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天下》行珠

16、琵琶涧 江

　　江边雾气缭绕，流水如云，岸边石块堆砌，林木若隐若现，好似天上人间。

　　船上的男人应当是船夫，可他的气质太过飘逸，一头乌发散下，一袭白衫更衬得他五官淡泊冷清。几人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确认。

　　倒是刘红袖抱着孩子，跃下马车，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踏步上了船。只听她道：“陈无愁，我们是来找芙蓉的，还劳烦你带我们过江。”

　　被唤作陈无愁的男人只是点点头，并未应声。

　　萧行歌和金钰见状，便知此人与刘红袖相识，于是也放下心来，牵着马上了船。

　　刘红袖抱着孩子，与陈无愁同坐在船头，只是一个专心致志划桨，另一个则是抱着孩子闭目养神。

　　萧行歌在船尾站着，看着眼前这一片青山绿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情甚是舒畅。金钰站在她身后，也是抬头，眼神却一直落在她腰侧的长玉剑。

　　再看到这把剑，他惊觉心里想的不是怎么利用她、怎么识破曹氏的诡计，而是突然很想问她一句，不孤单么？

　　地下城出来那日她昏厥之时，他将她抱在马上，探了她的脉象。

　　他以为自己探错了，以为是风太大手腕太凉，可他几次将指尖抚上她的手腕，而跳动的筋脉一遍一遍诉说着真相。

　　她竟然是断脉。

　　脑海中突然闪过许多画面，他控制不住，重新端详起眼前的人。

　　睡梦之中，她依旧紧抿着嘴唇，一脸的认真与不服输。

　　与鬼面鞭交锋，却从不使出以力为主的剑术；并肩相抗徐氏大刀时，她颤抖无力的手；地下城牢中阶梯上，堪堪使出却和他记忆中相去甚远的“斩楼兰”……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他以为的武林天才，甚至不是传言中一身绝学的龙骨山弟子。

　　然而她却是他们几人中，唯一回头，跑向通道那头的人。

　　于是他问出了口。

　　“一个人习武，不孤单吗？”

　　萧行歌看着眼前漫山遍野的青绿，只觉得这地方练起轻功定然酣畅无比。听到金钰的话，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头也不回道：“能习武，不是很幸福吗？况且我以前在龙骨山上，整日偷学点三脚猫功夫都要躲着我姑姑，那个时候日子不要太充实！”

　　金钰点点头，他突然觉得，他也许从未认识过眼前的萧行歌，连同一起许下誓言的梁靖之、凌香香。他心中所谓的天下苍生、正义大道，自他离开李叔后，几乎变成轻飘飘的云，抓不住、看不清。

　　他不确定萧行歌自己知不知道断脉一事，有些模糊不清的问道：“倘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习武，终究练不成什么……你会怎样？”

　　萧行歌闻言顿了顿，在山洞里被紫凤师姑告知断脉时，她心下本是有些失望的，可她转念就忘了，现下想来，其实和她以前不知道时，又能有什么差别？

　　她舒展眉头，笑嘻嘻道：“不怎样，一匹马有一匹马的拴法。况且我没什么远大目标，只是耍耍武功，在江湖上走来走去，便很合我心意。”

　　船行至江水中央，他们终于进入琵琶涧。四面青山环绕，沿水处石块如玉堆积，四处都是支流，汇集至最深处，皆是从山上倾泻而下的瀑布中开枝散叶而来。半空中仙气缭绕，涧中水汽飞舞，再有盈盈流水声，与鸟鸣莺啼相和，可谓是神仙下凡也要赖着不走了。

　　正当船上五人一马都醉心眼前景象时，突然，半空中传来一声巨响，半山峭壁上竟有两个人正不分伯仲地厮杀打斗着，他们在峭壁上你来我往地出招，不出一刻两人纷纷而下，一路跃着打到靠江的岸边，这时与萧行歌一行人的船已经极近，刘红袖定睛一看，便惊呼：“芙蓉！”

　　萧行歌这才看清，这两人竟然一个是长胡飘舞的老头，一个是貌若天仙的女子，两人出招极快，还没等萧行歌反应，一个锤便砸到船板。

　　般登时破了个洞，萧行歌与金钰连忙牵马下船，与刘红袖、陈无愁行至岸上。

　　“你说的芙蓉，莫非是这位女豪杰？”萧行歌看着眼前这两人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便悄咪咪地问起刘红袖。

　　刘红袖紧紧将孩子抱在怀中，点头道：“是了。只是那位使着流行锤的老头，我倒不认识。”

　　“日月流星锤，是乾坤教教主杜青天，人送外号江湖判官。”金钰看着船板上被砸穿的洞，猛然醒悟过来。

　　乾坤教，纵使萧行歌一直在山上也早有耳闻。江湖中许多年前，曾有过一段时间三武鼎立，分别是玄阳教、乾坤教、龙门帮。这三个组织，是出了名的名门正派，他们联手立足武林，充当着武林中话事人的角色。只是不知怎么，后来龙门帮被二教所驱逐，反目成仇，打成邪派，之后便只有玄阳教与乾坤教一同在武林中，拥有名门斗士间的话语权。

