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天下》行珠

11、地下城（三） 萧行歌

　　萧行歌踏入山后，月光被全然挡住，一片漆黑，她只能摸索着前行。然而她右脚落地后刚往前迈进，左脚下空落落，旋即踩刹不住，一路跌滚下去。

　　正当她以为就要跌个半死不活，竟停了下来，身下没有硌人的泥石，反而冰凉凉一片，光滑如壁。

　　她睁着眼，浑身酸痛。

　　眼前猛然出现一张脸！萧行歌抖了一下，挣扎着赶紧爬起来。

　　此人正立在石洞的正中央，身姿婀娜，一双眼眉目含情，美的让人雌雄莫辨，只叹人间绝色不过如此。就是一头白发张牙舞爪，几乎垂到脚边，散落着盖住了大半身衣衫。

　　艳极生悲，像是一个本应被众星捧月的神仙，被众人唾骂，与世隔绝沦落至此，不死不休。

　　萧行歌自知是她叨扰了这位“神仙”，小心翼翼道：“多有打扰，小辈不知怎地滚了下来，还请指明一条出路，我速速离去绝不……”

　　“哼，你个小妮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神仙”一开口，萧行歌只觉得两只耳朵钻心地疼，上一个字的音还盘旋着，下一个字又追了上来。她捂住耳朵，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只一瞬，“神仙”一个点地，飞身过来，伸出五指就要锁住她的喉，萧行歌见状瞪大眼，一个翻滚侧身躲过，没想到却正中“神仙”下怀，另一只手补将上来，准确无误掐住了萧行歌的脖颈。

　　萧行歌低头一看——嗬！她从未见过人的手指能长成这样，手指纤细，白透如玉，可五个指甲又尖又细，奇长无比，活像五根琴弦牢牢扒在手上。

　　“趁其不备搞偷袭，算什么英雄！”萧行歌被缓慢收紧的五指捏的喘不过气，脸涨地通红，好不容易从牙缝中吐出一句话。

　　“神仙”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魔音灌耳，萧行歌被折磨地头疼欲裂，几乎要晕过去。“神仙”却松开了手，放萧行歌大口喘气，道：“英雄？英雄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你倒有意思，临死还要讲这些空口大道，可惜你讲错了人，我平生最恨你们这些满口胡扯正道义气的浑不吝！好啊，你要讲光明磊落，我便同你讲。我等你站起身再出手，只不过若还是一招之内锁你命门，你可不要怪我出手狠辣！”

　　萧行歌只听到脑子嗡嗡地响，她自知理亏，本想给自己拖个生机，没想到愈说愈错，句句惹恼了这位神仙。

　　而刚刚那五指只一抓，萧行歌便觉全身气血上涌，一口血哽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手脚麻木再也抬不动一点，她知晓今夜自己是惹上大麻烦，此人武功高强至极，绝不是她这二两拳脚能随意碰瓷的。

　　萧行歌暗暗自恼，早知不若不说，她一边拖着身体爬起，一边想方设法另寻出路。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她先喊起来，现下也只能提着剑硬往上迎了。

　　她稳住呼吸，一把抽出长玉剑，跃起半尺高，往前飞去。可剑还没碰到那“神仙”，只见那人弹指一挥，萧行歌就连人带剑摔出去几丈远，重重地落在地上。

　　那“神仙”紧随其后，迈步过来，又是一记五指锁喉，狠狠拿住了萧行歌。萧行歌眼睛扑棱扑棱地扇着，却见面前拿住自己的人眼波一转，盯住一旁的长玉剑。

　　猝然，“神仙”陡然变色，双目鲜红欲滴，唇颤抖着，晶莹的泪珠竟滚滚而下。

　　她喃喃自语道：“长玉剑，是长玉剑……”，而后登时松了手，放开萧行歌，兀自双手捧起剑，不再言语，只是一味流泪。

　　萧行歌呆在原地，本该趁此机会逃命，可她从未见人掉眼泪掉成这副模样，沉默半响后，低头，从包袱中掏出阮杏先前给她塞的一方手帕，踌躇着递了过去。

　　“神仙”没有接过手帕，大梦初醒般双手捞起萧行歌，急迫地问道：“是师哥叫你来的是吗，是吗？他是不是就在外头等我？”

　　萧行歌心下猜到又是一段唏嘘情事，不忍开口道：“阿姐，你认错人了罢。我只是途径于此，并不认识你说的那位师哥。”

　　她闻言并不松开手，只是盯着萧行歌的脸，看了好一会，开口道：“你是萧白衣的女儿。”

　　萧行歌一惊，这人竟认识她爹爹！她问道：“你认识我爹爹？”

　　“是了，是了……师哥原来已有了女儿……”

　　她并不搭话，只是怔愣着自言自语。

　　萧行歌心中却有些急不可耐，儿时在龙骨山上，无论她如何央求许真，询问父母之事，许真都绝口不提。就连她爹爹与阿娘的姓名，都是她从师父令狐飞口中套出来的话。她反手扶住眼前这位美人高手，可见她摇摇欲坠，于是按耐情绪，轻轻问道：“你认识我爹爹，萧白衣，是么？”

　　她只是道了一遍“萧白衣”这个姓名，这“神仙”竟然又是浑身一颤，泪珠顺着面颊而下，道：“萧白衣……我怎会不认识？只恐怕……他早就把我忘了，早就把我忘了！”

