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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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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到底是审讯室,哪怕多了些花花绿绿的布置,摆上了甜点咖啡,也不能当成甜品店——也没人会喜欢“公安主题”的甜品店。
付冼舟拎了两张椅子,放到沐之对面,示意闻熙甫一同坐下。在之后,一直没人开口,沉默到审讯室的地板都快生草了。
最先受不了的是沐之,他问付冼舟到底想问什么,却又说:“不过真问什么,我也不会说的。”
回应他的是付冼舟地反问:“你觉得我会问些什么?”
沐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认不认识王娇娇?和她关系怎么样?知不知道她杀人?”
付冼舟将双手摊在桌上,掌心朝上:“怎么办呢?这些问题我都不想问,我只想跟你好好聊一聊。就像之前那样,你有事来找我,跟我说说你的心里话。”
沐之不说话,他连头都没抬,可是他的肢体语言却表现出极度的不信任与抗拒。
付冼舟以己度人,换成是自己只会比沐之更警觉。所以他等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沐之的肩膀动了一下,虽然并不明显。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去托举另一个人的生命的。”付冼舟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一点点地说,“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家都在等一个结果,甚至可以说是渴求。他们希望哥哥在我外出的时候出事,这样之于我,之于他们,都是一种解脱。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冷血,但是有重病患者的家庭都或多或少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们治不好,基于感情,又无法放弃,只能往里头大把大把地投入金钱、精力和时间,若是有好转,他们会觉得,治下去是应该的,但是如果没有好转……”
甚至为此还欠了债,那更是会觉得雪上加霜。
大腿上覆上一只手,是闻熙甫。付冼舟微怔,将后面的话吞了下去。也是这一怔,让他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全。
付冼舟微垂下眼,想了想,继续说:“不过好在付家有钱,我有耐心,哥哥的情况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他的每一次对外反馈都可以说是好转,以至于哪怕他邀请我跟他一起去死,都是值得高兴的。”
这是两家人最大的“谈资”。付冼舟高考结束后的当天,也有可能是第二天,付冼山从厨房拿了把刀带进浴室,衣服都没脱,抱着刀蹲在装满水的浴缸里。付冼舟劝了很久,他都不愿意将刀交出来,直到他把刀尖指向付冼舟——
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付冼舟意识到,绑架案的幸存者们有着更深、更隐蔽的联系,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但所不表现出来,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付冼舟记得清楚,当他的手心握上刀刃的时候,哥哥松了拿刀的手。付冼舟接过刀,刀尖依旧指着自己,他问哥哥:“这样哥哥会觉得解脱吗?”
付冼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好像,如果他死了,对于哥哥来说,也是一件幸事。
刀刃划开皮肤的时候,付冼舟其实并没什么感觉,他留着力,没划太深,触及不到动脉,血止得也快。付冼山就那么看着自己。付冼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但也知道他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索性又划了一刀。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把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付冼舟将手放进水里——那是他进来前,付冼山就已经放好的水。
失血过多的反应循序渐进,付冼山就安静得蹲在水里,一双眸子又黑又亮,里头盛着纯真的茫然,像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付冼舟摸不透他的想法,靠着浴缸昏昏欲睡,血腥味萦绕鼻尖,说不上难闻,但绝对不好闻。
直到付冼舟眼睛都快闭上了,他听见付冼山从水里站起来的声音,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冰凉的物体贴在耳边,嘈杂地质问声在耳边乍响。付冼舟只抽得出一点力气回应,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声。
好在那头是付家的医院,专门记下了付冼舟的号码,只要这个电话一打过去,医院方就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那一刻,付冼舟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赌对了。付冼舟想伸手去抱抱他的哥哥,谢谢他没有放弃自己。失血过多带来的无力让付冼舟连眼睛都睁不开,更不用说抬手——付冼舟也不敢抬手,那把刀还在他手里。
然而这个念头过了没多久,手里的刀被拿走。付冼舟哪怕脑子再糊涂,也知道家里有几个人,他拼了命地睁开眼,想阻止付冼山——
湿润的铁锈味流进嘴里,付冼舟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他听见他的哥哥,用常年没发过声的嗓子,在他的耳边,轻声道:“这是唯一的水……不能给你吃食物。”
那是付冼舟第一次知道最后一批被绑架的人,曾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从他的哥哥口中,亲自体会了一遍。
那也是付冼舟第一次知道,为什么很长一段时间,付冼山都表现出对他的恨。
怎么能不恨呢?换成是谁,都会恨的吧。但是就像付家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孩子,哥哥也不会真正的恨自己。
就像王娇娇不会去恨崔成跃一样,他的哥哥……也无法做到去恨他的弟弟。
这件事以付家兄弟俩同时进医院结尾,付冼山下手更重,伤到了动脉,但是他掐着时间,医生来的又快,修养一段时间后,也没见有什么影响。唯有付冼舟知道,不是没有影响,只是那影响不能表露在明处。
事发之后,沐之的父母也曾来过,在看了兄弟俩的情况后,他们对自己的独子一改之前的态度,只希望他活着。
付冼舟摊开的手心微微蜷缩,在即将合上的那刻,他的手心里塞进另一个人的手掌。付冼舟不知道闻熙甫在干什么,趁沐之没注意,睨了他一眼,让他松开。后者装聋作哑扮瞎,看天看地看沐之,唯独没看到付冼舟的眼神。付冼舟也就随他去了。
“哥,别说了。”沐之哑着声音开了口。他大概也知道“付冼山拉着付冼舟一起死”这件事,对付冼舟本人来说并不是一件能被反复提起的事。
付冼舟依言闭上了嘴,沐之也没再开口。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连我跟哥哥都有接不住彼此的时候,仲歌又怎么能无条件得包容你呢?”
