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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地下城(五)    ...


  •   深夜中,金钰缓缓睁眼,环顾四周,略过睡得正香的凌香香和梁靖之,却怎么也找不到萧行歌的身影。

      她去哪了?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眼睛,心道:“这地下城甚是陌生,万一萧行歌被城中之人抓了去只怕会有危险……”不消一刻他猛然回过神来,压下这怪异的想法,转念想道:“金钰啊金钰,你关心的是她的剑!”

      这城主府虽然大,可城主只给他们几床褥子,他自小在宫中金枝玉叶地长大,哪怕最落魄被李叔救下时,也未曾在衣食住行上粗鲁过。此刻身下是冰凉的地,硬邦邦,硌的他肩胛骨阵阵地疼。

      初次见到萧行歌时,他便看到了她的长玉剑。

      剑独有的铸法和光泽,他只需一眼便知道,这是墨家的手法。

      墨家剑,龙骨山。

      此女就是萧白衣和程如烟之子。

      他本还生怕此人被许真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或是早就命丧天涯,找寻不到,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一片白雪中,他们就那样相遇了。

      雪中相救,同路同行,似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他起身,皱眉抚平身上褶皱的衣袍,决心出门寻找。

      幸亏是在地下城,与世隔绝,总不至于被曹氏抢了先,让他们将萧行歌掳了去。

      他刚推开门,便迎面撞上从少城主房中出来的萧行歌。她双眼不停地眨着,看到他像是松了老大一口气,脸上少有如此焦急的神色。

      “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的轻柔。

      “果真和我们猜的没错,这老城主有诈!”

      萧行歌刚将少城主妥帖扶到房中,一出来便看见金钰立在门口,心下登时大石头落地。她本还在烦恼怎么找机会向他们道明真相,青天白日里他们四人周围总是跟着老城主的手下,连说半个字怕都要被听去汇报。

      她赶紧将金钰带着推进房内,仔细上了门栓,挨个将梁靖之和凌香香叫了起来。

      一番细细道来后,凝重的气氛在屋内蔓延开来。凌香香撑着下巴,皱眉道:“这地下城真的有出城路?莫不是那少城主也诓骗我们?”

      萧行歌也有些疑虑,可一想到少城主的泪,她便笃定道:“我瞧着不会,她毕竟将自己孩儿的性命都托付给我们了。况且,现下看来,她和那狗城主应当是城中唯一清醒的人。她一定也试着找过出去的路。”

      梁靖之一拍大腿,道:“我看不要等半个月一个月了,我们四个将少城主扛着,听她指路逃出去不就完事了。”

      “此话并非不无道理,她有没有说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孩子生下?”

      金钰侧过头,问向萧行歌。

      萧行歌摇头道:“她并未讲明,只让我们将她的孩儿带出去,还要在献祭天井的前一天夜里走,我劝她跟我们一起,她偏摇头,好像这是什么绝不可能做到的事……”

      “莫非出城路与天井有关?”

      金钰脱口而出,几人立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不同意这个说法。

      梁靖之往后一仰,躺在被褥上。往日送镖有难立时就能打斗,你来我往新仇旧恨不出一日也都算完了,让他在这明知有诈还要忍辱负重半个月,简直是折磨。

      “那接下来一个月,我们便陪这老东西演演戏。”

      凌香香开口,冷哼一声。

      萧行歌本想开口,再讲讲自己气脉已断的事,可一想到一讲又要扯出紫凤师姑,于是闭了嘴,将此事按在心里,不再言语。

      后半夜几人皆是无眠,大眼瞪小眼,梁靖之是个忧愁从不过半日的人,转而便兴致勃勃道:“话说咱们几位——除了萧行歌,此行都是为了五华真经?”

      萧行歌默默往后坐了半步,凌香香盘起腿来,道:“不然呢?现在江湖上,几个人不眼红这本真经?”

      梁靖之摇摇头,故作玄虚道:“的确人人眼红,可为真经的目的,我看各不相同。我就不信,所有人都是为了真经中的武功绝学?不然这传言也不会越传越玄乎,还扯上宫中龙位人死复生了。”

      凌香香瞪向梁靖之,金钰也摇头道:“人死能不能复生我不知道,可这真经与宫中龙位有关,我看倒是不假。”

      梁靖之往金钰身侧靠了靠,躲过凌香香的眼刀,好奇地问:“金钰兄,我们几人中就属你最神秘,看你说的,你好像很了解宫中之事。”

      “我……我只是寻常百姓家,从前常听说书先生编话本,猜测一二。此次为寻这五华真经,也是大仇未报,心难平息。”

      梁靖之眯起眼,不信,摇头道:“寻常百姓?我看未必,金钰兄,你这一看也是个富家公子,咱们好歹也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了,不讲实话,没意思没意思……话说你呢,不好好做你的大盗,跑来争五华真经干什么?”

