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天下》行珠

10、地下城（二） 牢

　　牢里的阶梯盘旋而上，幽暗中只有墙壁上点着几盏油灯，一眼望不到尽头。

　　萧行歌回头望了望，几人身后没有退路，眼前唯一的出路就是顺着阶梯往上爬，她走在最前方，点起脚，迈步上前。

　　“什么人！”

　　阶梯每隔一个弯就有两名士兵驻守，萧行歌几人理所当然地被发现，那两名士兵没有犹豫，抽出刀，飞身而下。

　　萧行歌侧身闪过，身后的金钰顺势踩上刀尖，一脚飞去，将这兵踹下去。然而就在另一名士兵挥刀的一瞬间，萧行歌借着油灯看到了他的脸。

　　双眼竟没有瞳仁，只有眼白。

　　萧行歌被这双白目盯地一惊，堪堪攀上墙壁才躲过横来的大刀。

　　她旋即抽出剑，冲上前去，刀剑相遇的一瞬，她将剑身一转，柔弱如波，随后猛地一别，将人带刀一起推了下去。

　　令狐飞教她的“斩楼兰”，她只浅薄地学得六成功力，这第一式使出的刹那连她自己都愣了下。

　　后面的梁靖之与凌香香轻松挡住下面反冲的士兵，几人一路打一路向上，心惊地发觉地牢里所有的兵竟然都身患残疾，容貌、四肢、毛发……没有“完好”的人。萧行歌胸口“砰砰”地跳着，眼前是幽暗的阶梯，身后是纷纷滚落的士兵，她只能硬着头皮咬牙迎上去。

　　不知不觉几人已来到出口。

　　外头静悄悄，出口处一个守卫的士兵也没有，漆黑一片，显然这座地下城已入了“深夜”。

　　萧行歌抬起手背，一把抹去额头细密的汗珠，回过头与同样疲惫的几人点点头，确保几人都平安，于是跨出阶梯的最后一级。

　　四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言。

　　金钰握紧手中的竹笛，指尖轻轻摩挲着，开口道：“这里的人……”

　　“这里的人都像怪物，对吧？”

　　一道浑厚的声音自几人身后响起，回头望去，后面不知何时竟现出几列士兵，他们手持长枪，单膝跪地，全都朝向中间，恭敬地低着头。

　　而中间，正站着刚刚讲话的男人。他着一身素袍，身无武器，两道粗眉下的双眼炯炯有神，气度非凡，只可惜露出的左耳是畸形的，远远望去，如同脑袋一侧趴了只变形的手掌。

　　萧行歌默默将剑立在身前，脆生生地开口：“就是你把我们关在牢里？”

　　一旁跪地离男人最近的士兵闻言立刻起身，拿着枪就要上前，面露凶狠道：“大胆！竟敢对城主出言不逊！”

　　被称为城主的男人只挥了挥手，淡淡地笑道：“无碍，无碍。小姐公子们，吾乃此城城主，想必四位一路上来，路途很是辛苦，不若现下先到我府中，好生安置歇息。”

　　梁靖之心里笃定有诈，刚想上前，就被凌香香一把拦住，皱眉转头，对上凌香香摇头的神色，方才安静下来。

　　萧行歌与金钰对视一眼，心知肚明，现在脱身是无法脱身了，看这架势，这是一场早就备好的鸿门宴，只能顺水推舟，见机行事。

　　金钰转头，与梁靖之凌香香确认一眼，应声道：“那劳烦城主了，还请带路。”

　　城主似是预料到他们必然会答应，面上依旧淡淡地笑着，转身便吩咐身侧的手下点亮夜行灯，往前行进。

　　地下城此刻静谧无声，家家门户紧闭，大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萧行歌悄悄打量着街道，只觉得除了人和外头的人不太一样，其余和外头也没什么两样。

　　不多时，到了城主府上，城主低声吩咐几句，周围的士兵便四散开来，不见了踪影。城主将府邸大门打开，随后微微躬身，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萧行歌几人心下戒备着，还是缓步走了进去，一路跟随城主进了府邸的主屋。

　　城主见几人都进了屋，四下张望了一番，立刻关起主屋的门，还上了门栓。

　　梁靖之立马跳起，刚想投镖，却见城主一转头就朝着他们“哐当”一声跪下，双手撑地。

　　“各位少侠英雄，救救我女儿罢！”

　　梁靖之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镖一个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几个人坐立难安，只得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地扶起城主，将他搀扶到座上。

　　是了，想必是狱中那两个小卒闲谈中提到的“少城主”……

　　萧行歌心中大约有了数，出声道：“城主，敢问您说的‘救救女儿’，是何意？”