　　不过片刻，“神仙”又回过神来，抓着萧行歌，问道：“你告诉我，师哥……你爹爹现下在哪？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提起过玄阳教？”

　　“我爹爹，自我出生就不在了。我从未见过他。”萧行歌摇摇头，心里默默记下玄阳教三字。

　　“神仙”却又不动了，也不再流泪，只是反复念叨着“死了”二字。半响，她把剑递给萧行歌，转过身，道：“顺着一旁的洞口走就能出去。你走吧。”

　　萧行歌提起剑，定定地看着这道身影，心里有无数个疑问，可这人迟迟不回头，立在那一动不动。萧行歌不再逗留，拖着酸痛的身体一步步迈了出去。

　　一夜过去，白日里四人醒来，在老城主的安排下与少城主遥遥会见。

　　少城主相安无事，只是倚靠在床头，隔着纱帐，道：“多谢四位大侠照应，待小女诞下腹中子，必以厚礼相待。”声音听起来怯懦胆小，几人只当她是被流言吓怕了，无不心下动容。

　　萧行歌在金钰身后却抬头，四处打量起屋子，陈设简单却精致，都是些女儿家用的东西，丝毫看不出昨夜有人来过的痕迹。

　　虽将疑虑压下，她却整日想着山洞里昨夜的“神仙”姐姐，白日里少言寡语，连午时凌香香将一只鸭腿夹给她都无动于衷。萧行歌暗自盘算着，今夜必要再去一趟，打探点爹爹娘亲的事。

　　说来也怪，来到地下城的几日，四人睡得格外香甜。梁靖之这类惯会梦庄周的沾床就倒罢了，连着金钰、凌香香都入眠极快，入了夜，萧行歌还是掐着虎口才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等了半响，没再听到昨夜黑影的声响，于是自己先爬起，窜出主屋，朝着山洞奔去。

　　这回倒是轻车熟路，她小心踩着泥石，晃到山后一路滑行落到了山洞。

　　“神仙”盘坐在一块山石上，双目紧闭，可昨日垂地的白发竟只剩齐肩的长度。她依然闭目养神，闻声开口道：“小妮子，不是让你走吗？”

　　萧行歌才发觉，自昨夜被这位“神仙”认出后，她言语间就没有了刺耳唬人的功力，想来是没有发功。萧行歌松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晚辈对爹爹娘亲的事知之甚少，此番前来，不知神仙姐姐可否再多告知我一二。”

　　山石上的人闻言笑了，道：“小嘴是挺甜，只不过你叫我一声“姐姐”当真乱了套，要真论起来，你可得喊我一声紫凤师姑！”

　　萧行歌小声嘟囔道：“可我已经有姑姑了……罢了。师姑，你的名字着实好听，我还从未见过以“紫”为姓氏的人。”

　　“你还真跟师哥一个样！不该教条的地方认死理。师姑师姑！跟姑姑一字之差，差别可大！何况紫凤只是我的字，我姓丁。罢了罢了，跟你个娃娃也讲不清，你且走近些。”

　　萧行歌不明所以，还是按着这位紫凤师姑说的，迈两步离她近了些。

　　丁紫凤却睁开眼，一跃而下，踱步围着萧行歌转了起来，眼神上下打量着，下一刻，她飞起一脚，萧行歌登时向上跃起躲避，却被丁紫凤飞来一指压了下去，狼狈摔落。

　　“你当真是我师哥的女儿？这长玉剑莫不是你掳来的吧。”

　　丁紫凤撇眼看着，双手负在身后，没有伸手要扶起萧行歌的意思。萧行歌索性躺在地上喘两口气，道：“才不是！长玉剑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打我出生起就跟我……”

　　“哎好了好了，跟你爹一样啰嗦。可你连你爹半根毫毛功力也不及……你娘……你娘莫不是程如烟？”

　　萧行歌登时眼就亮了，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来，兴奋地靠近紫凤师姑，道：“师姑，你还与我娘相熟！”

　　丁紫凤忙不迭走远几步，道：“谁相熟那个疯女人！当真是出了鬼，你爹是玄阳教第一武尊，你娘是龙门帮帮主，怎地生下你这么个武痴？你……你且向我打上一掌。”

　　萧行歌闻言面红耳赤，可她偏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纠结半天，大喊一声，向丁紫凤冲去，施出一掌。

　　萧行歌已然使出浑身气力，可不要说掌风，那一掌落到丁紫凤身上，轻飘飘的，她动都没动，看着萧行歌，忍不住慢慢蹙起眉头，道：“……你这是一掌？”

　　萧行歌干脆破罐子破摔，接着狂拍出十几掌。然而一通乱拍下来，丁紫凤是不动如山，萧行歌倒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啧。”

　　……

　　萧行歌忍不住腹诽，还不如说句嘲讽她的话！

　　丁紫凤拂了拂白发，刻薄道：“姑娘这一套鸡仔啄米掌，可真是好大的力气啊！”

　　……还是不说吧。

　　萧行歌垂下头，长叹一口气道：“我打小就这样，内力弱得很，身体更是比不得别家孩童强壮。练不得什么拳脚，也就只有一点皮毛轻功，翻来覆去的练，能拿得出手一些。”

　　丁紫凤上下打量她一番，突然拽过她的手，将衣袖往上推，两指并起把上她的脉象。

　　“哼。只怕不是天生，是有人要你不得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