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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地下城(四)   “ ...


  •   “什么?”

      萧行歌愣在原地,只见丁紫凤指着她的脉象,皱眉道:“你从前跟谁相斗受伤过?你身形单薄瘦弱,可青筋凸起,我方才试你气脉,竟然是个残脉。”

      人的气脉是练武根基,内功不足练武就越是艰难。寻常人的气脉其实就足够,只要锲而不舍、勤恳练习,再稍加领悟,方可在武功上成就一二。可气脉在人体内,若非极严重的伤病,是不可能受损的。

      萧行歌站在原地,别说与人相斗受伤,她在龙骨山哪打过什么仗,最严重的也就是比武大会受点皮外伤。

      “未曾与人相斗受伤……门派比试算吗?”

      丁紫凤从鼻子中哼出一口气,突然对她说的“门派”大感兴趣,道:“门派?你是哪个派出来的?南天门?”

      萧行歌咳了咳嗓子,抬起头道:“龙骨山——武衡派。”

      丁紫凤淡淡道:“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紫凤师姑,你在这洞中……呆了多久?”

      丁紫凤闻言,眉头都不带抬,道:“不过三十年。”

      三十年!萧行歌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听到这样大的数一时瞪大了眼。

      “这三十年,你都在这山洞里,未曾出去过?”

      丁紫凤胸中似乎一直淤积着一口气,她在这洞中呆了三十载,从未有人知道,也从无人关心。原本是有一人知道的,只是他竟然早早就死了。她一想到那人,心中登时又柔软下来,道:“从未出去过。我在这洞中等一人,他不来,我就一直在这等,”说到这,她突然抬眼,看了萧行歌一眼,似乎在她脸上看到了旁人的影子:“只不过那人也许不想来,也许忘了来,我便一直在此等着。没有他,这里和外面又有什么区别?”

      萧行歌心下已猜到几分,她一直在想她的爹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意气风发、血洒江湖?或是淡泊人间,无视功名?但无论她如何想象,她都以为她的爹爹是个长情之人,是个只爱她娘亲的人,可没想到是个风流浪子!

      丁紫凤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脸上神色变换,五官纠结在一块,便知道她在心中给萧白衣编排了一个怎样的形象。丁紫凤忍不住笑出声,道:“你爹爹是个风流倜傥的人,可他无心花丛,偏生爱你那个疯娘亲。我与他约定在此等他,是我心甘情愿,怨不得旁人。只不过……”她话锋一转,视线又落在萧行歌的手腕上,道:“你既没受过什么重伤,怎会气脉如此残缺?试起来约莫断了七成,现在看来你打出那套鸡仔啄米掌,我反倒应该夸你几句。”

      萧行歌被这几句砸的晕头转向,反应过来只听到紫凤师姑说要夸她几句,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哪里,承让承让!”

      丁紫凤弹了她一脑崩,踱步忿忿道:“你既毫无印象,莫非是在胎中受的伤?可你那疯娘亲,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伤的了她?只可惜你爹娘这么好的武功,一个也传不到你身上。你是我师哥的孩儿,唤我一声师姑,我便不能对你不闻不问。”

      萧行歌亦步亦趋跟在丁紫凤身后,忍不住道:“我爹爹娘亲武功这么厉害!”

      丁紫凤弯起嘴角,想起往事,脸上现出甜蜜的笑意,可这笑上却又浮着一层淡淡的伤感,只轻声道:“玄阳教当年何等威风,我们教内弟子纵横四海,无人敢惹无人不服,教主的一套弱水剑法闻名江湖,无出其右。而我们众弟子中唯有师哥天赋最高,得教主亲传,使得一身绝妙武功。只可惜命运弄人,他当年进了蜀陵后,遇上了龙门帮老帮主的女儿程如烟——也就是你娘亲。他两人倒是求得一生一世一双人,全然将玄阳教和龙门帮多年的旧仇抛了个干净。”

      萧行歌点点头,心中忍不住些许酸涩,爹娘再意气风发,她也一眼都见不到了,只落得一身残脉,连武功的门槛都摸不着。

      她只道:“紫凤师姑,那我,此生就这样了么?”

      丁紫凤并未瞧她:“一身残脉,你不也活到了今天。我看,未必是个不可破的局。只不过,你……”

      话未说完,只听得咕咚一声,两人转头望去,洞里居然又缓缓掉下个黑衣人,那人挺个大肚子,双手护着,面上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靠在地上不敢动弹。

      “休要靠近!否则我杀了你们!”

      萧行歌与丁紫凤见是个女的,刚要上前,就听到此人大喝一声,一手举着匕首,一手护着肚子。

      这声音……和白天的少城主声音竟如此相像!萧行歌双眼瞪大,虽然她只隔着纱帐远远地望了一眼少城主,却把身形记的大差不差,正与眼前这黑衣人对得上。她和丁紫凤互望一眼,心下便知这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怀有身孕的女人。丁紫凤并未上前,只是远远地道:“你进了我的地盘,还要拿刀对着我么?”

      黑衣人手一抖,又将匕首往前送了送,抖声道:“你想怎样?”

      丁紫凤手一叉腰,萧行歌不禁从她身上看出几分少女的姿态。只听她道:“我不想怎样,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更何况你还是位母亲。只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有什么难处说出来罢,再这样剑拔弩张对着我,那也休要怪我不客气!”