　　城主此刻坐在木椅上，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洒脱，佝偻着背，几欲哽咽，道：“既要请诸位帮忙，便没有再瞒着的道理。我女儿已怀有八月身孕，可近日连连请了不下十位医者，都把出脉象，说我女儿腹中胎儿是‘殃孽’！只怕是错不了，可在这城中，若是生出‘殃孽’，不仅要将胎儿投入天井，连通生母生父也要一并丢入天井中……现下流言已经在城中暗暗传开，恐怕不日就要有人动手，趁着我女儿还未诞下胎儿就将母亲同腹中子一并杀害。昨日诸位从天网落下，我便知诸位不是普通百姓，必身怀绝技，于是出此下策，将诸位安置在地牢，若能杀将逃出，便真中我猜想。”

　　几人听着老城主的话，半知半解，互相递了眼色，金钰便开口，问道：“你们口中的‘殃孽’，到底是什么？”

　　老城主忙回过神，太久没与外头的人接触，都忘了里外是两个规矩。他咳嗽两声，接着道：“不瞒各位，想必大家也看到了，这里的百姓、士兵们，全都有身疾。他们不知怎的，都以为这城就是天地，在他们眼里，天生残疾的人才是正常人，而身体完好的人，便是天降不详，遂起名为‘殃孽’。”

　　萧行歌思索了好一会，才消化掉老城主的言语。这地下城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极为荒唐之事，没想到里头的人更荒唐。

　　她悄悄打量着老城主，道：“那我们岂不也是‘殃孽’？在这城中如同过街老鼠，你说救你女儿，我们如何救得？”

　　老城主忙不迭道：“无需四位少侠出府！诸位只需在府上住着，日日夜夜帮忙看守我女儿所在的屋舍，确保其安危，等胎儿一生下，我便替诸位指明一条回到城外的道路，就是劳烦诸位，到时还要多加照顾我女儿与孩子，将他们一同带出城。”

　　萧行歌听着有些急，这离生下胎儿至少还有一月多的时间，他们四人各个都赶着赶路，哪有时间在这消磨。她握紧剑柄，思索片刻开口，道：“不若我们现在就将你女儿一同带出去，毕竟我们还要赶路，都是人命关天的事……”

　　那老城主竟然一撩衣摆，又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各位少侠，我老汉活了这些年，心中只一个愿望就是看着孙辈出生，诸位就当积德行善，多在这儿呆些时日吧！”

　　梁靖之本想出声附和，见此情景四人都噤了声，哪受过长辈跪拜的礼，忍不住一时义气，都满口应下。

　　老城主起身用衣袖抹了把脸，随后指着隔壁的厢房道：“这便是小女的屋舍，就在隔壁，还辛苦诸位这些时日就安置在现下这个主屋，以便明察秋毫。”

　　萧行歌几人点点头，接着寒暄几句，老城主心中宽慰些便离开主屋。

　　屋舍又恢复安静。

　　四人皆是互相望着，心中各生疑虑。凌香香率先拿过一旁堆叠的被褥，边铺边道：“怪人怪事怪地，你们觉得，这老汉口中的话能信几句？”

　　梁靖之见此也蹲下来帮忙，金钰在一旁挪动桌椅，开口道：“蹊跷得很，他说得也许都是真话，可其中用意未必是那么单纯。”

　　萧行歌缓步行至门前，细细检查着门栓，道：“我看他说得那么可怜，兴许是真的。只不过这地下城总不可能凭空出现，背后必有渊源。”

　　梁靖之连日打打杀杀，早就疲倦不堪，他往褥子上一瘫，叹声道：“事已至此，过一夜是一夜，先睡一觉，明日看看他这女儿又是什么角色。”

　　其余三人也不再探讨，并身躺下，盯着幽黑的屋顶，不过一个时辰，竟都睡着了。唯独萧行歌睡得极浅，反复翻身，梦一阵醒一阵。

　　一片静谧中，隔壁的厢房发出阵阵细小的声响。

　　萧行歌睁开眼，伴随着黑夜中极轻的一道推门声，她睡意全消。本想叫醒旁边的几人，可一个个挨着睡得正香，萧行歌思忖着应该没什么大事，便蹑手蹑脚地起来，一个人出了屋。

　　城主的府邸果然不小，比应钟的宅子大了不知多少倍。

　　她一出来，借着几束月光四处打量了下，光是庭院就大得让她直了眼。

　　一道身影极快地奔向府邸大门，那人在萧行歌前面，看着有些轻功功底，可身形看起来很是笨拙。

　　萧行歌没有犹豫，踮起脚跟了上去。

　　那人一路跑着，七扭八拐穿过城中小巷，又掠过大片林子，奔向一座山后，没了踪影。

　　萧行歌跟到山前，就断了线索，再也望不到原先奔跑的人。她只得抬头，眼前的“山”比起龙骨山还是小气太多，只能算得上一个高高的坡。

　　她在山前转了几圈，见不出什么特别，本想回去，可转念一想，万一那人刚在少城主房里动了什么手脚，现下抓住说不定能多套点出城的路。

　　萧行歌提着剑，不再犹豫，转身向“山”的后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