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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春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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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宗人府开春审。
这一日,姜宁亲自去了。
她没穿朝服,只着素色常服,坐在堂侧的一把椅子上,头上没有凤冠,只簪一根白玉簪,安安静静的。
堂上是宗人府丞、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三司会审。审的不是绣庄案——案由写得含糊,只说是"查核内廷采买亏空,牵连江南商船私运"。
原告是内廷。
被告,起初是周记船行。
孙荞跪在堂下,一字一句把这些年替盐商运私账的事,说了个清清楚楚。她带来的账目、船牌、往来凭据,一样一样摊在堂上,堆得比人还高。
"大人,"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很稳,"民妇不是来求免罪的。民妇是来讨一件事。"
"讨什么?"
"十三年前,城南绣庄那场火。"
"民妇的姐姐、姐夫,还有五个绣工,都在那场火里。"
"民妇想知道,是谁放的。"
堂上沉默了一瞬。
姜宁坐在侧位上,一直没开口。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人被四个差役押了进来——是陈婆子。
她一进堂,就扑通跪下。
"民妇有供!"
"十三年前绣庄的那场火,民妇知道是谁放的!"
"是姜府伯夫人柳氏,指使她的陪房周婆子,换的松脂烛油,封的后门!"
"民妇当年,就是帮着递东西的那一个!"
堂上一片哗然。
三司的主审官互相看了一眼。大理寺卿将惊堂木一拍:"此事干系重大,且须与国丈府对质。"
姜宁看着他,等着。
可姜父到底没有说出那半句话。
他只是慢慢垂下头,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廊下的阴影里。
而堂上,三司的主审官已经开始传令:封姜府西跨院,提樟木箱,传柳氏。
春审退了堂,已是未时。
姜宁从宗人府出来,没有直接回宫,而是让人把车赶去了城南。
车停在一处拆得七零八落的街口。几年前这里的铺子就都关门了,如今只剩下断墙和荒草,砖缝里钻出几株枯黄的马唐。
只有一块界石还立在那儿,石面上刻着两个字:绣坊。
姜宁下了车,一个人走过去。
孙荞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就是这儿。"孙荞指了指西边那片空地说,"这原本是你娘的院子。门口有两棵枣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地都是白。"
"地窖在那头。"她又指了指,"账本就是从那儿搬走的。"
姜宁站在那块界石前,蹲了下来。
她伸手,在冻硬的地上抠了抠。土是黑的,混着碎瓦。她抠出半块烧焦的木头,木头上还留着一个榫头的形状。
是房梁上的。
她把那半块木头擦干净,用帕子包起来,贴身收好。
"孙姨。"
"哎。"
"这块地,我要买回来。"
孙荞一愣:"这地方的地,早被人收去做别的事了。"
"我知道。"姜宁站起身,看着那片荒地,"地契在姜府手里。"
"我要把它拿回来。"
"在这上面,重新盖一座绣坊。"
"招牌上写——周家绣坊。"
风从空地上刮过,卷起一阵枯叶。
孙荞站在原地,忽然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
姜宁没有去扶她。
她只是站在那块碑前,看着夕阳把整片荒地染成一片橘红,很静地站着。
站了很久很久。
从城南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姜宁没有回坤宁宫,让车绕到内廷的库房,把孙荞交上来的那卷账目,亲手交给了内廷的总管。
"这一卷,抄三份。"她说,"一份送御前,一份封存内廷,一份交大理寺备案。"
总管捧着那卷账,手有点抖:"娘娘,这毕竟是内廷采买的旧账,牵涉广——"
"正因为牵涉广,才要抄三份。"姜宁看着他,"三处各存一份,少一份,都能查得出来。"
总管躬身应了。
从库房出来,夜风很冷。青禾替她拢了拢斗篷。
"娘娘,那卷账里,真有柳家的名字?"
"有。"姜宁说,"不止一处。"
"从宣平二十一年起,姜府每年从盐商那里分三成。三成里,又有一成,是直接从绣庄的地契里折的。"
"十三年的地契,一年也没动过。就压在西跨院的樟木箱底。"
青禾咬着唇:"那姜大人他……"
"他知道。"姜宁的语气很平,"他一直知道。"
"只是他从来不问。"
"不问,就等于没有。"
她抬手拢了拢领口。
"这也是我要让他今日站在廊下的缘故。"
"我要他亲眼看一看——那箱子里是什么。"
"然后我要他自己,把他那半句话,咽回去。"
青禾低声问:"娘娘,您恨他吗?"
姜宁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不恨。"她说,"恨是要花力气的。"
"他这个人,只是软。"
"软到看着自己的妻子害人,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送走,看着家里那口樟木箱压了十三年。"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敢。"
"这样的人,比柳氏还叫人难过。"
风把宫墙上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姜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宫道。
"青禾。"
"在。"
"明日,去姜府送个信。"
"就说本宫问三叔公安。"
"再问一句——"
她顿了一下。
"问西跨院那只箱子,搬出来的时候,他老人家,站在哪儿。"
春审散后第二天,宫里有一场小小的骚动。
先是内廷采买的两个管事,被御史弹了一本,说他们与江南盐商往来密切,收受的"规例",折合银两近万。接着,户部一个主事自请外放,连告三次,说是"旧疾复发"。
第三天,连姜府也出了事——族里一位管过账的族老,在回乡的路上,被宗人府的人截住了,请去"问话"。
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姜宁正在看孙荞送回来的绣样。
青禾说得很快,语气里却压着兴奋:"娘娘,您这一手,把他们都逼出来了。"
"不是逼。"姜宁把手里的绣样压在案上,"是他们自己慌了。"
"账目抄三份,一份送御前,一份送大理寺,一份封内廷。谁想动,就得动三处。"
"三处同时动,就有痕迹。"
她抬手,把案上那卷绣样卷起来。
"青禾,你去问一声陈婆子的口供,问出来了没有。"
"问了。"青禾说,"她说柳氏当年特意嘱咐过她,'把后门封死,一个都不许出来'。"
姜宁沉默了一会儿。
"后门封死。"
"那是要绝户的。"
她把绣样放下,站起身。
"把她这话,也记在供词里。"
"一个字不许改。"
"是。"
姜宁走到窗前。
窗外的海棠还只是枯枝,可枝头上已经鼓了一点一点的黑苞。
"十三年前那七个人,"她轻声说,"从后门逃不出来的时候,大概也看着这样的天。"
"如今轮到她了。"
"带姜府管事!"
"姜府的人,早就到了。"
侧座的姜宁这才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堂上所有人,落在堂外——那里,姜父穿着便服,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的旁边,站着族里的三叔公和那位管过账的族老。
姜宁慢慢站起身,向堂上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本宫今日,只带了两样东西来。"
"一样,是这十三年的账。"
"一样,是姜府西跨院耳房里的那只樟木箱。"
"箱子里三本私账,一封与周家绣庄有关的旧信。"
"是柳氏亲手从绣庄地窖里搬回来的。"
堂上一片死寂。
姜父在廊下站着,脸上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我姜家——"他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