      凌香香撇过眼去,道:“不是说五华真经能让死人复生么?我就想试试看,说不定能让我小妹活过来。”

      几人闻言皆是一愣,萧行歌忙用眼神数落起梁靖之,梁靖之有些慌乱,胡乱安慰着。凌香香却是没什么表情,眨眼道:“这有什么关系,人死了是死了,可又不是什么厉鬼,常提一提也无妨。何况我早习惯了,小妹被官府陷害错杀已过去好几年,先前我逢人便说,只怕毁不掉那狗官的名声。”

      萧行歌看着凌香香的脸颊,她说起这些像在讲话本里的故事,惹人心疼。“香香,等咱们出了这地下城,便去找那狗官算账。”

      凌香香啐了一口,道:“放心吧,他的狗命我早取了。”

      梁靖之点点头。金钰却突然开口:“那你呢,镖局好好的,你怎么偷跑出来,不用送镖?”

      梁靖之少见地咬着牙,只道:“我要夺了这五华真经,倘若它能有法子决定宫中龙位,我便叫现在这狗熊皇帝下了位。倘若它不能,我就学尽其中武功,成为绝世高手,将皇宫里的狗官朝臣打个落花流水。”

      凌香香和萧行歌没太大反应,毕竟江湖人士素来不喜朝堂,他们厌恶那些手中有点小权就仗势欺人的人臣,早就恨透了皇权。

      金钰倒是有些怔住,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么恨这皇帝?”

      梁靖之也学着凌香香啐了一口,可眼眶却红了起来,道:“我们蜀门镖局横跨九州,是当世第一镖局,自打我幼时被镖头收留,他们就教导我要一言九鼎,护镖走江湖,以命相抵在所不辞。眼看着镖局越做越大,不知是蜀陵宫里的哪位大爷、或者说就是那狗皇帝,看我们不爽,屡屡派些狗官找我们送镖,明明分毫不差,最后反倒诬陷我们贪了他的东西,散播流言,还借机与府兵联手,趁我好多镖局兄弟不备,偷袭上来。那狗皇帝还下了旨,格外多收镖局的赋税,进我们镖局的兄弟要么孤身一人,要么家中只剩老父老母,哪个家里不是苦不堪言?我前些月听得消息,又无送镖任务在身上,便偷跑出来,一路向西,赶上与你们会集到了一起。”

      “竟有此事么?”

      金钰听得有些呆住,梁靖之只当他是富商人家,养尊处优惯了,不知百姓苦楚,又忿忿道:“我上次送镖,多少兄弟被官府所伤,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等他回家的李大哥更是无辜,只是护着镖,都没想打斗,便被官兵一矛刺死!”

      他说到激动处,一滴泪缓缓流下,赶忙歪过脸去,不让众人看见:“我幼时无父无母,流落街头,是李大哥拾到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他待我如同亲弟弟一般,平日里只要有机会吃上肉,总是先分我两筷子。为人忠义,古道热肠,竟被那等小人夺去性命……我怎能不恨?怎能不与他们相斗!”

      一时之间,几人都安静下来。

      在这屋里的,哪一个不背上了家仇雪恨,哪一个不是抱着要和这世道拼个你死我活的心出来的?凌香香也红了眼眶,道:“今日你们几个朋友我算是结下了。我孤身一人,在哪漂泊不是漂泊?从今往后,只要你们一句话,刀山火海我也来了!”

      “朋友?”

      金钰忍不住问道,像是见到了很遥远的东西。

      萧行歌抓起凌香香的手,也道:“对,朋友!”

      梁靖之只道:“那今夜我们四个便在此立誓。天地悠悠,有如皦日,今以断发相订,我们四人结为挚友,有酒就去桃花深处饮酒,有仇便去天涯海角共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说着,他掏出一枚金钱镖,手起镖落,一束发尾握在手中。

      萧行歌与凌香香也拿起剑,砍落一小束乌发。

      金钰定定地看着三人,指尖微微颤抖着,半响道:“与子成说。”随后也拿起一片竹叶小刀,割断发丝。

      漆黑、狭小的屋室,只有一根烛火,生生不息。

      接下来的半月,几人明面上与往常无异,却暗地里四处留意偷听,打听了不少这地下城的消息,可这老城主也并非头脑简单之人,能让旁人听到的信息全是半真半假。

      而萧行歌白日里与大家一起,半夜趁旁人睡着,就跑去山洞,丁紫凤在洞中不吝赐教,几乎将玄阳教的剑法都教了她,尽管她气脉已断,学不出多少,丁紫凤却执意要她记下剑法。

      夜夜如此,唯独剩下最神秘的弱水剑法,丁紫凤自己也未得教主亲传,只能作罢。她跟萧行歌道:“弱水剑法非人人可学,只有它选择你,你方有领悟的机会。”

      很快,少城主临盆之期已到,只待三日后,便是献祭天井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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