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余波 ...

  •   正月过完,京城里最热闹的不是灯市,是姜府。
      一夜之间,姜府西跨院被贴了封条,门口站着四个差役。府里的下人跑了一半,剩下的缩在廊下,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姜府的正门从前是朝南开的,如今从早到晚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东边的角门,偶尔有一辆马车悄悄进出。
      姜宁没有去看。
      她坐在坤宁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张茶案大小的舆图。图上用朱笔圈了七个点,从溧阳到淮安,从扬州到京城,一道道连着,像一张摊开的网。
      "这七个地方,"她抬手指着,"都是这些年出过火,或者有过'意外'的。"
      "七个点,"青禾看着,"一条河把它们串起来了。"
      "对。"姜宁把笔搁下,"这条河是运河。"
      "柳家的生意,从江南往北,靠的就是这条河。盐、丝、绣、粮,什么都走这条道。"
      "他们在哪儿下船,哪儿就要出事。"
      青禾听得后背发凉:"娘娘,这七个点,您是怎么查出来的?"
      "一半是靠账。"姜宁说,"另一半,是靠孙荞。"
      "她跑了十三年船,哪一段水上有过什么事,她比漕运衙门清楚。"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青禾,你知道这批人最怕什么吗?"
      "怕查。"
      "不是。"姜宁摇头,"账可以烧,人可以做掉,房子可以烧了重盖。"
      "他们最怕的,是有人把七个点连成一条线。"
      "一条线连起来,就不叫意外了。"
      "那叫什么?"
      "叫规矩。"姜宁把茶盏放下,"叫他们这些年,怎么一步步吃人的规矩。"
      暖阁里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几声鸦叫。姜宁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宫墙上落着几只黑鸦,一动不动地蹲在脊兽旁边。
      "今日初八。"她忽然说,"姜府的封条,该贴满十日了。"
      "是。"
      "传个话给宗人府。"
      "就说皇后娘娘问一声,西跨院那只箱子,什么时候抬出来。"
      "抬出来之后——"
      她顿了顿。
      "直接抬去大理寺,别在姜府里开。"
      "当街开。"
      "让街上的人,都看看里面是什么。"
      姜宁把舆图收起来的时候,青禾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娘娘,这七个点,要不要递给陛下?"
      "不用递。"姜宁说,"他会自己看见。"
      "为什么?"
      "因为这张图,我画的是给他看的。"她把舆图卷好,插进画筒,"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开口,问我这七个点从哪儿来的。"
      青禾愣了一下:"娘娘是在试陛下?"
      "不是试。"姜宁坐下,"是要他先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他查了九年,查到哪儿了。"
      她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青禾,你要记着。这宫里,最不能信的就是'我不知道'。谁跟你说不知道,他多半是知道,只是不想让你知道。"
      "那陛下呢?"
      "陛下不一样。"姜宁放下茶盏,"陛下知道得太多,所以他不说。他不说,我就逼他说。"
      她把茶盏搁在案上,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今日我去慈宁宫,太后提起我娘当年进贡的那幅屏风。太后认我娘。"
      "这一层,陛下未必知道。"
      "明日朝上,我要上一道折子。"她说,"请内廷重开江南贡绣的旧例。"
      "照二十年前的样子,进贡的绣品,由内廷直接验收,不经户部转手。"
      青禾一惊:"这不是又把柳家的那条道封了?"
      "何止封了。"姜宁看着她,"这一条上去,江南那几家靠盐引吃饭的,全得跳出来。"
      "柳家虽然倒了,可替柳家做事的人还多着呢。"
      "他们跳出来,我就能一个一个地看着。"
      灯芯被她挑得高了些,屋里亮堂了几分。
      "这宫里,最怕的不是有人闹。"她说,"是没人闹。"
      "没人闹,我就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
      这一夜,姜宁睡得很浅。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座姜府,西跨院的门开着,里头黑黢黢的,只有一只樟木箱摆在堂中。她走过去,蹲下来,手按在箱盖上。
      箱盖是凉的。
      她正要掀开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宁儿。"
      她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妇人,穿着月白的衫子,手里拿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袖口上绣着的那朵海棠。
      "娘?"
      "别急着开。"妇人说,"箱子里的东西,你开了,就得认。"
      "认什么?"
      "认这一辈子,你就再也做不回姜家的女儿了。"
      姜宁在梦里站了很久。
      "我本来就不是姜家的女儿。"她说。
      妇人笑了一下。
      "那就开吧。"
      她伸手去掀箱盖,手刚碰到冰凉的铜扣,梦就散了。
      姜宁睁开眼,天还没亮。屋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灯芯矮矮的,豆大一点光。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来——那盏长明灯,是从淮水渡口孙荞的船舱里,一路带回来的。
      牌位已经安置在坤宁宫后头一间小小的偏殿里,每日有人上香。灯她留在了自己床头。
      "娘。"她对着那点灯火,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认。"
      天亮之后,她起身洗漱。青禾替她梳头的时候,她忽然问:
      "青禾,昨儿宗人府递来的折子,看了吗?"
      "看了。西跨院的封条贴满十日了。"
      "那就传话吧。"
      "是。"
      她抬手,把那支白玉簪从妆匣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今天不戴簪。
      今天要开箱。
      第二天一早,姜宁去了一趟坤宁宫后头那间偏殿。
      偏殿很小,原来堆着些旧陈设。她让人腾出来,供了周阿绣的牌位。牌位是照着孙荞船上那一块做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一笔一画。
      请的是孙荞船上那盏长明灯。灯摆在牌位前,灯座是新的,灯油是新的。
      姜宁上了一炷香。
      香是细的,烧得慢,一缕青烟直直地往上走。
      "娘,"她说,"我今天要去问一件事。"
      "是关于你的。"
      "我猜你当年,不是不想活。"
      "你是被人堵在了地窖里。"
      她站在牌位前,把这几个字说完,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那场火是"意外"。意外的话,人就只能认命;可如果是"堵死"的,那就不是命,是人做的。
      人做的,就可以查。
      "我查出来之后,"她说,"第一个告诉你。"
      她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行了礼。
      出偏殿的时候,青禾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忙迎上来。
      "娘娘,宗人府的回话来了。西跨院的封条贴满十日,随时可移。"
      "那就今日。"
      "是。"
      姜宁往正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青禾。"
      "在。"
      "今天开箱,府里的人,谁都不许拦。"
      "姜府如今没人敢拦了。"
      "我说的是族人。"姜宁说,"三叔公那边,一个都不许到街上。"
      "为什么?"
      "今天街上的话,得让百姓自己说。"她说,"族人若站在那儿,别人就以为是族里在审族里。"
      "我要的,是让京城所有人都看着。"
      "这是——"
      她顿了顿。
      "这是一桩人命官司。"
      "不是姜家的家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