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旧疾 沈知微是被 ...
-
沈知微是被胃疼醒的。
凌晨三点,胃里一阵痉挛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她蜷在床上按着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这几年一个人住,饮食不规律落下的毛病,抽屉里常备着胃药,但今晚疼得格外厉害。
她挣扎着爬起来找药,手抖得拧不开瓶盖。好不容易吞了两片,蜷回床上等药效上来。疼意一波一波涌,她咬着枕头角,忽然想起从前也有一次这样。
大学时某个冬天,她也是半夜胃疼,疼得直哭。那时江砚已经出国了,她一个人缩在宿舍床上,连个倒热水的人都没有。室友都睡了,她不敢出声,就那样硬扛到天亮。第二天自己去医院挂水,护士问她有没有家属陪同,她说没有。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药效渐渐上来,疼意退成钝钝的酸胀。沈知微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鬼使神差地翻到江砚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翻了个身。
第二天她请假没去上班。胃还在隐隐作痛,浑身发软,她窝在床上不想动。手机响了几次,有工作消息,也有江砚的。她没回。
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
沈知微裹着被子去开门,以为是外卖。门一开,江砚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眉头拧着。
“你请假了。”他说,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扫到她捂着胃的手,“胃疼?”
“你怎么知道我家门牌号。”沈知微靠着门框,声音发虚。
“楼下馄饨铺老板说的。我早上没等到你,去问了。”江砚没等她让,自己侧身进来了。他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取出一碗粥、一盒胃药、一个热水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沈知微愣在门口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出门很急。他把粥推到她面前:“先喝点粥,然后把药吃了。热水袋充好电了,捂在胃上。”
“你怎么有我家钥匙……”她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没钥匙。门没锁。”江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你一个人住,晚上门都不锁?”
沈知微没说话。她确实是忘了。昨晚疼得迷糊,回来时可能没按到底。她坐到桌边,低头喝粥。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软烂,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了几口,鼻尖开始发酸。
江砚在她对面坐下,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喝粥。他的目光很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温热的毯子。沈知微喝了大半碗,放下勺子,抬头看他。
“你以前胃也疼过。”江砚开口,声音很低,“大二那年冬天,你半夜胃疼,一个人在宿舍扛了一夜。后来你室友跟我说的。”
沈知微怔住。“你认识我室友?”
“我托人打听的。”江砚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时候我在纽约,什么都不知道。后来辗转联系上你室友,她跟我说了这件事。她说你第二天自己去挂水,谁都没告诉。”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平复什么。“我听完之后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夜。我想回来,但我回不来。”
沈知微握着粥碗,手指收紧。那些独自扛过的夜晚,那些假装没事的白天,那些被时间磨成钝痛的委屈,忽然全涌上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此刻江砚就坐在对面,用那种沉甸甸的目光看着她,她忽然觉得那些年真的好难。
“都过去了。”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没有过去。”江砚伸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滚烫,“你现在胃还疼,就是没有过去。你一个人住门都不锁,就是没有过去。”
沈知微没有抽回手。她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层薄茧蹭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种安稳的力度。
“我以后会注意。”她小声说。
“我以后每天送你上班。”江砚接得很快,“晚上接你下班。中午提醒你吃饭。你别嫌烦。”
“你公司跟我公司不顺路。”
“顺的。”江砚面不改色,“我绕一下就行。”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很久没这样笑过,唇角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下来,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江砚看着她的笑,眼神暗了暗,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江砚。”她说,“你不用这样。我不是病人。”
“我知道你不是。”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但我想这样。五年前我没机会,现在想补上。”
沈知微没再说什么。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起身去倒热水。背对着他时,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快而有力,像在催促什么。
吃完药她又躺回床上。江砚没走,在客厅坐着,隔一会儿进来看看她。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一杯温水、两片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去买菜。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平时都吃什么。晚上给你做面。别下床,等我回来。
沈知微捏着纸条,看着上面那些话。他的字迹和信里一样,力透纸背,只是结尾多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她记得他以前给她写纸条,从来不好好写,总爱画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没想到这个习惯留到了现在。
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江砚站在她那个小厨房里,正在切西红柿。他套着她那条碎花围裙,围裙在他身上短了一截,看起来滑稽又可爱。灶台上煮着水,旁边摆着切好的葱姜蒜,整整齐齐。
“醒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再等十分钟就好。”
沈知微靠着门框看他。他切菜的动作很熟练,手起刀落,西红柿块大小均匀。从前那个连泡面都煮不熟的少年,如今站在她的厨房里,穿着她的碎花围裙,给她做一碗面。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纽约。”江砚把西红柿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腾起来,“刚去的时候吃不惯,自己做。后来越做越顺手,想着以后做给你吃。”
他搅着锅里的汤,侧脸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沈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沓信里有一封写过——他在纽约的公寓很小,厨房只够站一个人,但他还是买了全套锅具。信里写:以后做给你吃,你等着。
她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
面端上桌时,沈知微坐在对面看着他。他给她盛了一大碗,自己碗里只有小半碗。“你吃这么少?”
“我不饿。”江砚把筷子递给她,“你先吃,不够锅里还有。”
沈知微低头吃面。西红柿鸡蛋面,汤浓面劲,鸡蛋炒得嫩嫩的,是她喜欢的口感。她吃了两口,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吃,目光专注,像是看她吃面是什么顶重要的事。
“江砚。”她叫他。
“嗯。”
“你搬过来吧。”
江砚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我说真的。”沈知微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你那个房子租的,我这儿离你公司远。你搬过来,省得每天绕路。”
她说完耳尖就红了,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汤。江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他放下筷子的声音。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沈知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而认真,“你想好了?”
她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眼里有光,很亮,带着她熟悉的少年气,也带着她陌生的小心翼翼。
“想好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江砚慢慢笑了。他站起来,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带着面汤的热度。然后他退开半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说,“我搬。”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绿萝的叶子在窗台上轻轻摆动。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却把彼此看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