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天下》行珠

15、分别 人

　　人的一生，会有三个娘亲。

　　第一个是土地。无私的黄土将一切都奉献给了孩子们，任由他们播种，生长出无穷无尽的稻杆麦浪，养活了一张又一张嘴。最终她的孩子们又会了此一生，化作尘土拥抱她。

　　第二个是天。人抬头，方知渺小与伟大，方知黑夜过去会有破晓，方知心有多高都容得下。天降甘霖以为福泽，希望与生机，都容纳在这一方天空下，于是罪恶时祈求降雨来洗刷污秽，风光时称赞晴空来增辉镀光。

　　第三个是生母。前世的两个魂，要有多深的爱恨，才会在忘川桥头彼此约定，转世要共为一个人。骨肉相连，血浓于水，自此，娘亲成为了孩子的来处，孩子成为了娘亲的归处。

　　而生母心里想的却比天、地更大，倘若孩子要受天地责罚，她情愿以凡人之躯替孩子撑开一方喘息之地。倘若孩子受苦，她却心里千刀万剐，疼上千百倍。倘若孩子远去，她却不能像天、地一样了，地在脚下、天在头顶，她只能在原地盯着背影，一直盯到看不见。

　　于是生来便能得到生母之爱的孩子，便成为了世间最幸福的孩子。生来得不到的，便会用一生辗转徘徊，兜兜转转，找不到弥补心中失落的灯。

　　仿若太虚幻境，萧行歌踩在一片虚空中，她有些颤抖地往前走，却被稳稳托住。远处传来一道急切的呼喊，她往那追去，可惜她太慢，怎么也追不上，她只得开始狂奔，却使不出轻功，只是赤足跑着。

　　那道声音突然停下，像在等她。

　　“你跑什么呢？”

　　萧行歌只得停下来，喘着气道：“我想追上你，想看看你是何人。”

　　那道声音笑了，只是道：“有什么可追？你最终会来的。”

　　“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太想抓住什么，会使你的来路更加坎坷。”

　　语毕，这道声音同幻境一起，烟消云散。

　　萧行歌感到有些颠簸，缓缓睁开眼，原来自己正躺在马背上，金钰牵着马走在前面，旁边是少城主怀抱婴儿坐在马上，同牵马的梁靖之、驾马的凌香香谈笑风生。

　　马蹄下是一片浅草地，晴空万里，他们应当已经走了很远一段路。

　　“你醒了？”

　　金钰微微侧头，便对上了萧行歌的眼睛。

　　萧行歌点点头，一动才发觉腰酸背痛，忍不住“嘶”出声。

　　少城主听到动静转过头，道：“萧姑娘，你可要小心些。我爹爹在你们房中点的香原来威力不小，你背着我出来后，估摸着是气血大虚，晕了过去，现下还没恢复过来，要好生修养一番。”

　　凌香香从包袱中掏出一小块囊，让梁靖之递给她，拍拍手道：“身上就只有这吃食了，你先垫巴垫巴，等跟着红袖姑娘到了琵琶涧，让她给你多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萧行歌笑了，又问道：“红袖姑娘，又是哪位佳人？”

　　一旁的少城主撩过头发，道：“哪里哪里。我姓刘，字红袖。”

　　突然，她的手一顿，轻拍了拍萧行歌的肩膀，神色庄重道：“萧姑娘，红袖如今在马上，不好向你行礼拜谢救命之恩。是你让我母女二人团聚，你便是我和孩子的再造恩人。”

　　萧行歌看着刘红袖的手稳稳托在襁褓之下，她呼出一口气，身轻许多，道：“能帮到你们就好，话说，那通道开启，那些士兵没有追赶上来？”

　　梁靖之先笑了，拽着马绳，颇为惊奇道：“嗬，要我说真是群怪人。我们接住你后，将你拉出通道，回头望去，却见那些士兵站在最里，望着我们，手持长矛却一动不敢动，看起来很是茫然。不过一会，他们居然就回去了。”

　　刘红袖苦涩地笑笑，道：“他们不敢罢了。”

　　马儿稳当地向前踏着，金钰又回过头，问道：“少城主，敢问你们原先，都是哪里的百姓？”

　　刘红袖大手一挥，摇头道：“一个狗熊少城主，没什么好叫的，虚名罢了。我们起先都是青淞林附近的村民百姓，要说我们村有什么特别的，那也是残疾人多了些。我和我爹也本是村里卖豆腐的一户人家，我娘亲早逝，他便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早晨带着我出摊，得空便教我读书识字，每每到了晚上天黑，街上都没人，才肯带着我回家。”