　　几人看着，这杜青天虽然使得日月流星锤，出招应当是豪迈壮阔，可现下看来，居然步步紧逼，招招狠辣，丝毫不像比武的样子。

　　而那女子，一身粉衣，双手空空，可细看却发现她的袖口处有两条银钩，随着出手变幻莫测，普通人一个眨眼也许就被勾掉了头。

　　“这芙蓉姑娘，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萧行歌心下有些焦急，她本以为琵琶涧是个岁月静好的世外桃源，将刘红袖两人安置好，便可寻得姑姑他们，一同回山。

　　刘红袖皱着眉头，眼睛一眨也不眨，道：“她的武功不在杜青天之下，可这杜青天终归比她老练了些，就怕……”

　　正说着，杜青天一个闪身，极快地甩出两锤中的一个，芙蓉向另一侧躲去，结果那锤中途竟然调转方向，朝她砸了过去。

　　这一锤下去不得砸个粉碎！想着芙蓉是刘红袖的朋友，萧行歌二话不说大喊一声：“且慢！”

　　她不傻，眼前这两人武功如此高强，她一个小喽啰上去就是送死。只得先声夺人，打乱杜青天的节奏。

　　杜青天果然循声望了过来，芙蓉趁机跃起，落到一个与他十万八丈远的地方。

　　这时，芙蓉才看到刘红袖，一脸惊喜，飞身过来。

　　杜青天瞧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只当她是芙蓉那一阵营的，怒声道：“你这奸人，还叫来几个帮手！果然是阴阳道会，恶贯满盈！”

　　金钰与萧行歌闻言皆是一惊，可杜青天的一锤已经朝萧行歌使出，似裹着千军万马，排山倒海而来。萧行歌躲闪不及，被金钰手快拉着闪到一边。

　　只听芙蓉骂道：“放你的狗屁！你才奸人，你们乾坤教全是奸人！我与她素不相识，你打她就打她，给我扣什么帽子！”

　　杜青天瞪着眼，粗愣地出着气，看样子气的不轻。他索性转身又找芙蓉打来，道：“少废话，说！你把我乾坤教的紫金还魂丸偷去哪了？”

　　芙蓉“啐”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稀得偷你们那什么紫丸，也就你们乾坤教满门白痴，真以为那药丸能长生不老！别说偷了，你上赶着送我一百枚我也不要！”

　　杜青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向来在武林中受人阿谀奉承，就连武衡派与南天门派都尚且给他三分薄面，哪里被这样骂过？

　　他索性不理会，转身看向刚刚出声的萧行歌，道：“你是这恶女的徒弟？”

　　萧行歌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情况？

　　然而杜青天眼神往下一落，定在了长玉剑上，突然神色大变，圆睁着眼睛道：“你怎么会有这柄剑？”

　　萧行歌登时戒备起来，捂住剑柄，道：“我怎么不能有这剑！”

　　他年纪有些大，可再怎么人老珠黄，也断然不会认错长玉剑！他心知面前这女孩绝不是阴阳道会中人，再在这胡搅蛮缠下去也许会引来灾祸，于是冷哼一声道：“芙蓉，你且等我回去查明，倘若不是你阴阳道会偷的就罢了，若查出来是，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说罢，便几步一跃而去。

　　芙蓉扬声骂了几句“老不死的”，旋即便转过头来，宽慰多年不见的好友刘红袖：“你放心吧，他别说让我们道会一个也跑不掉，能不能打过一个都还难呢！”

　　刘红袖长呼一口气，总算是心下石头落了地，便将怀中婴儿露出，与芙蓉细细道起这些年的境遇。

　　萧行歌心里却直砰砰地跳，她与金钰对视一眼，心知这琵琶涧绝不是什么好地方。毕竟乾坤教教主与阴阳道会中人都在此汇集，保不齐这里还有什么隐世高手。

　　几年前，她刚拜入令狐飞门下时，便听他说过，在这江湖之中，惹了何人、结下何仇都是可破之局，唯有一个道会，看见便要离得远远的，只因你要是运气不好，招惹其中人士一个不高兴，他也许就会在某一日，将你的九族全杀灭！

　　她想起这些话，歪头看去与刘红袖交谈的芙蓉，却觉得师父说的话有些过于可怖了。

　　是也，这道会便是阴阳道会，江湖之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邪门恶派！无论是联手的玄阳教与乾坤教，武衡、南天门等正派，还是江湖中的侠客豪杰，均以阴阳道会为公敌。自古以来，阴阳道会与他们结下过太多仇，手握数条他们亲人友人的性命，出招又令人很是捉摸不透，因此在江湖上“美名昭著”。

　　正好奇观望着，只见芙蓉竟向她走来，脸上带着美丽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