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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太后 ...

  •   开箱那日午后,慈宁宫传皇后。
      姜宁到时,太后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面前搁着一只描金的匣子。
      "坐。"太后指了指对面的杌子。
      姜宁坐了。
      "今日街上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后开口,"一只箱子,让半城的人都看了去。"
      "是臣妾的主意。"
      "哀家知道是你的主意。"太后看着她,"你还把箱子抬到街上开,不留一点退路。"
      "是。"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宁儿,你是个狠的。"她忽然说,"从前哀家看错你了。"
      姜宁垂着眼:"臣妾不是狠。臣妾是怕。"
      "怕什么?"
      "怕事情捂着,捂着捂着,就成了别人嘴里的'家务事'。"姜宁抬起头,"臣妾的娘死在大街上,就得让大街上的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
      "哀家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她伸手,把那只描金匣子推过来,"这个,你看看。"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卷明黄的绢,边上已经有些发脆。
      姜宁展开一看,是一道二十年前的旧旨。
      旨上写的是,西暖阁陈设,着江南周氏贡绣海棠屏风一架,赐内造绸缎八匹,银百两。
      落款是宣平元年。
      "这道旨,"太后说,"当年是你娘接的。"
      "哀家还记得,她进殿行礼的时候,手一直是抖的,抖得接了旨,谢恩都谢不利索。"
      "她回去之后,那幅屏风在西暖阁挂了整整三年。"
      "后来呢?"
      "后来西暖阁重装修,屏风撤了,赏回给了姜府。"太后顿了顿,"是姜府的人来领的。"
      姜宁的手指在绢上紧了紧。
      "太后今日给臣妾看这个,是想说什么?"
      太后看着她,慢慢地说:
      "哀家想说,这宫里,欠你娘一幅屏风。"
      "这二十年的账,哀家这一笔,也该还。"
      她抬手,招来身边的老姑姑。
      "去,把库房里那匹月白缠枝的料子取出来。"
      "再请最好的绣娘。"
      "绣一幅海棠。"
      "绣完,送去城南。"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过了未时。
      姜宁走的是宫道最里头那条,一路没什么人。青禾跟在后面,忍不住问。
      "娘娘,太后今日,怎么忽然提起二十年前那道旨?"
      "她在表态。"姜宁说。
      "表态?"
      "这宫里,太后原本是站在姜明珠那边的。"姜宁走得很慢,"我是姜府养的女儿,太后认我,是因为我姓姜。姜明珠也是姜府的,太后认她,也是因为她姓姜。"
      "如今姜府倒了,太后就得选。"
      "她今日给我看那道旧旨,说'这宫里欠你娘一幅屏风'——这就是选了。"
      青禾明白了些:"那她为什么不明说?"
      "不明说,才是明说。"姜宁顿了顿,"她给了我一幅屏风,就等于把姜明珠那边,放下了。"
      "姜明珠若知道这件事——"
      "她会先疯。"姜宁说,"然后她会做一件蠢事。"
      两人走到坤宁宫门口,姜宁停下脚步。
      "青禾,太后绣的那幅屏风,绣好之前,别让任何人知道。"
      "连陛下也不说?"
      "不说。"姜宁说,"陛下自然会知道。我要的,是让姜明珠从别人嘴里知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宫门上的匾。
      "青禾,你说一个疯了的女人,会做什么?"
      青禾想了想:"会伤人。"
      "对。"姜宁跨进门里,"可她要伤的人,不会是我。"
      "她现在伤不到我。"
      "她要伤的,是替她说话的人。"
      "是那些知道得太多、和她又没那么亲近的人。"
      青禾的脚下一顿。
      "娘娘是说——"
      "我是说,让她自己,把身边那些人都推出去。"
      "推出去一个,我就接住一个。"
      "推出去两个,我就接住两个。"
      "到最后一个都不剩的时候——"
      姜宁在檐下停了停。
      "她自己,就站不住了。"
      太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可姜宁听得清楚。
      "什么叫'宫里的日子就难了'?"青禾在回去的路上问。
      "意思是,她不会明着帮我。"姜宁说,"她只会看着。"
      "看着我办得成,还是办不成。"
      "办成了,她那幅屏风就是'锦上添花'。办不成,那幅屏风就是'从未有过'。"
      青禾听着,心里发凉。
      "那娘娘还接她的屏风吗?"
      "接。"姜宁说,"为什么不接。"
      "太后要的是留一条退路,我要的是她那句话的分量。"
      "她那句话,是当着我的面说的。"
      "往后再要收回去,就难了。"
      回到坤宁宫,姜宁换下朝服,坐在暖阁里歇了半晌。
      她想起太后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同情的眼神,也不是赏识的眼神。那是掂量的眼神——像站在秤前,把一样东西放进盘里,看它有多重。
      "青禾。"她开口。
      "在。"
      "装几车都搬来。"她说,"我要一本一本看。"
      "看到什么程度?"
      "看到我能闭着眼,说出每一年江南贡上来多少匹缎,多少尺绣,从哪条河走,经谁的手。"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太后今天说的那句话,我听出来了。"
      "她说我娘那幅屏风,在西暖阁挂了三年。"
      "三年,是谁撤的,撤了之后去了哪儿,这宫里的档,一定记得。"
      她把茶盏放下。
      "我要在那本档里,找到我娘的名字。"
      "那幅屏风,是个由头。"
      "真正的账,在那些没人翻过的档里。"
      回到坤宁宫之后,姜宁叫来了尚衣监的女官。
      "江南贡绣的旧例,你记得多少?"
      女官愣了一下:"娘娘问的是哪一桩?"
      "宣平元年到宣平十年,这十年间,进贡的绣品,都是怎么走的路。"
      "回娘娘,那几年的档,尚衣监只存了残本。"女官说,"早年失过一次火,烧掉了大半。"
      "失火?"
      "是。"女官低头,"宣平十一年春,尚衣监后库走了水,旧档烧了七成。"
      姜宁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了。
      "那七成,是哪七成?"
      "回娘娘,正好是前十年。"女官说,"后面的年档,都在。"
      "都在?"
      "是。从宣平十一年起,一年不缺。"
      姜宁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青禾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娘娘,"女官小心地问,"可要调阅后来的年档?"
      "调。"姜宁说,"十一年的那一年,先调。"
      "是。"
      女官退下之后,青禾低声说:"娘娘,这也太巧了。"
      "是巧。"姜宁说,"巧得像是有人特地挑了这一年烧的。"
      "烧掉前十年,留下后十年。"
      "留下来十年做什么?"
      "留下来,是给柳家过账用的。"姜宁说,"前十年,账是干净的,所以烧了。后十年,账是脏的,所以留着——因为留着,才方便一笔一笔地改。"
      她把茶盏搁下,站起身。
      "青禾,宣平十一年,正是柳家开始接手江南贡绣的那一年。"
      "从这一年起,贡绣才是从户部转手的。"
      "前面十年,不经过他们。"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海棠。
      "所以,太后今天给我看的那道旨,正好是宣平元年的。"
      "她要我重新起头的那一年,就是被烧掉的那一年。"
      "太后那一句'这宫里欠你娘一幅屏风'——"
      姜宁停了一下。
      "她不是在说屏风。"
      "她是在说:宣平元年那笔账,这宫里,还欠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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