　　“他原先是多么老实的一个人，任由日子的苦头压垮他，也不吭一声。只是几年前的一日，不知怎的，我们全村人好像都睡着了，再醒来，就在那个地下城中。我到处去问，可其他村民全都不记得以前的事，只剩我和我爹爹，没有忘记。”

　　凌香香追问道：“你们怎么不走？”

　　刘红袖又笑了，垂下眼睑，道：“你们可知，让一个受尽磨难的人突然手握权力，是一种怎样的滋味？我爹爹的左耳与真武长得有些相似，而真武曾在村里疟肆虐时，送来过许多救命的药。那些村民忘了这些事，却记得真武，记得要供奉真武。于是他们将我爹爹捧上城主的位置，此后，他便不想出去了。在地下城，有他在外面不能得到的一切。”

　　“刚在地下城中新来的那个月，我和爹爹一起找到了天井。那个通道，它就那样敞开着，可是无人在意，也无人想出去。我想和爹爹一起出去，可是爹爹却命人在上面打了一个铁盖，上了锁。只有所谓的“殃孽”在城中出现时，他才会打开天井。”

　　萧行歌又道：“那现如今，你和孩子出来了，那你爹爹……”

　　刘红袖蹙眉，道：“就当是我欠他的，此生能还我就还，还不了就来世再还。只是……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丧命，我也不愿让她在城中苟且偷生的长大，成日点着斑，过着和我一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凌香香突然“咦”了一声，道：“那你孩儿的爹爹呢？这么大的事，怎么从头到尾也没见他个人影。”

　　刘红袖淡淡道：“他伪装断臂，被发现了，不久前献祭了天井。”

　　几人不再说话，梁靖之挠了挠头，看着眼色道：“现在好歹是出来了，接下来和孩子一起，过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说着，几人瞧见西边不远处隐隐有条江，便知那是琵琶涧的入口。

　　已到了分别的时刻，梁靖之站定，道：“往西便是琵琶涧，你们此行一定多加小心，待现下这些事情了结，我们来日相聚共饮！”

　　凌香香也跳下马，看看几人，道：“虽说共处时日不多，可我都记在心里，来日可不能说不认识我这大盗啊。”

　　她眼眶竟有些泛红，偏过头去对着萧行歌喊道：“红袖姐带着孩子，你可要快些恢复，保全她们的安危。”

　　萧行歌看着凌香香，只是点头。

　　初次相见时的凌香香一身骄纵，她现在想起，竟然觉得还有几分可爱。

　　萧行歌忍不住打趣道：“你那抢来的信帛，可要收好。再被别人偷了去，你不一定能偷的回来！”

　　闻言，几人笑了起来，凌香香脸颊一阵阵云霞般红晕。

　　众人都停了下来，看着金钰，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

　　金钰却只是依旧牵着萧行歌的马绳，声音有些低，道：“我也去琵琶涧。”

　　梁靖之这回倒是一点也不遮掩了，一个大跨步揽过金钰的肩膀，大喊道：“兄弟！你说什么？你不是要跟我们一起找五华真经么！你这就不要我啦！”

　　金钰被呛地咳嗽几声，道：“我……我思索了一阵，下一封信帛不知何时才出现，我瞧着红袖姐带着孩子也不是很安全，先送她们去琵琶涧安顿好，之后再去找你们会合。”

　　萧行歌听他讲了这么多，偏偏就是没自己的名字，又开始在心里暗戳戳地骂着他这傲气的富家公子。

　　这人，究竟有没有把她当朋友！

　　梁靖之眯起眼睛，盯着金钰许久，摸着下巴道：“我看未必只有这些原因吧……”

　　金钰有些不自在，赶忙偏过头去，道：“无非就是这个原因，还能有什么。”

　　梁靖之又开始装模作样，哀嚎道：“唉，原来你存心让我和凌香香先去探路，真是见色……”

　　话未说完，就被凌香香一把捂住嘴拽走。凌香香一面牵着马，一面拖着嗷嗷大叫的梁靖之，朝东边走去，大喊道：“那什么，那我们先走一步了，日后回见！你们保重……保重！”

　　天边是一片红霞，落日沉沉下坠，融化其中。

　　萧行歌和刘红袖相视一笑，也喊道：“你们也是！”

　　金钰牵着马，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看了眼已经远去的两人一马。

　　三人也向西行进，逐渐靠近了那条江。渐渐地，越走越近，他们才发现小江看似窄，水流却飘向远方，江流极长，别有洞天。

　　近岸边，有一个撑着船的男人，身形单薄。

　　他闻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几人，微微行了个礼，道：“几位客官，是要前往琵琶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