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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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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宫里照旧要行元旦大朝。
各府命妇进宫朝贺,姜宁一身正红朝服,端坐坤宁宫正殿,受百官命妇行礼。姜宁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队列里的姜明珠。
她比半月前瘦了一圈,脸上的脂粉压不住眼下的青影。
行完礼,命妇们退下,只有姜明珠留了一步——这是她递了牌子求见的。
殿里只剩下姑侄、不,姐妹两人。
"姐姐。"姜明珠福身,声音很软,"明珠给姐姐拜年。"
"起来吧。"
姜明珠起身,抬眼打量这间正殿。梁上挂的还是年前宫里挂的灯笼,案上的账册摞得整整齐齐,窗下那棵海棠枝上,缀着一对小小的红绒花。
"姐姐这半年,"她慢慢开口,"变化真大。"
"人总要变的。"
"是啊。"姜明珠笑了笑,"姐姐变得真好。连我娘,如今在府里都说——宁儿这孩子,我竟看错了。"
"伯夫人看错的,何止我一个人。"
姜明珠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她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你说,我们姐妹俩,真就非得这样吗?"
"哪样?"
"你死我活。"
姜宁放下茶盏,看着她。
殿里静得很。外面远远传来爆竹声,一浪一浪的,把窗纸震得直颤。
"妹妹,"姜宁开口,声音不高,"你十三年前,看着绣庄的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非得这样吗'?"
姜明珠的脸色"唰"地白了。
"我——"
"你烧的是七条人命。"姜宁接着说,一个字一个字,"你还记得他们叫什么吗?"
"绣娘姓周,账房姓陈,还有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徒弟,叫阿桃。"
姜明珠后退了半步,扶住了身后的椅子。
"我不记得。"她说,声音发飘,"我那时候才几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今年十九。"姜宁看着她,"十三年前,你六岁。"
"六岁的人,也许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但六岁的人,会记得娘亲在说'周家那个妇人的东西都拿回来了'的时候,是怎么笑的。"
大殿里鸦雀无声。
姜明珠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良久,她福身,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她忽然停住,背对着姜宁,低声说了一句:
"姐姐,你别逼我。"
"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完,帘子一掀,人就出去了。
姜宁坐在主位上,很久没有动。
青禾端着一盏新茶进来,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娘娘,姜二姑娘她——"
"没什么。"姜宁接过茶,"替我传个话。"
"给谁?"
"给陈婆子。"
青禾一愣:"她不是在城南藏着了么?"
"她该回来了。"
姜宁吹了吹茶水,慢慢说:
"正月十五,宗人府要开春审。绣庄那桩案子,也该有个名分了。"
姜明珠走后,姜宁在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
青禾收拾着茶盏,忍不住嘀咕:"娘娘,姜二姑娘方才那话,听着像在威胁。"
"是威胁。"
"那咱们——"
"她说'别逼我'。"姜宁忽然笑了一下,"这句话,说明她怕了。"
"怕什么?"
"怕我真有本事把她送进宗人府。"
姜宁起身,走到窗前,看那对挂在海棠枝上的红绒花。
"青禾,你知道她为什么挑今天来?"
"奴婢不知。"
"大年初一,满宫都是爆竹声。"姜宁说,"她算准了今天宫门大开、人来人往,出点什么事,都容易被说成'意外'。"
"她是来试探我身边有多少人的。"
青禾的脸色变了:"那她是不是要动手?"
"会。"姜宁转过身,"但不是这几天。"
"她在等一个更大的由头。"
"什么由头?"
"太后寿宴。"姜宁说,"三月里,慈宁宫要办六十整寿。到那日,满宫的命妇、内眷都会进宫。"
"那时候动手,就可以推给'人多手杂'。"
青禾听得手脚冰凉:"娘娘,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姜宁重新坐下,把案上那份宗人府的文书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她等三月,我不等。"
"我正月就动手。"
"苏荞的事,今日呈上去。"
"正月十五,就开春审。"
姜明珠走后不久,坤宁宫的院门外,站上了一队人。
是萧彻身边的禁军。
领头的校尉进来行礼,说奉陛下口谕,自今日起,坤宁宫之外加派一队宿卫,昼夜不撤,宫门出入须验腰牌。
"娘娘若觉得不便——"
"不不便。"姜宁打断他,"替本宫谢过陛下。"
校尉退了出去。
青禾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娘,陛下这是……"
"他也算到了三月。"姜宁说。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写了一半的折子,又添了两行:请以宗人府、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彻查宣平二十一年城南绣庄失火一案,并请提审在押通判、绣工、船户共十一人。
写完,她放下笔。
"青禾,明日一早,这折子递到御前。"
"是。"
姜宁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爆竹声忽然密了一阵,大约是宫墙外的百姓在放。她听着那一浪一浪的响,忽然想起小时候,姜府也放爆竹。
那时候她总要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柳氏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说:宁儿,别怕,爆竹越响,来年越好。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疼爱。
如今想来,柳氏大约是在看——看她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看这个孩子胆子大不大。
"娘娘?"青禾见她出神,"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姜宁回过神,"去,把窗关了吧,风大。"
"是。"
窗子合上,那一浪一浪的爆竹声,就隔着窗纸,变得闷闷的。
姜宁重新拿起那份折子,把最后一句又改了一遍:
"臣妾斗胆,请自正月十五起,开春审。"
她在"臣妾"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这两个字,从前她写不来。
现在写得稳了。
正月十六,宫里还有一场小朝。
姜宁列席。散朝的时候,太后身边的姑姑拦住了她,说太后请皇后娘娘移步慈宁宫说话。
姜宁去了。
太后正靠在一张软榻上,由两个宫女捏着腿。见她进来,摆了摆手,让宫女退下。
"坐吧。"太后指了指旁边的杌子。
姜宁坐了,等她开口。
太后却先叹了口气。
"姜明珠这孩子,昨儿来哭了一场。"
"哭什么?"
"哭她姐姐不念旧情。"太后看着她,"我听着,倒是替你说了两句话。"
姜宁不接。
"我说,宁儿现在是皇后,皇后有皇后的难处。你在府里的时候受的委屈,你姐姐心里有数。"
"可她哭得更凶了。"
姜宁垂着眼,不答。
太后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宁儿,你跟哀家说句实话。你是不是,非要把姜府掀了不可?"
殿里静了一瞬。
"太后。"姜宁抬起头,"臣妾不是要掀姜府。"
"臣妾是要掀一桩十三年的旧案。"
"这案子压在城南一堆灰里,压了十三年。如今臣妾是皇后,臣妾不掀,就没人掀了。"
太后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娘,"太后忽然说,"哀家见过的。"
姜宁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收紧了。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宫里办寿宴,她进贡过一幅海棠屏风。"太后闭上眼,像是想起什么,"那屏风挂在西暖阁,满宫的娘娘都去看。"
"哀家记着那花色,是活的。"
她睁开眼,看着姜宁。
"你要是能把那案子掀开,哀家不拦你。"
"可你要是掀不动——"
太后顿了顿。
"往后这宫里的日子,就难了。"