沐之的呼吸陡然急促。但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已经成了他的生存策略。
“你被救出来没多久就回了家,哥哥却在医院待了大半年。伯父伯母说你是幸运的,就连我也觉得,你是幸运的。至少你的体内干干净净,没有乱七八糟地药剂残留,会跑、会跳,能说话、能吃东西。这在幸存者中,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直到你问我,”付冼舟停顿了一下,“直到你问我,‘为什么爸妈还是觉得我不够好’。”
如果说付冼山从一开始就是谷底,他的情况再坏只剩下死亡,所以他的每一步都是好转,又有付冼舟这位“前车之鉴”,对于付冼山的每一点变化,周围人都欣然接受。反观沐之的情况是在山腰,但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山顶,而他的父母又没有任何“抵抗风险”的心理,所以当他暴露他的真实位置,又因为得不到及时治疗而一步步朝着山脚走去时,沐家长辈才会如临大敌以至口不择言。只是沐之也不是能“抗击风险”的人,不稳定的环境只会加速他往山脚冲。
“我劝你去找一个‘锚点’,让自己处于一个稳定得环境中。”付冼舟掀起眼皮,结束回忆,看着面前他一直以为不聪明的男人,“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找的是仲歌——”
“哥……”沐之声若蚊蝇。
付冼舟充耳不闻:“直到那天你喝醉酒,抱着我说,‘我对不起她,他有一个好妹妹’。”
“付哥……”沐之目露哀戚。
付冼舟恍若未闻:“我一直在想‘他’是谁,‘妹妹’又是谁的‘妹妹’。”
沐之一把抓住付冼舟的手,声音又急又利:“哥!”
付冼舟垂下眼,若有似无地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沐之像是被电到一般,迅速收回手,不好意思般低下头。
“可是哥,你就算真找到他又能怎样?”沐之似乎真的不理解,“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个消息我也知道,他们觉得是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娇娇说要请假,说要出去玩,我很高兴,但是怕跟她一起去会连累到她,只敢委托其他人给她打了一笔钱。我看着她收拾行李,去见了她哥哥,她陪他说了很多话,然后送她去机场,然后……他们说她死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涩,有些干,说两个字就哽一下,断断续续的,渐渐染了哭声:“怎么会死了呢?我跟我说她很好,给我拍了好多照,说要买礼物,还挑了颜色……她明明在旅游啊。哥,她跟我说,她玩的好开心啊,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她还想去,去其他地方。她想先把自己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然后,然后再带我们去。她说……”
“她说总有一天,我们也能出去玩。”
付冼舟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自己的手,以及被闻熙甫握着的那只。
后者这回倒是有了五感,任由他收回去。手中空下来的那刻,闻熙甫怅然若失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进而发问:“她是什么时候给你发这些消息的?”
沐之定定看着桌面,这回换成他装聋作哑了。
观察室的几人就现有的信息分析了一通,大致是之前查王娇娇的时候没找到她离开本市的记录,估计是只买票人没有走,这种情况下她能给沐之发消息,无非就两种,一是她把账号交给别人,二是她自己从网上找的图。
萨汀觉得是前者,罗舜觉得是后者。只是现有的资料太少,没有准确的定论,只能等拿了沐之的手机再说。
谁都没想过沐之会继续提供线索。
连闻熙甫也没有。
俱乐部成立七年,他们见过的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像沐之这种,并不是第一次见,也并不少见。表面上看他确实有在回答警方的提问,一问一答回答还很“积极”,实际上有用的东西不回答,回答的东西没有用。能从他嘴里撬出一星半点,几人已经很意外了。至于剩下的,他们有的是办法顺着摸下去。
付冼舟不这么认为。他见过很多“不开口”的人,包括不限于“不能开口”、“不敢开口”、“不会开口”、“开不了口”……到最后只有一类人不开口——死人。他们的工作不涉及对死人的审问,也没法医,想让死人开口,多少有些难度。
沐之,算是里面最好撬开嘴的。
他有情绪,会内疚,存在弱点,唯一麻烦的是他“幸存者”的身份。在这间审讯室里,这点麻烦还真不是麻烦。
审讯室的监控网络独立于市局,内部的所有监控都直接存在俱乐部的内网里,没有备份,只有一份,安全系数高到市局楼炸了,监控都不会泄出一丝一毫。
真泄露了,直接查俱乐部所有人。
“娇娇,她是死在市局的。”付冼舟说。
一瞬间,沐之瞪大了眼睛:“怎……”
付冼舟叹了口气:“目前推测是下毒。这个推测很不友好,在没有锁定毒物来源前,谁都可能是下手的那个人。”
这句话极具暗示性,沐之所能想到的有且只有一个答案。付冼舟也只需要他想到那个答案。
“她这两天都有联系我。”沐之低低道,“但是我没有带在身上……”
“那你……”闻熙甫刚说两个字,沐之抬起头,看着付冼舟。
很难说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有很多东西。闻熙甫下意识噤了声。
沐之张了张嘴,声音滞后了几秒才传到旁人的耳里:“付冼舟,我也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