”
楚嘉宥点头,护士长负责沈柏站起身:“那行,你坐着陪他吧。有事再去护士站找护士,有值班的。”
护士长转头看到武教练、这个健谈的男人,要不是患者刚才那阵对噪音反应太过剧烈,其实他俩年纪相仿还有挺多家长里短闲聊:“现在的小年轻啊,在心里头都有点小毛小病。长得好看的更严重,就像这小孩、长得多俊呐,刚送来时候浑身烟味。骇人呢。他们这些小年轻啊,和人的交往把握不好度心里疑惑事还多,到最后都是烦扰自己啊。不像我们这个年纪,看得开,有话就说开,解决不了的矛盾也不硌心里折腾自个,和旁人说道个两三次就翻篇。”
武教练附和点头,惊惧过后难得看到他冷静哲学的一面:“说的对,不过成长是个过程。这些小孩什么都好,就是年纪轻。不过年纪大有什么好称道的,人总要变老的。我们这个年纪来说,平平淡淡就是真嘛!我还羡慕他们嘞。”
男人说话多少有点油嘴滑舌的成分,护士长笑到:“你啊,说的对。这话我也常对我女儿说嘞,有个幸福的家庭让我早日抱上孙子这多好啊!可惜她啊....唉,反正她有自己的追求,我也就她这一个宝贝,不强求其他啦。”
武教练:“对的,小孩幸福就好啦。”
楚嘉宥让沈柏靠在自己的肩头,冰凉的雨水从头发上滑落到眼睛里。楚嘉宥刚抬手去擦眼睛,一双温热的手就附上脸颊。
沈柏再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怎么淋雨了?”
倏忽之间,楚嘉宥心口猛地一缩,原本残存些许的伤感情绪都被突如其来的心悸冲散。原本正常的心跳陡然提速、像是要撞破胸膛。全身血液逆流,脸庞涌上热意。
武教练看到沈柏醒了,一个箭步冲过来:“哎呦祖宗你可醒了,哎呦喂你现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那阵吓死我了。”
沈柏面白如纸:“好多了,谢谢教练。”
武教练:“哦呦你没事就好,你都不知道刚救护车还没来那会,你......”
注意到沈柏褶皱的眉头,楚嘉宥提醒:“小点声。”意识到自己语气太生硬,楚嘉宥缓过劲来补了一句:“他经不起刺激。”
“噢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不在这闹了。明天早上还有考试,”武教练转头看向楚嘉宥:“你在交管上帮他取消了吧,过了十二点取消不了的。他这情况你让他歇两天,再到驾校场地练练。”
楚嘉宥坐两小时车还淋了雨、脸上的憔悴不比沈柏轻多少。他点头,扯出一个笑:“辛苦教练了。”
“辛苦谈不上,你给的两包烟是没白拿。”武教练摆摆手,头也没回地走了。
一个年轻的护士拿着两条干毛巾过来,笑说是护士长吩咐的。
楚嘉宥致谢后接过毛巾,善良的白衣天使本提议帮他擦两下,楚嘉宥还没开口,沈柏:“没事,我帮他擦吧。辛苦了。”
护士又哈哈笑两声,说不辛苦。然后对楚嘉宥说,你这热心的朋友真好看,还有娟姐说要你们记得过一个小时去打破伤风。
楚嘉宥说了两句好话,护士姐姐高兴地回去值班了。
沈柏接过楚嘉宥手中的毛巾,从位置上站起来。楚嘉宥转身刚想去扶他,干燥的毛巾轻柔地敷上睫毛。
沈柏弯腰,把楚嘉宥整张脸擦干净了又去给他擦头发。边擦边问:“外头还在下雨吗?”
楚嘉宥“嗯”了一声,一点异样的感觉搁在心里头,想又想不明白。只是轻轻的反抓住沈柏的手腕:“你现在头还晕吗?”
“还是有点晕,不过药效现在上来了,我今天应该不会犯病伤人了。”
“你哪有伤人,你都是伤害自己。”想起赶来医院的路上武教练给他发的那些信息,楚嘉宥心中的酸水又往外冒、刺激的眼眶都发胀:“你要快点好起来,你看你的手...那么漂亮的一双手....”
沈柏想,他之前在京北病情更严重的时候,手臂上都是深浅不一的划痕。同样很珍爱他皮囊的还有宁书砚,有段时间两人一见面宁书砚就拉着他的手给他涂祛疤膏。按宁书砚的话讲,还好沈柏不是留疤体制、真是老天开眼。沈柏那会就想,老天开哪门子眼呢,贫富贵贱活在这世界上都不能顺意。宁书砚还把网罗来的各种药膏写了说明、并监督沈柏每天都要涂。
于是当下沈柏有点庆幸当初听话涂上那些药膏消了疤,又有点遗憾。他可能是想吓一吓楚嘉宥吧,毕竟每次贫嘴都斗不过他。
沈柏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就几周前,咬你那次。”手上毛巾的方向转了个调:“好了伤疤忘了疼。”
楚嘉宥:“你还别说,我人生中第一次打破伤风呢。你以后闲得慌能写本《狂人日记》了。”
“我是封建礼教坚定反对者,不吃人。”沈柏笑到:“不吃小孩。”
“你才小孩!”楚嘉宥嘻闹完才发现自己情绪太过亢奋了:“好了,反正我原谅你了,你今天也要打个破伤风呢,我俩扯平了。”
沈柏给他擦干脖子:“这可扯不平,你不能和一个病人扯平等啊。外套脱了手摊开。”楚嘉宥乖乖照做,听沈柏声音不大似是感慨:“除了你个傻子谁还会无怨无悔被我咬一口呢,不打我两拳泄气就不错了。”
“谁敢!”察觉到沈柏愈发低落的情绪,楚嘉宥:“哎呀你不要老是记挂这事,我们可是朋友啊。”沈柏的悲伤似乎也感染到自己,楚嘉宥握着的拳不由紧了紧、未曾察觉的泪花在眼眶里浮动着一层潋滟的碎银。
看着楚嘉宥亮晶晶水汪汪的杏眼,沈柏叹息一声、落寞道:“我俩分开可太久了,或许换个人真会揍我两拳,然后在知道我是精神病后跑掉了呢。唉,这年头谁都不愿意和精神病来往的...也是好事。”
楚嘉宥怔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沈柏的漆黑如墨的眼神中渐渐闪动着亮光,楚嘉宥看着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倒映的自己。活在别人眼中,第一次深切的感受到自己被需要的热切。
楚嘉宥:“我想好了,和你一起去京北。”楚嘉宥握住沈柏左手的四根手指,清秀的脸上荡漾出暖融融的笑意:“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想到京北,想到读书,再想起可以陪伴沈柏的未来。楚嘉宥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驱散被淋湿的寒冷,浑身都充满了名为期待的干劲。
不过,楚嘉宥转念一想,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呢。补充的急切和囊中羞涩的事实碰撞在一起,楚嘉宥脸颊泛红:“我还有一些存款,可能...不过你放心,等我考上大学后我会.....”
干燥的温暖环绕身边,没等楚嘉宥说完、沈柏轻轻抱住了他:“好。”
“你会一直照顾我的吧?”肩膀处人还在用小心翼翼的语气提问。
“当然。”楚嘉宥笑着也轻轻回抱住沈柏。
像是两只长久独行经历风雨的小动物,终于确认了对方是自己的同类。
从此前行的道路上,无论怎样的风雨中彼此依偎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