      闻言,黑衣人将信将疑地把手低了低,道:“当真?”

      丁紫凤双手一摊,道:“你看我须骗你么?真动起手来,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萧行歌在丁紫凤身后探出一个头,重重地点着。

      黑衣人扶着肚子,收回匕首,挺着腰慢慢站起,道:“好,你们只需派一个人,将我送上去便可,我……我怀有身孕,下来容易上去难。”

      丁紫凤顺势一推,将身后的萧行歌送了出去,挥手道:“你且送她上去吧。”

      萧行歌忙不迭点头,碎步上前,道:“姑娘,你莫担心,我送你上去。”

      黑衣人终于看清萧行歌的脸,双眼变了神色,后退几步,点头,示意萧行歌带路。

      萧行歌一步一脚印,让黑衣人抓着她的剑柄,借力爬出山洞。

      黝黑的天色下,风吹影动,两个人站在山后,谁都没再往前走一步。

      黑衣人突然掏出匕首,架在了萧行歌的脖颈上,恶狠狠道:“你认出我了!”

      萧行歌本以为她看不出自己是谁,便把话都压在心里,不拆穿她少城主的身份。想不到她却回头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萧行歌缓声道:“你是谁?我要认出什么?”

      黑衣人依然直直地盯着萧行歌,匕首松了几分。萧行歌却看到她的背有些佝偻,忍不住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黑衣人闻言,别过头去,竟然松开匕首,扶着山石靠了上去,大口喘着粗气道:“我见你没有坏心思,好心劝你一句,你赶紧带着你的朋友们逃出去!”

      原来她也认出了自己!

      萧行歌看她一呼一吸颇为困难,赶紧上前将她的面罩扯了下来,只见她的嘴边有一团饼一样大的黑斑,应当是胎记。

      “少城主,我不明白,你爹爹请我们来保护你,为何要逃出去?”

      少城主望着她,一把将面罩抢了回去,道:“我猜猜,我爹是怎么跟你们讲的?是不是讲城中流言四起,讲我与腹中胎儿性命堪忧,只要你们守我到诞下孩子,就放你们出城?”

      萧行歌暗道不好,一手扶住少城主,问道:“难道不是这样?”

      少城主咬着牙,道:“你们中了我爹爹的计!你以为他口中给你们指的出城路,是什么路?不过是一条死路!这城里的人不知被下了什么药,一个个都以为天网就是天,全忘记了以前在地上的日子。将完人称作‘殃孽’,奉一个仅仅是残疾与真武一模一样的人为城主,这里头,所有人早就疯了。”

      “你的意思是……”

      “生下‘殃孽’是要将母亲与孩子献祭不错,只不过投进天井的是装了人骨的木盒,哪有人知道里面装的是谁的骨头?你别看城里的百姓对我一口一个‘少城主’,尊敬的很。只有我知道,我为女儿身,他们认定我玷污了‘少城主’之名的神圣,巴不得我出错,好将我扔进天井。”

      少城主喘了口气,接着道:“我爹爹本已经心如死灰,可谁知你们来了,他盯着你们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叫你们留下,不过是想等到献祭那天深夜,将你们的骨头塞进木盒罢了。”

      萧行歌从头凉到脚,一想到金钰他们还在老虎眼皮底下睡得正香,便恨不得赶紧回去。

      她搀着少城主,一个迈步,脚底却突然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半截人手露出了土。她吓了一跳,赶忙捂住少城主的眼睛,道:“这地里埋了人!”

      少城主却不为所动,将萧行歌的手按了下去,道:“不用怕,一个庸医而已。”

      萧行歌突然想起先前狱中听到的话,把过喜脉的王老头隔日便暴毙家中。她看着少城主,道:“是给你把脉的庸医?”

      少城主横眉冷对,边走边道:“他们这些庸医,四面拱火,想要害死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让他们活着!”

      “那你……为何告诉我你爹的计谋?”

      “你们只是无辜的人,何况你今日将我带出了洞,我不是那等恩将仇报之辈。”

      少城主顿了顿,突然抬头看向萧行歌,迟疑地开口:“倘若,倘若我告诉你们出城的路,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萧行歌比少城主高了一个头,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位脸带胎记的女人,却觉得这女人是一个身披六甲的巨人。她点头,道:“你说吧少城主,只要我们能做的,在所不辞。”

      少城主一字一句的开口:“待我孩儿生下之时,你们便可出城,只有一件事——必要带着我的孩子一起出城,到琵琶涧找一个叫芙蓉的姑娘,将孩子托付给她。”

      萧行歌心中一动,道:“我出了城正是要去琵琶涧,顺路的事……只不过,你不跟我们一起去么?”

      少城主移开眼,道:“你以为出城的路好走?我生完孩子身体虚弱,跟你们一道必然会拖累你们,更何况我留在城中,你们带着孩子逃出去,我爹爹怕也是难压民愤,我陪他一起,不管如何也算是将我这条命还了他的生养之恩。”

      萧行歌心突突地疼,她知道这是旁人的选择,可还是忍不住道:“你怎知孩子愿意生下来就没有母亲?你怎知她就愿接受这样的命?”

      少城主闻言,眼中的泪珠一颗颗砸进了土地,道:“我没有选择!她能活下去,我怎样都行!”

      萧行歌一时哽住,不再言语,沉默地同少城主一起回了城主府。

      踩在泥泞的路上,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娘亲,你也是这样想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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