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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抄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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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姜府被抄。
抄家的旨意是内阁拟的,字不多,只说"查姜府伯夫人柳氏旧案,事关人命,着即籍没本支家产,充公存库,田宅入官"。
旨意一下,姜府那扇朝南的正门,终于开了。
差役们一趟趟地进进出出,抬的有箱笼,有桌椅,有一架描金的屏风,还有十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有看热闹的,有骂的,也有抹眼泪的。
姜宁没有去。她只是让青禾去看了一眼,回来报了个数。
"抬出来多少?"
"四百三十七件。"青禾说,"装了整整二十七车。"
"地契呢?"
"西跨院那张绣庄地契,单独装在第三车,大理寺的人守着。"
姜宁点头。
"族人那边呢?"
"三叔公一早递了话。"青禾顿了顿,"说族里不想被牵连,问娘娘的意思。"
"我的意思?"姜宁抬起头,"姜府是族里的姜府,不是我的姜府。"
"柳氏害人,族里这么多年,谁没拿过那三成?"
"要自保,就自己交代。"
"交代多少,认多少。"
"这话我一个字不替他们带。"
当夜,族里的三叔公亲自来了。
老人七十出头,拄着拐杖,进了殿就跪,跪得极稳。
"娘娘,老朽今日来,不是求情。"
"是还账。"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族里十三年的公账。"他说,"柳氏每年分下来的那些银子,族里用过、分过、还过债的,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老朽今日带来,请娘娘过目。"
姜宁接过来,翻开。
字是蝇头小楷,写得极工整,一笔不差。翻到最后,有一页单独写着一行:
"宣平二十一年冬,族中议:柳氏所行,涉人命事,不可声张。以祖训为名,禁族人言。署名者九人。"
那一页上,按着九个手印。
姜宁看着那九个手印,很久没有说话。
"三叔公。"她终于开口,"这九个手印,十三年前按下去的时候,你们在想什么?"
老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的砖缝。
"想的是,"他说,"姜家不能出事。"
"姜家不能出事。"姜宁重复了一遍,"那周家七口人,就该出事?"
"让她进来。"
姜明珠进殿的时候,脚步虚浮,脸色灰白。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也只松松挽着,头上连根银簪都没戴。
走到殿中,她停住,没有行礼。
"姐姐。"她开口,声音哑。
"姜二姑娘,"姜宁放下地契,"见了本宫,该行礼。"
姜明珠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跪了下去,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
姜明珠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姐姐,姜家没了。"
"是。"
"我们一家子,如今就剩几件换洗衣裳。"她声音发颤,"西跨院被你封了,正堂被你抄了,连我娘的陪嫁,也上了官册。"
"你要我怎么办?"
姜宁看着她。
"姜明珠,你今日来,是要问我要一个活法。"
"我不是来求你的。"姜明珠说,"我是来问一句。"
"问什么?"
"十三年前那场火——"她咬了咬嘴唇,"真的,是我娘做的?"
殿里静了下来。
姜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昨天晚上,才知道?"
姜明珠没有答。可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早就知道。"姜宁说,"只是你从前不肯承认。"
"如今箱子开了,账摆出来了,族里的手印也按出来了——你没法不承认。"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来问的。"
"你是来拿我一句话的。"
姜明珠的嘴唇抖了一下。
"什么话?"
"你要我说,这事跟你没有关系。"姜宁的声音很平,"你要我说,你还小,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我说,都是我娘一个人做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然后,你就可以继续活着,继续告诉你自己,你是个干干净净的人。"
姜明珠后退了半步。
"我……"
"是不是?"
殿里落针可闻。
姜明珠站在殿中,肩膀开始发抖。
"是。"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我就是来要这句话的。"
"可你给不给?"
"不给。"姜宁说,"一个字都不给。"
"你六岁,也许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可你今年十九。"
"这十三年,姜府花的每一分银子,都有你的一份。"
"这就够了。"
姜明珠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难听,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姜宁,"她说,"你狠。"
"我比不上你。"
"我要是狠,我娘何必把我送进宫?"
她说完,转过身,往殿门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姐姐,你记着今天的话。"
她放下纸,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海棠树上,花苞已经鼓得鼓鼓的了。
"青禾。"
"在。"
"把这块地的抄本,送去给孙荞。"
"就说——"
她顿了顿。
"就说,该动工了。"
三叔公走后,青禾在旁边站了半天,才敢开口。
"娘娘,三叔公说的那个人,您信吗?"
"信。"姜宁说,"也不全信。"
"为什么不全信?"
"他今天来说这件事,是因为姜府已经倒了。"姜宁说,"要是姜府还稳当,他不会开口。"
"他这十三年,一直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
"他没说。"
青禾咬了一下嘴唇:"那这个老人的话,还有几分是真的?"
"七分吧。"姜宁说,"人证的话,你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他说柳氏搬走了一个孩子,这个细节,编不出来。"
"你编得出'阿桃'这个名字,编不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徒弟'。"
她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步。
"阿桃如果活着,今年该二十七了。"
"十四进府,十三年过去——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她为什么不出声?"
"她怕什么?"
青禾小声问:"娘娘是要去找她?"
"找。"姜宁说,"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她藏了十三年,一定藏得极深。"姜宁说,"现在满城都在议论姜府的事,我一动,她就更不敢露面了。"
"那要等多久?"
"等绣庄结案。"姜宁说,"等满城的人都知道,姜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姜家了。"
"等她自己觉得,说话不会死人了。"
她走回案前,把三叔公递来的那本族账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九个手印。
"青禾。"
"在。"
"把这本账,连夜抄一份。"
"抄给谁?"
"抄给我自己留着。"姜宁说,"原本送大理寺,抄本我留着。"
"九个手印,一个一个盯着看。"
"我要记住——十三年前,这九个人,是怎么签下自己的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