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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柳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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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柳氏下狱。
不是绣庄案的终审,只是"以供待质"——但这一"质",就再没放出来。
姜府一夜之间塌了半边天。姜明珠四处求门,从前与她交好的几家都闭门不见;去求太后,慈宁宫的门都没让她进。
三月里,姜宁收到了柳氏从狱中递出来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称"母亲",也没有称"伯夫人",只写了两个字:宁儿。
信很薄,只讲了从前一件小事。
柳氏说,她第一次见到姜宁,是十六年前的一个冬天。孩子裹在旧棉被里,冻得嘴唇发紫,才几个月大,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眼睛看她。
"那眼神,"柳氏写道,"我记了十六年。"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不好养。"
"长大了,果然不好养。"
信的最后,柳氏写了一句:
"我母女一场,我没亏你。"
"你也没亏我。"
姜宁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信纸很薄,字迹却还工整,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很稳。
"青禾,"她把信折好,"传我的话给狱里。"
"是。"
"告诉她——"
姜宁顿了很久。
"告诉她,我记得那个冬天。"
"棉被是柳氏的嫁妆铺子里最好的那一床。她本来可以不给我。"
"这一件事,我记着。"
"但绣庄的七条命,我也记着。"
"两笔,不能相抵。"
青禾应声退下。
当夜,姜宁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封信,连同那片焦纸残片、那一撮江南的土,一起锁进了匣子最底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城南那间绣坊,看见一个眉眼温和的妇人,正就着灯绣一朵海棠。
妇人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
"宁儿,"她说,"你回来啦。"
"娘。"姜宁在梦里应了。
妇人的脸在灯下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一句极轻的话:
"那笔账,不要算在我身上。"
"算在你自己的日子里。"
姜宁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海棠开得正盛。
姜宁把信锁进匣子那夜,青禾在门外守到很晚。
夜深了,她端了一盏热汤进去,看见姜宁正对着灯,在纸上写字。
纸上只有三行:
一,绣庄的地。
二,周家绣坊的招牌。
三,孙荞的名分。
"娘娘,这是……"
"给我娘立碑之前,先把这三件办完。"姜宁把笔搁下,"不然碑立了,也是空的。"
青禾放下汤,忽然小声说:"娘娘,奴婢今日去狱里送东西,看见伯夫人了。"
姜宁的手停了一下。
"她怎么样?"
"她坐在墙角的草堆上,头发全乱了。"青禾低头,"看守说,她这几日一句话都不说,就盯着墙看。"
姜宁沉默了很久。
"她在看什么?"
"看守说,她数墙上的砖缝。"
姜宁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数砖缝。
那是她在天牢里做过的事。数到第七条的时候,差不多就到黄昏了。柳氏坐在狱里,也在数砖缝——她这一辈子害过的人,可能都是从这一条缝开始的。
"她问过什么没有?"
"问了一句。"
"问什么?"
"她问——"青禾顿了顿,"娘娘小时候,是不是也怕黑。"
姜宁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青禾,"她终于开口,"明日去狱里,给我带一句话。"
"带什么?"
"就说——"姜宁的声音很轻,"我不怕黑。"
"我娘教我的。"
窗外,海棠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柳氏下狱后的第十天,姜父递了告老的折子。
折子写得极短,只有几十个字:臣年老多病,不堪任事,请辞本兼各职,退居田里。
萧彻批了。
批语更短,只有两个字:准了。
姜宁是在坤宁宫听说的。青禾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看一本绣谱——那是孙荞从船上一路带回来的,说是周阿绣年轻时描的底样。
"娘娘,姜大人要回乡了。"
姜宁翻了一页,没抬头。
"什么时候走?"
"说是三月初。走之前,会来辞一次。"
"辞谁?"
"辞娘娘。"
姜宁合上绣谱,抬起头。
"那就让他来吧。"
三月初三,姜父来了。
他没穿官服,一身灰布袍子,头发全白了。进殿之后,他站在底下,对着那把凤椅,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臣,见过皇后娘娘。"
姜宁坐在上头,看着这个叫了十几年的"父亲",很久没有开口。
"姜大人请起。"
姜父起身,垂着手,站在那里。
半晌,他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上来。
是一只很旧的荷包,靛蓝的布面,绣着一朵将谢未谢的海棠。
"这是……"姜宁看着那只荷包。
"十六年前,抱你来姜府那晚,你身上就挂着这个。"姜父的声音很哑,"柳氏想着要扔,臣……臣没舍得。"
"一直收着。"
"今日,物归原主。"
姜宁伸手,把那只荷包接过来。
布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可那朵海棠的针脚,还是清清楚楚的——花瓣用的是一种极细的乱针,起落之间,像是真有一阵风从布面上吹过。
是周家的针法。
是她娘的针法。
"姜大人。"她握着那只荷包,声音很稳,"你收着它,收了十六年。"
"这十六年里,你看着我在姜府长大,看着柳氏把她自己女儿的错,一样一样,栽在我头上。"
"你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姜父的嘴唇动了动。
"臣……"
"你不用解释。"姜宁把荷包握紧了些,"我不问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只问你一句——"
她看着他。
"她说,周家那妇人的东西,不能留在外头。"
殿门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
姜宁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只旧荷包被她攥在手里,那朵海棠,深深地印进了掌心。
姜父走后的第三日,狱里又来了一封信。
不是柳氏写的,是柳氏身边那个陪房周婆子托人递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写得颠三倒四,只有一件事说得清楚:
柳氏在狱里,不吃东西了。
已经三天。
姜宁看完了信,捏在手里,坐了很久。
"青禾。"她终于开口,"备车。"
"娘娘要——"
"去狱里。"
车到刑部大牢门口,天正下着雪。
姜宁穿了身素色斗篷,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内侍和一个随行的女官。牢头跪了一地,她摆摆手,让他们都退到外头去。
牢里很暗,一股潮湿的霉味。
柳氏坐在最里头那间,靠墙坐着,头发白了大半,人瘦得脱了形。听见脚步,她慢慢抬起头。
看见姜宁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来看看。"姜宁站在栅栏外,没有进去。
"看什么。"柳氏扯了扯嘴角,"看我死了没有?"
姜宁没答。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曾经在姜府里说一不二。她的一句话,能让一屋子的人跪下;她的一个眼神,能让姜宁三天不敢吃饭。
如今她坐在草堆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柳氏。"姜宁开口,"你那封信里说,我娘把你那床最好的棉被给了我。"
"是。"
"为什么?"
柳氏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慢慢说,"那天抱你回来的人是你祖母。"
"她说了句,这孩子留着。"
"我当时就明白,这孩子是要养在明面上的。"
"一个冻死的孩子,和被人骂的孩子,我选后者。"
姜宁站着,没动。
"你就为这个,"她问,"养了我十六年?"
"不全是。"柳氏抬起头,看着她,"养着养着,也就惯了。"
牢里静了很久。
姜宁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让人给你送饭。"她说,"吃不吃,随你。"
"但那案子,我不会撤。"
"你害的那七条命,我要还给她们一个名字。"
她抬脚走了出去。
身后的牢里,柳氏坐着没动,直到那盏走廊的灯,把姜宁的影子彻底拉出了门外。
雪下得更大了。
姜宁站在牢门口,仰起脸,让雪落在脸上。
青禾替她撑着伞,小声问:"娘娘,回宫吗?"
"回。"
她上了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我母女一场,我没亏你。你也没亏我。
姜宁把手笼进袖子里。
她没亏柳氏。
柳氏也没亏她。
可是绣庄里那七个人,从来没跟谁"两不相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