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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些年 城东的梧桐 ...

  •   城东的梧桐巷,沈知微走了五年。

      这条巷子窄,两侧的老梧桐长得恣意,枝叶几乎要在头顶合拢。每到夏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一地碎金。她租的房子在巷子尽头那栋老居民楼的四楼,推开窗就能看见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馄饨铺。

      她没告诉江砚自己住哪。但江砚把她送到巷口时,只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梧桐,就笑了。

      “你以前说,以后要住在有梧桐树的巷子里。”他熄了火,转头看她,“下雨天能听见雨打梧桐叶的声音,你说那是北海最好听的声音。”

      沈知微怔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高中某个晚自习后他送她回家,经过老城区一条种满梧桐的巷子,她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他记了十几年。

      “你记性倒是好。”她解安全带的手顿了顿。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江砚说得坦然,像是这件事理所当然到不需要思考。他伸手替她把安全带扣按开,“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沈知微下车时他在身后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巷口那家馄饨铺,我请你吃早饭。”

      “我八点半上班。”

      “我七点半到。”

      沈知微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梧桐叶缝里洒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靠着车门,姿态松弛,眼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她确实没拒绝。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知微推开单元门,就闻到了馄饨铺的香气。江砚坐在铺子外面那张褪了色的木桌旁,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没打理,软软地搭在额前。沈知微恍惚觉得回到了十七岁——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天早上骑着车到她家楼下,车筐里放着热豆浆和包子。

      “你跟老板很熟?”她坐下来,发现老板娘正笑眯眯地看着江砚。

      “我六点半就来了。”江砚把筷子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醋,“老板说你每天七点四十下来,馄饨要刚出锅的才好吃,所以我算着时间现点的。”

      沈知微接过筷子,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葱花和虾皮。她吃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慢点。”江砚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又没人跟你抢。”

      “你怎么知道这家馄饨铺?”

      “我搬来城东第一天就来吃了。”江砚也低头吃了一口,“吃完想着,说不定哪天能在这儿遇见你。后来知道你也住这附近,我就每天都来。”

      沈知微停下筷子看他。他低头吃馄饨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晨光从梧桐叶缝里落下来,在他肩头跳来跳去。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尘封很久的琴弦,被人用指尖试探着碰了碰。

      “江砚。”她叫他。

      他抬头,嘴里还咬着半只馄饨,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以前从来不吃早饭。”沈知微说,“你说早上起不来,宁愿多睡十分钟。我每天早上给你带豆浆,你到教室才喝,经常放凉了都不记得。”

      江砚把馄饨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后来在纽约,没人给我带早饭了。我饿了一个月,学会了早起。”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很淡的回忆,“其实也没那么难。只是从前有你,我懒得做。”

      沈知微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汤很烫,烫得她眼眶有点发热。

      吃完早饭他送她到公司楼下。沈知微推开车门时,江砚忽然叫住她。

      “沈知微。”

      她回头。

      “你窗台上那盆绿萝,”他说,嘴角弯着,“长得挺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送她回家的那几次,车停在巷口,抬头就能看见她四楼的窗台。那盆绿萝是她三年前搬家时买的,叶子垂下来长长的一截,在清晨的阳光里绿得发亮。

      她没说话,关上车门快步走进大楼。直到进了电梯,她才靠在轿厢壁上,抬手捂住脸。掌心里全是烫的。

      那天下午,项目组开完会,沈知微在走廊里碰见了周芸。

      周芸是来找江砚的。她站在江砚办公室门口,看见沈知微从会议室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沈知微没有回避,微微点头算是招呼,继续往自己工位走。

      “沈小姐。”周芸叫住她。

      沈知微停下脚步。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同事好奇地往这边看。她转过身,面对周芸。五年前那种被审视的窒息感又浮上来,但她站得很直。

      周芸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她看着沈知微,目光里有一些沈知微读不懂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周芸开口:“他搬出去了。”

      “我知道。”

      “因为他父亲说要停他的职,他都没松口。”周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养了他二十九年,第一次看他这么犟。为了一个……”

      她没有说完。但沈知微听懂了那个未出口的“你”。

      沈知微看着她。周芸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更深了些,精心修饰的妆容也遮不住疲惫。她忽然想起江砚信里写过的一句话:我妈也不容易,她只是用错了方式。她害怕我走我爸的老路,怕我为了感情什么都不顾。可我不怕,因为我觉得,值得。

      “江夫人。”沈知微开口,声音平稳,“五年前你说我配不上他。我花了五年时间证明你错了。现在他是他自己选的,不是我抢来的。如果你觉得是我让他和家里决裂的,那你就太小看他了。”

      周芸的脸色变了一瞬。沈知微没等她回应,转身走了。

      晚上江砚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今天把我妈堵得说不出话?”

      “消息传得这么快。”

      “我助理看见了,跟我汇报的。”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知微,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在她面前低头。”江砚的声音低而稳,“你从前老觉得自己不够好,可你明明比谁都好。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沈知微握着电话坐在沙发上,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搬了三次家都没舍得扔,因为是他从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江砚。”她轻声说。

      “嗯。”

      “明天早上,馄饨铺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他说:“好。我六点半就去,给你占位子。”

      沈知微挂了电话,走到窗前。巷口的路灯下,那辆深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他还没走。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绿萝叶子轻轻摆动。

      楼下的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车里出来,仰头望上来。隔着四层楼的高度和满巷的梧桐叶,沈知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笑。

      她没关窗,转身去洗漱。经过床头柜时,她拉开最底层,把那沓信拿出来,一封一封重新叠好,放进了一个新的盒子里。盒子是上次买鞋留下的,干净,结实,刚好装得下他们错过的五年。

      临睡前她给江砚发了条短信:窗户别开着睡,夜里凉。

      对方秒回:知道了。晚安,知微。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枕边,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了一整夜,沙沙的,像一首很轻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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