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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阿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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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走后,坤宁宫的灯亮到后半夜。
姜宁让青禾把当年姜府下人的名册翻了出来。厚厚一本,一层层往里查。查到第二遍,才在'外院杂役'那一栏里,找到一个名字:桃儿,十四岁进府,籍贯溧阳,来历一栏写着'柳氏陪房所引'。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别的深:'宣平二十一年冬入,二十三年春出,赏银十两。'
二十三年春出。姜宁把册子摊在灯下,火是二十一年冬起的,人是二十三年春放出去的。
在府里待了一年多。
一年多,她抬眼看青禾,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姜府待一年多,能干多少活,能听见多少话?
青禾不敢答。
查。姜宁把册子合上,二十三年春,赏银十两出府的桃儿,去哪儿了。
是。
三天之后,消息回来了。
桃儿没有出京。她去了城西,在一家豆腐坊里帮工,后来嫁了坊主的儿子,如今还在,住在城西的老巷子里,姓方,人叫方桃氏。
姜宁亲自去了。
她没带仪仗,只带青禾一个人,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褂子,坐一辆普通马车。
城西的老巷子很窄,车进不去,两人下车走着。巷子里晒着几竿子衣裳,墙根下蹲着两个老太太在择菜。
豆腐坊在巷子最里头。门开着,里头一股热气,混着黄豆的香味。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弯腰推磨,听见动静抬起头。
找谁?
找你。姜宁说,桃儿。
妇人的手停住了。
磨盘还在转,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你是谁?
姜宁没有答。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那是一块绣片,只拇指大小,边角烧焦了,上面还剩半朵海棠。
是春审那天,她在绣庄的废墟里,从土里抠出来的那一块。
妇人的手,抖了起来。
这个针脚,她盯着那块绣片,声音发飘,是我师父的。
你师父。
姓周。妇人低下头,眼泪砸在磨盘上,叫周阿绣。
那场火,我活着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姜宁。
你是……
我是她女儿。
豆腐坊的磨盘,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屋里很静,只有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
桃儿——如今该叫方桃氏——把姜宁领进了里屋。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凳子,墙角搁着一只旧木箱。
她打开木箱,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一层层解开,里头是一叠纸,黄得发脆。
这是什么?
是账。桃儿说,火起那晚,我师父让我抱着这包东西,从后窗跳出去。
她说,桃儿,你别回头。
我跳下去了。可我没跑远,躲在墙根下,看着火起来。
火起来之后,我看见有人进了院子。
谁?
一个是姜府的婆子,我认得她,她白天来过。桃儿的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还有一个,是个男的,穿着一身黑,走路不出声。
他把地窖的门撬开了。
从里头搬出一个匣子。
然后呢?
然后他放了一把火,把地窖口重新封上。
我师父他们……是从地窖那条路,逃出来的。
桃儿抬起头,看着姜宁。
他们不是被烧死的。
他们是被封在地窖里,闷死的。
里屋的灯,晃了一下。
姜宁捏着那叠旧账,指节一根根白了。
后来呢?
后来天亮,我被姜府的人抓走了。桃儿说,他们没杀我,让我在府里干活,干了一年多。
放我出来的时候,是柳氏的陪房周婆子给的钱。
她说,桃儿,你出府之后,城南那场火,你就当没见过。
这包东西,你敢拿出来,你全家都活不成。
我就藏了。桃儿低下头,藏了十三年。
藏在豆腐坊里,藏在我丈夫都不知道的地方。
她说完,把布包往前推。
今天你来了。
这东西,该还给你了。
姜宁伸手,把那包旧账捧起来。
很轻。
轻得像一把灰。
桃儿姐。她开口,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这十三年,你怕不怕?
怕。桃儿笑了笑,眼里全是水,可我怕了十三年,也没把那包东西烧掉。
我就想着,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
从豆腐坊出来,天已经过了晌午。
姜宁坐在车里,把那个布包抱在怀里,一路没说话。青禾不敢打扰,只把车帘掩好。
走到半路,姜宁忽然开口。
"青禾。"
"在。"
"你听出来没有。"
"什么?"
"她说的那句话。"姜宁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一个男的,穿一身黑,走路不出声'。"
"这句话,她记了十三年。"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青禾想了想:"因为那个人不一样。"
"对。"姜宁说,"姜府的婆子,她认得。可那个男人,她从来没见过。"
"而且那个人,一进院子就知道地窖在哪儿。"
"他不是碰巧路过的。他是被派去的。"
"派去的,又知道地窖的位置——"
她顿住了。
"现在我知道了——那坛糖是我娘熬的。"
"柳氏罚我,不是因为糖。"
"是因为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车又动了。
姜宁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到宫门口的时候,她才睁开。
"青禾,回去之后,办两件事。"
"娘娘吩咐。"
"第一,这包账,送去大理寺,加封存档,和姜府那三本私账分开放。"
"第二——"
她顿了顿。
"去查一查,十三年前,姜府里,有没有一个穿着黑衣、走路不出声的人,从府里出去过。"
"查出来几个,都记下来。"
"是。"
车驶进宫门,车轮碾过厚重的石板,声音一下沉了下去。
姜宁掀开帘子一角,看了一眼那座宫城。
红墙很高,飞檐翘出去,像一只张开的手。
"那个影子,"她说,"我迟早要把它从墙里挖出来。"
当晚,姜宁把那块拇指大的绣片,用素绢重新包了一层,放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荷包是青禾做的,针脚很粗,是姜宁自己第一次学绣的东西。
"娘娘,这么金贵的东西,放这个荷包里,怕不怕磨坏?"
"不怕。"姜宁说,"这块绣片,本来就磨了十三年。"
"磨破一层,还有一层。"
她说完,把荷包系在腰上,又坐回案前。
那一夜,她把姜府当年的旧人名册,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
名册上的人,她大多不认得。可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有一行名字旁边,用很淡的墨写着两个字:遣出。
她拿起来,对着灯细看。字迹是管事的,写得潦草,像是随手一记。
"青禾。"
"在。"
"这些被'遣出'的人,为什么走?"
"名册上没写缘由。"
"那就查。"姜宁说,"从今年往前,一个一个地查。"
"查出来的人,有几个能找着的?"
青禾一时答不上来。
"找不着的,也算。"姜宁说,"找着的,记下来;找不着的,也记下来。"
"我就想看看,"她把名册合上,"柳氏在姜府的这些年,究竟'遣出'了多少人。"
"遣出的人越多,说明她做过的事越多。"
她把名册推到案角,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三个字。
阿桃。
写完,又在旁边添了一行:
十四岁,圆脸,溧阳人。
她看了这三个字很久。
"青禾,"她终于说,"明日不必再查姜府了。"
"为什么?"
"十三年前的姜府,该藏的东西,早都藏光了。"
"要查,就走外头。"
"外头的路,比府里的路,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